引言

随着动画电影市场的丰富和发展，近年来有不少改编自童话的动画电影出现在大荧幕上。其中，“黑暗童话”类型动画电影与以往的动画电影无论在叙事手法、造型设计等方面都有着明显的不同。与通常画面明朗、节奏欢快的动画电影不同，“黑暗童话”类型动画电影往往充满了恐怖阴森、诡异压抑的氛围，甚至成为许多人的“童年阴影”。如《圣诞惊魂夜》（1993）、《僵尸新娘》（2005）、《鬼妈妈》（2009）、《亚当斯一家》（2019）等都属于这类动画。据《2019中国电影市场报告》显示，2019年上映的76部动画影片中有44部全年票房收入在1000万元以上。这44部影片票房收入合计111.524亿元，占全国城市院线总票房的18.77％。可见，动画电影已然在我国电影市场占据重要地位。然而，国产电影创作依旧未能脱离低幼化的层面（丁松虎，2021）。因此，分析“黑暗童话”类型动画电影的艺术特征有助于理解这类影片背后所隐含的审美需求与人文价值，也有助于更好地发掘动画电影市场的潜在需求与动向。

一、“黑暗童话”类型动画电影的文学基础与基本特征

（一） “黑暗童话”类文学作品的存在

童话通常具有语言生动、情节丰富的特点。然而，并非所有童话当中都描绘的是无忧无虑、幸福美满的故事。在儿童文学中有这样一类作品，它们多呈现出荒诞、离奇的特点，或者带有恐怖的格调，具有强烈的反讽色彩和直击人心的温情与现实意义。这类童话通常被称作“黑童话”“黑色童话”或是“黑暗童话”。比如，在人们熟知的格林童话中就有许多“黑暗童话”成分的存在。与1950年上映的美国动画电影《仙履奇缘》不同，原著中灰姑娘的继母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能够顺利穿上水晶鞋，用刀割掉了两姐妹的脚后跟，这样血腥的内容显然与之后的版本有着巨大差异。

童话与现实本就是不同的两个空间，如果说传统童话更多地表现出一种温柔乡或乌托邦似的美妙幻想，那么“黑暗童话”则更像是一面反光镜，让人们清醒地认识到现实世界当中的种种黑暗，让读者更早地通晓世事，而非整日沉浸于不可实现的幻想当中。可以说，“黑暗童话”类文学作品是“黑暗童话”类动画电影的母胎，没有它的存在，后者或许很难独立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在“黑暗童话”类文学作品文本的基础上，随着动画电影这一综合艺术的发展，许多“黑暗童话”类动画电影随之问世。

（二）“黑暗童话”类动画电影的特征

“黑暗童话”类动画电影有时也被称为“哥特”风格的动画电影。“哥特”（Gothic）风格是一种源自中世纪的艺术和文化风格。“哥特”艺术极力渲染恐怖黑暗的氛围，这种恐惧感实际上就是人在和自然、社会的对立中形成的一种不安和焦虑。当恐惧所产生的痛感转化为崇高感时就会获得一种审美意义上的快感（丁耀，2010）。“黑暗童话”类动画电影就融入了这一“哥特”式美学要素。这类影视作品与传统动画电影作品当中轻松欢快的节奏氛围截然相反，带有黑暗、恐怖、阴森、怪诞的艺术风格倾向（张涵，2022）。

这些充满“哥特”风格、别具匠心的“黑暗童话”类动画电影，凭借其独有的艺术风格、精良的制作技术以及深入人心的情节设计与作品所蕴含的人文价值而深深地打动着观众的心灵。许多此类优秀的动画作品也在国际上斩获多项影视制作奖项。在这类动画电影当中，往往存在着一些相似的要素设定。例如，破旧不堪的城堡、阴森恐怖的森林，或者是一些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的元素——骷髅头、棺材，抑或是幽灵鬼怪等等。这在影片《僵尸新娘》《亚当斯一家》当中有着很好的体现。

二、“黑暗童话”类动画电影的视觉设计

（一） 色彩与心理暗示

电影艺术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在动画电影制作过程中，灯光效果与色彩的合理利用尤为重要。色彩是一种视觉生理现象，不同的色彩会引起人们生理上不同的反应（殷俊、王平，2014）。比如，蓝色、绿色、紫色这样的冷色调会产生一种清冷、疏离，甚至冷漠的感受，让人联想到一些负面、消极的事物，而偏向于橙色、黄色或是棕色的暖色调则会带给人们一种炽热、热情的积极心理暗示作用。在服装和造型设计的基础上，动画电影会利用不同的光源效果与色彩搭配来刻画并凸显角色的形象和性格特征，使其变得更为真实而生动。

例如，在由亨利·谢利克执导的影片《鬼妈妈》当中，现实世界中的妈妈搭配的是低饱和、灰白色调的上衣和黑色裤子，加上她在办公时电脑映射出的浅蓝色光线的映衬，将现实世界中妈妈对卡洛琳的冷漠与疏离感十分巧妙地表现了出来。而鬼妈妈在色彩设计方面则采用了高饱和度的红色、黑色以凸显其神秘、优雅的形象，并烘托和营造出一种温馨、美好的氛围，这也给予了观众和卡洛琳在心理上的一种安全感与好感。而当鬼妈妈的真容露出之时，一切美好的场景转变为一张没有空间维度的蜘蛛网，整个画面骤然失去原有华丽、高饱和的色彩，变成冰冷的黑白色调，这既表明鬼妈妈伪装和构建起来的虚拟世界在逐渐瓦解，也暗示着卡洛琳终于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并非自己的妈妈，而是一个恐怖的怪物。

（二）角色造型设计

基于“黑暗童话”动画电影共同的审美旨趣，这些动画作品在角色的造型设计方面往往具有一定的相似性。比如，其中的许多人物大都四肢纤细、修长，比例夸张、滑稽。影片《僵尸新娘》当中的男主人公维克多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身材瘦削，四肢细长，五官的比例也异常地夸张。这当然与动画电影的角色设计通常采用夸张的设计思路密不可分，但这类影片在角色造型设计方面似乎比传统的动画电影更加大胆、猎奇，有着明显而独特的艺术风格和设计思路。

在影片《鬼妈妈》当中，鬼妈妈与卡洛琳现实世界中的妈妈不仅在服饰设计、色彩搭配，以及表情设计等方面都有着独特的设定。与现实世界当中略显臃肿、肥胖的旧毛衣相比，鬼妈妈衣着时尚、发型干练，脸上总是带着笑容，魅力四射。而在影片的高潮部分，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妈妈”却露出了她的真实面孔——由半人半蜘蛛的躯体和尖锐的机械爪牙组成的怪物。这使其一变完美妈妈的形象，化身为一个面目狰狞、丑陋邪恶，禁锢孩童灵魂的恶魔。影片当中的鬼妈妈先是拉长身躯，露出细长的脖子，再揭掉人类的面具，摇身一变，露出真容，这短短几秒的变身过程极具戏剧性和艺术性，同时也推动着影片剧情的发展。

三、 “黑暗童话”类型动画电影的美学思想

（一）悲剧美学思想

悲剧在西方美学当中是一个相当重要的美学范畴。在西方近代美学当中，康德把“崇高”同痛感相联系，认为崇高感是一种经由痛感转化得来的快感，这一学说为悲剧艺术的崇高性提供了理论依据（皇艳敏，2012）。悲剧快感是一种混合的情感，它来自构成悲剧的各种因素的成分之中（阎国忠，2015）。西方的悲剧往往通过书写主角在困境中的斗争与反抗来肯定其顽强的生命力与崇高感。这种悲剧美学要素在“黑暗童话”类动画电影当中也多有体现。

由蒂姆·伯顿、麦克·约翰森导演于2005年上映的动画电影《僵尸新娘》讲述了19世纪青年维克多在婚礼前夕将戒指套在墓地尸骨的手臂上，而意外唤醒僵尸新娘艾米丽的奇幻故事。艾米丽在生前是一个对爱情充满期待的美丽女子。然而，就在她决定与心上人私奔的夜里却为其所害。维克多在无意中唤醒了艾米丽，并让艾米丽误以为他想要与自己结为夫妻。这本让艾米丽变得欣喜，可当误会解除，艾米丽发现维克多所爱之人并非自己，自己才是那个插足别人爱情的第三者时选择了主动退出。对二人相爱而满足的艾米丽扔出代表幸福的捧花，并看了他们最后一眼，化成千万只蝴蝶踏破月光飞向远方。艾米丽无疑是一个勇敢而善良的女子，她期盼、等待着真爱来让自己自由，她爱维克多，所以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真爱，但又不愿意伤害即将和自己有相同遭遇的维多利亚，最后，她选择了放手，选择了成全维克多和维多利亚，自己则化为了泡影。这种渴望、追逐爱情，憧憬美好，而又不得所愿的悲剧结局更加体现出艾米丽内心的善良与美好。

（二）创伤与治愈

“创伤的文学”是美国著名创伤文学研究者卡莉·塔尔提出的一个重要概念（赵雪梅，2018）。不同时代的人们或多或少都因家庭环境、战争、精神虐待等因素而导致心灵上的创伤与痛楚。有的创伤只存在于特定的个体身上，而如战争带来的创伤则可能出现在一个集体当中。创伤记忆联系着受创主体的情感世界与精神世界，如果不能得当地应对这些创伤，可能会为主体招致毁灭性的打击。因此，创伤与治愈的问题也逐渐受到人们的关注。

在影片《僵尸新娘》当中，被未婚夫谋害而离开人世的艾米丽直面自己的心灵创伤，敢于追求爱情，重拾对爱情与生活的热情与希望的过程凸显了艾米丽的个性与光辉之处。面对创伤，我们并非无能为力，只有积极主动地直面问题所在，敢于正视这些痛楚，才能更好地从中得到康复与治愈。

同样，在《鬼妈妈》一片故事的背后，则表现的是以卡洛琳为代表的那些被父母忽视的儿童内心出现的创伤问题。小女孩卡洛琳无论如何吸引忙于工作的妈妈的注意，得到的都只是冷冷的回应，而忙于出差的爸爸也很少能照顾到卡洛琳的情绪。直至鬼妈妈的出现，那是一个现实世界当中不存在的，近乎完美的妈妈，她处处照顾卡洛琳的小情绪，逗她开心，陪她玩乐。然而，那也不过是一片假象。真实的鬼妈妈因孤独和寂寞，通过囚禁孩子们的灵魂让他们留在自己的身边。由于影片对这一反派角色的背景并没有过多的刻画和交代，因此我们只能了解到鬼妈妈是一个偏执、缺少陪伴的怪物。对于她如何变成这般模样，似乎还有挖掘的空间可言。

四、结语

总而言之，“黑暗童话”类型动画电影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展现了一个绮丽而荒诞的世界，以隐晦而又讽刺的手法揭示了许多社会问题和人性弱点。同时，通过其一反传统的叙事手法和艺术处理，在荒诞与恐怖当中引发观众的思考。当传统的童话故事不再能够引起共鸣时，或许像“黑暗童话”这样崭新的艺术风格更能冲击人们的心灵。“黑暗童话”类动画电影的出现并非空穴来风，其背后体现的是动画电影市场的丰富与发展，同时也是人们对多元艺术风格不懈追求的成果。

参考文献：

1. [1] 丁松虎.动画电影创作理念研究[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
2. [2] 丁耀.死亡和黑暗的美学——解读哥特艺术的美学基础[J].福建论坛(社科教育版),2010(S1):106-107.
3. [3] 张涵.“黑暗童话”类型动画电影——荒诞恐怖外壳下的温情故事[J].名作欣赏,2022(24):163-165.
4. [4] 殷俊，王平.动画视听语言[M].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14.
5. [5] 皇艳敏.西方悲剧理论视域下的井上靖作品解读[J].文教资料,2012(15):16-18.
6. [6] 阎国忠.朱光潜美学思想研究.[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
7. [7] 赵雪梅.作为一种新文类的创伤文学——概念界定、分类与反思[J].当代文坛,2018(06):166-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