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老人与海》是海明威最优秀的小说之一，荣获了1952年度美国普利策奖，同时这本书也推动了他斩获1954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意识流大师威廉·福克纳曾说：“海明威是最棒的。时间会显示这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我指的是他和我的同时代的人）所能写出的最最优秀的单篇作品”，可见这部作品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国内外学者多探究《老人与海》中的象征主义、硬汉形象和生态批评主义等，而从列斐伏尔的空间三元辩证法来阐释《老人与海》的研究尚不多见，但小说中的小棚屋、渔船和大海等空间展现了海明威对空间的独特书写，因此聚焦《老人与海》中的空间既能丰富空间理论的研究对象，也能为经典文本带来新的生命与意义。

虽然圣地亚哥所接触和关心的几乎不超出他感官能捕捉的范围：渔村、酒馆、大海、鱼和小孩，但是这些空间却能展现出他精神富足、坚韧不拔以及顽强拼搏的多维形象。这些有限的空间看似只是给小说情节的发生提供了场所，但其作用远不止于此，而这也正与列斐伏尔的空间理论相契合。在列斐伏尔看来，空间不仅仅是传统的物理学、几何学或是地理学意义的空间，更是一种社会关系的重构、社会秩序的重构，是一种动态的实践。换句话说，空间不再是静态存在，而是以动态的方式反映社会现实，表现人类精神与社会的联系。在《空间的生产》一书中，列斐伏尔提出了著名的论点：“（社会）空间是（社会的）生产”，意指空间不仅由社会所生产，同时也在此过程中生产出社会关系。基于这一观点，他开创性地构建了“空间—社会—历史”三元辩证法框架，其核心范畴涵盖空间实践（spatial practices）、空间表征（representations of space）以及表征空间（representational spaces）。本文基于列斐伏尔的三元空间辩证法，从物理空间、社会空间和精神空间三个维度剖析《老人与海》中圣地亚哥“失而不败”的硬汉形象，体会这位古巴渔夫精神富足、从容豁达、奋力拼搏的个人魅力。

一、物理空间

“空间实践”又叫物理（physical）空间，“它包括生产和再生产，以及每个社会形态特有的特定地点和空间集合”，也指我们熟知的宇宙和大自然。在小说中，圣地亚哥的住所—小棚屋，就展现了一个生动的物理空间，通过小棚屋中的物品以及物品摆放位置变化可以看出圣地亚哥是一个用心生活、精神富足的人。“棚屋是用当地人叫作“王棕”的坚韧是苞壳盖成的，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泥地上一处是用木炭烧饭的地方。褐色的墙是用韧性十足的“王棕”苞壳纤维压平了层层叠叠地砌成的，墙壁上有一幅彩色的《耶稣圣心图》，另一幅是《科布莱圣母图》。这些都是他妻子的遗物。墙上原来还挂一幅他妻子的彩照，可他一看见就觉得自己太孤清，于是把照片取了下来。如今照片在屋角架子上他的一件干净衬衫的下面”。

“一个社会的空间实践是通过对其空间的物理和经验解读来揭示的”，它保证了一种恒定的状态和一种凝聚力。小棚屋这个物理空间内的物品并不多，但是屋内的三幅画却体现了圣地亚哥积极的生活态度，同时还展露了他丰富而充盈的内心世界。小棚屋内的三幅画中，圣地亚哥妻子留下的两幅画——《耶稣圣心图》和《科布莱圣母图》挂在墙壁上，而他妻子的彩照则放置在屋角的架子上。外部世界是人物内心活动的“客观对应物”，这三幅图构成的外部物理空间正展现了圣地亚哥从未诉说的内心世界。《耶稣圣心图》和《科布莱圣母图》体现出圣地亚哥是一个有信仰的人，这两幅画对于圣地亚哥来说不仅仅是怀念妻子的遗物，更是他为心中的欲望找到的诉求之地，与此同时，它们也为他漂泊的灵魂提供了栖息之地。

除了这两幅画，屋角的架子上还放着他妻子的彩照，原本是挂在墙上，但是因为圣地亚哥一看见就感觉冷清而取下来放在屋角。虽然他将彩照从较为显眼的墙上换到不起眼的屋角，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他并不是随意放置在屋角，而是在“屋角架子上他的一件干净衬衫下面”，看似彩照被放在这个空间最无关紧要的角落，但是仔细体会就能发现彩照所在的位置实际上与圣地亚哥的生活联系得更加紧密了。从“他的衬衫上不知道打了多少次补丁”可知，衬衫是他经常穿的衣服，把妻子的彩照从墙上放到屋角常穿的衣物下面，看似远离了他的生活，是他为了避免睹物思人而调换彩照的位置，但实际上通过调换彩照在小棚屋这个空间的位置，彩照中的妻子从“俯视”视角变成了“仰视”视角，他不再是被妻子“注视着”每天的生活，而是被妻子“关切着”日常生活，这种与彩照对视角度的转换或许能让他不再感觉到冷清，这也是他积极调整自己生活状态的体现。更换照片位置这一行为，改变了圣地亚哥在小棚屋这个空间的感受，让他从睹物思人变成圆融自洽。

物理空间，作为物质存在的维度，构成了故事展开的具体空间形式，同时也是社会关系外在表现的一种形式。小棚屋是圣地亚哥的家，而家是维系了“个体可以扎根的稳定场域”。从整体布局与细节陈设上细细打量，小棚屋看起来井然有序：墙上挂着《耶稣圣心图》和《科布莱圣母图》，屋角的架子上放置着干净的衬衫，衬衫下面放着圣地亚哥妻子的彩照，床下有前一天的报纸，报纸上面有他关注的棒球比赛消息。尽管屋内物品稀少，但每一件都被精心地摆放在适宜的位置，既显得空间更为开阔，又不失温馨与和谐。由此可见，虽然小棚屋这个物理空间面积不大，物品简单，但反映出，看似一无所有的圣地亚哥也有着自己的精神寄托、生活向往和兴趣爱好。

二、社会空间

“空间表征”又叫作社会（social）空间，“社会空间包含了各种各样的对象，既有自然的，也有社会的，包括促进物质事务和信息交换的网络和途径。因此，这样的‘对象’不仅是事物，而且也是关系”。简而言之，社会空间是人们在社会中与他人交流时形成的空间，是社会各种关系的总和。小说中，圣地亚哥的社会关系主要围绕小男孩展开，通过他与小男孩的交流以及互动可以体现出他是一个从容豁达、乐观坚韧的人。

海明威在谈到小说成功的因素时，颇为自得地提到过“运气是我有了一个好老头儿和一个好孩子，而近来作家们已经忘记还有这些事情”，可见小男孩在小说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小说一开始就提到“他是个老人，独自一人划着一条小船在湾流上捕鱼，到今天为止，已经八十四天了，一条鱼也没捕到。头四十天里，还有个小男孩给他做帮手。可是过了四十天，还没捕到一条鱼，孩子的爸妈对小男孩说，老人可真是有点背到家了，换句话说，超级倒霉。就这样，孩子按照他们的吩咐，跟了另一条船，果然头一个礼拜就捕到了三条上好的鱼”。

在最初的四十天里，小男孩圣地亚哥船上的得力助手，两个人之间也有着深厚的感情纽带，毕竟他从五岁起便一直跟着圣地亚哥学习捕鱼技巧，圣地亚哥不仅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朋友。圣地亚哥的妻子过世多年，也没有孩子，小男孩成为他生活中唯一的陪伴，二人如同忘年之交，彼此关怀。小男孩会常去探望圣地亚哥，和他讨论棒球比赛，一起去露台餐厅喝酒，而他们之间更重要的时光则是在大海上一同捕鱼，探索无穷无尽的海域。然而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由于圣地亚哥连续四十天都没有捕到一条鱼，小男孩的父母要求他离开圣地亚哥的船到另一条船。因此船上只留下了圣地亚哥一人，船上两人之间融洽和谐的关系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圣地亚哥一个人的孤单落寞。小男孩的离去意味着圣地亚哥失去了那个曾在艰难时刻分担苦难和压力的伙伴，他只能独自面对大海的浩瀚和无常。尽管如此，圣地亚哥并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恼怒小男孩的离去，他理解小男孩的决定，并且表示“我知道你离开我，不是因为不信我”。无论是对自己一无所获的绝境还是对小男孩离去的困境，他都展现出了他超越常人的坚韧与豁达，真正表现出了他面对困境时的从容与自信。

而在圣地亚哥独自出海时，他曾五次轻声自语：“要是那个孩子在这里就好了”，这句话揭示了圣地亚哥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渴望。尽管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渔夫，但是在面对大海的汹涌与无情时，他仍然渴望小男孩的陪伴与支持。对于圣地亚哥而言，船上的小男孩不仅是一个实际的帮手，更是他心灵的慰藉和精神上的支柱。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之中，失去小男孩的陪伴，不仅意味着他失去了一份合作的力量，更意味着他失去了一段稳定的、充满信任的关系，这段关系支撑着他不断向大海挑战，去对抗那条大马林鱼。在孤独斗争中，小男孩的存在代表着温暖和力量，他的支持让圣地亚哥在艰难时刻不至于感到完全被孤立。当圣地亚哥出海归来后，小男孩第一时间去探望他。当圣地亚哥对小男孩说道：“它们真的把我打败了”，小男孩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怜悯或轻视，而是坚定地回答：“它没有打败你，那条大鱼没有打败你”。这句话简短却重若千钧，它不仅是小男孩对圣地亚哥的精神力量的肯定，也表达了对他无畏和坚韧品质的崇敬。同时，圣地亚哥也担得起小男孩对他的肯定，在与大马林鱼的艰难较量后，他并没有被打垮，反而积极地计划更新船上的装备，为下一次出海做好充分的准备。尽管遭遇挫折，圣地亚哥仍从容地面对生活，以宽广的胸怀重整旗鼓，展现出他乐观与坚韧的品质。

社会空间是人们在社会中与他人交流时形成的空间，是社会各种关系的总和。小说中圣地亚哥和小男孩之间所展现的社会空间主要是基于圣地亚哥的渔船呈现出来。渔船上，有小男孩的陪伴与帮助时，圣地亚哥更感心安，小男孩离去之后，他倍感孤独，而在最后小男孩又要同他一起出海之时，他们之间的情谊进一步升华了。小男孩坚定的信任与支持是他们之间深厚友谊的象征，也展现出这对忘年之交之间的真挚情谊；而圣地亚哥在遭遇捕鱼一无所获、小男孩离开渔船的接连打击之后仍能从容不迫，乐观面对，体现了他豁达且坚韧的特质。

三、心理空间

“表征性空间（representational spaces）”又叫作心理（mental）空间，在物质概念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与人的心理思维有关。它是经由人们对空间的体验而形成的、被赋予象征意义的空间，作为一种“被支配的”“消极体验的”空间，它由身处其中的人们想象而成，并运用不同符号加以表达。圣地亚哥在大海中与大马林鱼和鲨鱼搏斗时，时常会感到身心俱疲，但是他不断回忆年轻时候与强敌抗争，最后夺得胜利的事迹，以及在梦中看到狮子，认为自己像狮子一样强大有力可以对抗强敌。圣地亚哥在回忆的成功里激励自己，从威武的狮子身上借力，从而在这两个富有象征意义的空间中获取了继续战斗的力量。圣地亚哥面对困难所调取的回忆以及他潜意识展现的梦境都体现出他是一个不屈不挠、顽强拼搏的人。

圣地亚哥与大马林鱼和鲨鱼进行了一场持续了三天的拉锯战，起初他满心欢喜地应对挑战，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感到精疲力竭，“夕阳西下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加油打气，他忆起当年那次在卡萨布兰卡的一家酒店里，跟那个码头上身强力壮数第一的人，那个从西恩富戈斯来的大块头黑人扳手腕的场景……老人铆足了力气，硬是把黑人的手一点一点地扳下去，扳下去，终于压在木桌上”。

面对海中强敌，圣地亚哥逐渐感受到了体力的不支，但他并未就此屈服，而是从回忆中汲取力量，试图以顽强的意志驾驭疲惫的肉体。那次扳手腕的对决中，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处于优势，而是打了一场持久战，一点一点地消耗对手的体力和信心，最终打败了对手。圣地亚哥回忆曾经的辉煌世纪来给自己加油打气，扳手腕对决和当下与大鱼的对抗都是耗时耗力的拉锯战，“他深信，只要一门心思地想击败对方，那么他想击败谁，就能够击败谁”，因此当下的困境只是暂时的，正如回忆中的他战胜了强劲的对手一样，历史会再度复现，他相信自己终将打败大海中的强敌，摘得胜利的果实。这份坚定的信念如同一支强心剂，鼓舞着他不言放弃，直面困难。

在与大马林鱼拉扯的后期，圣地亚哥还是忍不住睡了过去，“他在梦中没有见到狮子，却见到了一大群海豚……接下来，他梦见自己在村子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凄厉的北风吹过，他感到透心凉……在这之后，他梦见那道长长的黄色海滩，看见有只狮子在暮色降临的时候率先到海滩上，接着其余的狮子也来了。抛了锚的船停泊在那里的海滩，徐徐的晚风吹过，他把下巴垫在船头的木板上，等着看更多的狮子来，心中大畅”。梦是一种特殊的象征，而梦中人物和物品是我们自身的投射，是我们生活方式的投射。通过梦境这个心理空间，圣地亚哥身上顽强拼搏的精神展露无遗。在这个梦境中，圣地亚哥先遇见了海豚，而在基督教的思想中，海豚意味着救赎或重生。在这场拉锯战的后期，圣地亚哥的心灵和身体都已经到达一个极限了，象征着救赎的海豚出现意味着他不愿在这场对抗中弃权，他渴望得到救赎，从而恢复战力继续战斗。之后圣地亚哥梦见自己躺在床上，本应是感觉到舒适和治愈，但是却感到透心凉，这是因为心理空间是一个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发生变化的实在与想象“Real-and-imagined”相结合的空间，而且心理空间也会受到社会空间中的社会关系和物质空间中的环境的影响。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冷冷的北风吹过让圣地亚哥感觉到了凉意，而身体的凉意也正和他心里的凉意相呼应，其所处物理空间的变化为社会空间和精神空间发生的变化提供了基础条件。这个梦境的最后出现了一头狮子，狮子可以被理解为老人的象征，老人即是大海中的雄狮，圣地亚哥梦见的狮子实际上就是他自身的投射。狮子往往也是凶猛和力量的代名词，圣地亚哥希望自己能像狮子一样重振雄风，充满力量地继续对抗。梦境中的狮子实际上是他的精神食粮，能够唤起他的熊熊斗志，让他在面对当下的人与鱼的对抗中能够更加坚定与勇敢。梦境中的最后一幕，是圣地亚哥吹着微风，将下巴垫在木板上，看着越来越多的狮子向他走来。这一场景，实际上就是投射了他在渔船所体现的物理空间中恢复了体力，在梦境所体现的心理空间中恢复了斗志，准备以更加饱满的热情和坚定的信念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因此在和鲨鱼对抗的最终阶段，圣地亚哥并没有因为力量差距的悬殊而束手投降，他深知，真正的失败不是身体的倒下，而是意志的屈服。他坚定地告诉自己：“一个人可以被毁灭，却不能被打败”。这句话，不仅是对他坚韧不拔、勇敢无畏精神的最好诠释，更是他面对痛苦和死亡时，那份无畏与刚毅的真实写照。

四、结语

对于《老人与海》这部作品，海明威说过：“这是一部我一生为之努力的作品。读起来通俗简单，看着很短，然而却囊括了外部世界和人的精神世界的全部空间，这是我目前能写出来的最好的散文”。在这部经典作品中，圣地亚哥这一角色形象鲜明而立体。通过列斐伏尔的空间三元辩证法得以窥见圣地亚哥冰山之下的世界：以小棚屋展现的物理空间是他心灵的避风港，通过三幅画和屋内的整体布局，他富足的精神世界展露无遗；他与小男孩这个“忘年之交”之间展现的社会空间和谐融洽，体现了他从容豁达、乐观坚韧的心态；而借助回忆和梦境呈现的心理空间是他的前行路上的加油站，体现了他不屈不挠、顽强拼搏的优秀品质。即使最后大马林鱼被鲨鱼啃食干净，圣地亚哥只带回了大马林鱼的骨架，但是在这次独自出海的过程中他找到了他最大的力量、勇气、尊严、高贵和爱，这种与强者的对抗让他抵达了生命的意义，因此圣地亚哥这次的出海可谓是“失而不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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