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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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中世纪文学作品中的世俗文化
A Brief Analysis of Secular Culture in Medieval Literature
引言
中世纪文化作为文学史中的关键一环,其中的世俗文化书写在中世纪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是不可忽视的。世俗文化是一个多维度概念,这里讲的中世纪的世俗文化指的是社会、文化、政治或个体在逐渐脱离宗教权威和超自然信仰的影响的过程中,呈现出的以理性、经验主义和现实生活为中心的全新价值体现。其核心特征是封建等级秩序和神权至上信仰在社会角色中的逐渐弱化,市民的公共领域与贵族的封建神学在社会生活领域中的逐步分离,以及禁欲主义的来世理想与以人为本的世俗理想的逐步转向,这是介于古代奴隶制与近代资本主义之间的中间时代生发出的最为绚丽的鲜花。
中世纪骑士文学中的秩序重建
在中世纪的不断发展之下,封建制度成为当时社会的核心,使得不同社会阶层的待遇与发展都存在着一定差异,这些差异直接导致当时贵族、僧侣和平民阶层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界限和矛盾,因此在当时宗教和世俗权力的二元博弈之下,教权与王权的斗争成为当时时代的中心,同时贯穿着整个中世纪。在这种二元博弈下,出现了一个话语争夺的载体,也就是文学。
骑士文学作为中世纪文学作品世俗文化的重要载体,其叙事主体与价值取向的转变深刻反映了宗教伦理与世俗人性两者之间的张力。在早期骑士文学中,《罗兰之歌》以“为上帝而战”为核心,将骑士的忠诚与基督教信仰绑定,强调殉道精神的神圣性。但是在12世纪以后,世俗爱情主题的兴起直接标志着宗教伦理主导向世俗人性追寻的转向。
法国诗人克雷蒂安·德·特鲁瓦在《兰斯洛特》中建构了一个骑士与贵妇的竞技之恋,将“典雅爱情”置于封建义务之上。在其作品当中最为主要的核心矛盾就是来源于爱情药水的魔力,而就这一内容本身来看,它就已经是一种对于宗教道德的反讽,在文中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由于误喝了这个药水从而陷入到了一种没有办法抗拒的情欲之中,虽然文中描述其为“命运的安排”而不是所谓“自由意志的选择”,但是进一步深入探究其内容会发现,这一设定其实是为了规避当时教会对于“私通罪”的谴责,从而将这种人性的欲望合理化。在该书中还提到了对于爱情场景的描写,特里斯坦在爱尔兰疗伤之时与伊索尔德之间所产生的亲密互动,被赋予了“疗愈”和“重生”的世俗意义,而不是当时教会控制下对于事物的定义,而这也恰恰体现出来世俗文化在中世纪表现在文学创作领域的先发性突围。
而且在骑士文学作品中女性角色也经历着从封建神学规训向世俗自我探寻的重构。
随着骑士文学的不断发展,骑士在对典雅爱情的追求过程中,也在不同程度上深化了女性的主体意识,思考了妇女在婚姻与爱情上的地位。如《亚瑟王之死》中的桂妮薇,她对亚瑟王的背叛,不仅仅是个人情感上的不忠,更象征着封建忠君理想的崩塌,王后与亚瑟王第一骑士的私情,是对封建王权和封建武士最根本的讽刺与破坏。
再比如《塞莱斯蒂娜》一书中,对于女性形象的书写甚至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出现了市场化婚介对于封建联姻的一种瓦解,这也更是一种世俗化对于性别权力结构的渐进式重构,来自中世纪世俗的市民经济不断发展,推动着封建旧有秩序的瓦解,文学不断解构中世纪的封建秩序和神学权威。
这都是在当时的社会父权背景下女性主体性的重构,女性在此时多被符号化的定义为二元对立形象,并没有属于女性其自身更多的价值,女性只是单纯的作为应该被定义的客体存在于文学之中,这更多体现的是一种对于人权的不平等。正如法国女诗人玛丽·德法兰西的《籁歌》中通过凯尔特传说重构女性主体性,女性展现出了不属于所谓对立的两者之间的特质,在骑士文学的书写中,女性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权力,重建了属于自己的秩序。
中世纪城市文学中的权力下移
中世纪城市文学的发展直接对应的是当时社会经济结构的一种转型,其本质是市民阶层通过文学这个载体去争夺文化话语权的一种实践。
在中世纪复兴的时代背景下,新兴市民阶层开始使用本民族平民阶级日常使用的俗语作为写作的工具,而非在森严的中世纪被奉为圭臬的拉丁语进行写作,这一语言现象突破了原有的一种拉丁文写作所带来的一种垄断,同时在语言革命的同时将反封建的意识融入到文学的创造之中,是世俗文化在文学作品中的载体进化,更是将中世纪学术、文学创作必须使用拉丁文的权力下移至世俗民间,体现了世俗文化对封建社会文化霸权思想的反叛。例如在但丁的《神曲》写作中采用的是经院哲学的三段论结构,却以俗语意大利语写作,这种形式与内容之间产生的矛盾恰恰就是权力博弈的一种隐喻,他用教会所推崇的学术范式颠覆教会的权威,这正是在当时矛盾的社会背景下文学中所出现的一种世俗文化的书写,体现的是人自我意识的不断觉醒。
除了语言革命之外,城市文学作品是在一种神圣与世俗之间构建市民的价值观,“在长时间抑制欲望型的宗教文化精神氛围中生活的人,自然在文化与人文取向上产生求异心态”。再加上东西方文化交流通道的开启,尽管在当时十字军以宗教战争为名,但是却意外地打开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通道,如本内特所言“由于十字军战争,欧洲在贸易、文化、学术等方面和伊斯兰文化、拜占庭文化的接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密切程度”。因此中世纪文学的世俗化进程并非孤立的文化现象,而是依托于欧亚非三大洲进行跨文化交流,由于东西方文化对于世俗化书写的程度并不相同,在两种文化的不断碰撞之下,推动着当时中世纪文学作品中世俗文化的不断发展。
《十日谈》就是这一背景下最好的例证,它通过挪用阿拉伯经典文学作品《一千零一夜》的框架叙事结构,实现了对于当时中世纪宗教文学的一种解构。相比于作品《一千零一夜》的死亡紧迫性,《十日谈》整体的框架是在十名市民逃离瘟疫的背景下进行创作的,消解了原有的死亡紧迫性,将其转变为一种时光的消遣,如薄伽丘在写作时提到“我们讲故事不为拯救生命,只为愉悦身心”,薄伽丘使得文学自身的作用发生了巨大改变。作品中的叙事者是脱离了权力中心的市民群体,而且叙事者内部以民主轮叙制的方式,每日选举出“国王/女王”来决定次日的主题,在这一主题思想的构建下,每人都享有平等讲述权,也就是不再存在凌驾于一切的特权。在作品中对于世俗幸福的这种肯定,其实质是标志着市民阶层“生活理想的高昂化”,刘建军指出“当欧洲中世纪的人们从古代希腊的人是自由力量与人的力量之合一的观念中,发展到具体的精神力量与至高的精神力量之合一的认识程度时,说明当时的人对人的本质的认识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中世纪的城市文学中,市民不再只是将文学作为一种被动接受教会的许诺,而是在文学作品中表现出自己对于财富、爱情以及个人成就的渴望和向往,在很多中世纪文学作品的书写中开始出现了人的自我意识,开始追求自己心目中对于生活理想的追求,开始追求物质上的享受,同时在一定程度上对于市民阶层来说重新建构了人生的意义,人们不再为上帝而活,转向为现世生活而活,权力就这样从神坛坠入人间。
中世纪英雄史诗中的教俗对抗
中世纪的宗教文学在很长一段时间占据社会的主导地位,但是在12世纪以后,随着城市经济的不断增长,社会的权力结构也在不断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直接导致了人与人之间的新型关系的产生,新型思想的出现,从而对宗教产生反抗。而结果也正如倪世光所言“人们对自身地位、价值重新认识和肯定的同时也显现出对自身能力的自信,这种自信表现为人们开始不满基督教对现实事务的理论说教,并通过自己的理性对社会进行观察和思考,逐渐形成摆脱宗教思想束缚的新的世俗理论。”这更进一步地说明了在中世纪的发展过程中宗教权威的不断松动,而这一松动,这在最为古老的英雄史诗中就能找到最为鲜活的例证。
在《贝奥武夫》既强调Wyrd(将要发生的事)已注定,又强调了感谢全能上帝的基督教表述,这是修士试图调和异教传统与基督教义的矛盾,但是其实质表达出了世俗价值观的一种存续。可以说在《贝奥武夫》中,叙事者刻意描画的古日耳曼英雄世界,但其中隐秘又肆意的将基督教精神深刻于文字之下。但与此同时《贝奥武夫》所使用的语言并非教会的官方用语拉丁语,而是采用古英语进行创作,这一语言的转化是在通过强调血缘脐带,构建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的集体记忆,将个人忠诚从所谓的上帝转向世俗,而这一世俗文化的书写更多预示的是封建伦理的萌芽,对于旧有的教会文学的一种思想禁锢的反抗。
在《熙德之歌》中强调的一种现世利益与宗教使命的世俗平衡,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将宗教使命降格为现实政治工具,在作品中熙德被国王放逐后,他的话语却是“勇敢些,阿尔瓦尔!咱们被迫离开咱们的土地;但是咱们决心满载荣誉再回卡斯蒂利亚城”,而非抽象的“收复圣地”。而熙德将战利品献给教堂,这一行为并不是所谓高尚的奉献,而是通过这一捐赠的行为用来换取政治的合法性,这种行为反映出来的一是封建贵族将信仰异化为“神圣资本”的世俗策略。二是强化民族认同,运用语言的政治隐喻来达到这一目的,在作品中采用卡斯蒂利亚俗语,而非教会拉丁语,熙德自称“卡斯蒂利亚的罗德里戈”,通过将个人荣誉与地域身份绑定的形式来强化民族认同,库齐乌斯认为这是“中世纪在西方思想发展过程中的重要传承作用,其核心在于中世纪在重新阐释传统的过程中所体现出的‘信仰和欢乐’的精神”。
结语
中世纪文学的世俗文化呈现,绝非历史的断裂或者偶然,而是现代文学价值观得以更加发展的根基,世俗化进程不仅解构了神权话语、重构了人性的维度,而且还培育了理性的精神,为文艺复兴以来的现代文学奠定了价值的基石。
中世纪世俗文学尽管没有彻底否定宗教的框架,却把叙事的焦点从上帝转向了人自身。人们不再进行单纯的道德训诫,而是对情感真实性的一种书写,用文字来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思想和渴望,强调人自身欲望的一种满足。与此同时,随着世俗文化的不断发展,人们不再追求神秘主义,阿拉伯理性主义通过翻译运动渗透文学,催生了早期的科学思维,科学思维萌芽,人们在文学中开始追求理性与情感的调和。人自身的独立性也得到了充足的发展,人从集体皈依到个人主义觉醒,骑士文学中个人意志与封建义务的冲突,正表明了人自我情感的不断抒发,推动着人类不断进一步释放自己,拥有更为人性的现代文学价值观。
中世纪文学中的世俗文化,本质上是欧洲文明从“神本”向“人本”转型的文化实践。这一进程并非是对宗教传统的一种否定,而是通过符号重构与叙事革新,在神圣框架内开辟现世价值的合法性空间。其核心在于对于神权话语的重构、现世生活的赋权以及理性精神的启蒙,形成了对于宗教权威的祛魅、现世价值的重构以及理性精神的萌芽这三重文化突破。这一转型揭示除了文明演进的核心逻辑:传统与现代并非二元对立,而是在冲突与协商中实现创造性的转化。中世纪世俗化的书写,既是对古典遗产的扬弃,又是对现代性基因的孕育。其真正意义在于证明——文化的生命力源自对人性真实的忠实呈现,而非对神圣教条的机械遵从。中世纪的文化嫁接“既是终结,亦是开端”,它以其未完成的实验性,为文艺复兴以来的人文主义突破提供了历史跳板,并持续警示后世:真正的进步,永远诞生于对传统的批判性继承之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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