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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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西方绘画中画中人物与观者目光对视的意义
On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Eye Contact between Figures and Viewers in Western Paintings
引言
在西方绘画漫长的发展历程中,“画中人物与观者目光对视”作为一种独特的视觉建构方式,始终承载着超越画面本身的叙事与精神功能。这一现象不仅涉及形式语言的演进,更紧密关联着各个时期文化观念、观看机制乃至主体意识的深刻变迁。本文旨在通过对这一视觉策略的系统性考察,揭示其如何在不同历史阶段被艺术家有意运用,从而在画布内外构建起复杂的意义网络。研究将着重分析目光对视如何在世俗语境中转换角色,如何从构建空间真实的工具演变为表达现代性批判与主体精神的载体,以及它如何在形式实验与观念表达之间建立张力。通过对这一视觉机制在形式、内容与社会维度上的多层解读,本文试图揭示其在连接作品与观者、激发精神共鸣方面的持久价值,并探讨其在当代视觉文化中的延续与意义再生。
一、西方绘画中的画中人物与观者目光对视的流变
(一)14-18世纪——画面真实性的入口
意大利文艺复兴是兴起于14到16世纪的思想解放运动,文艺复兴的原意是在古代规范的影响下,艺术和科学的复兴,它的思想基础是人文主义的思想。艺术在文艺复兴的推动下取得空前的发展,一方面吸取古希腊古罗马的艺术传统,另一方面通过科学的研究和实践探索,使西方绘画艺术再现客观对象的技巧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巴洛克时期则在文艺复兴的基础上,沿着“再现现实的道路上”进一步深入走下去,而随后的洛可可艺术则是巴洛克艺术的变体。所以总的来说,可以把14世纪到18世纪的艺术的目标归结于“再现现实”。而画家可以通过画中人物与观众的对视这一方式让画面更加贴近“真实”,让人物更加生动。
在创造更具感染力的视觉空间的艺术追求中,目光对视成为联系画内世界与画外空间的重要纽带,其核心价值在于打破了传统的观看模式,创造了一种新型的视觉对话关系,从而极大地增强了观者的沉浸式体验。
这一视觉机制的创新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首先,在物理空间层面,艺术家通过精确的透视法和构图学,将人物的视线设计与画面的空间结构相融合。以波提切利的《青年肖像》为例,画家将人物的视线与画面的透视消失点形成巧妙呼应,使观者的视觉流程自然而然地汇聚于人物的目光交汇处。这种精心设计的视觉引导,不仅在二维平面上创造了深度空间幻觉,更使观者产生置身画中的空间错觉。其次,在心理层面,目光对视构建了一个动态的交流场域。当画中人物以平等、直接的目光注视画外时,观者便从被动的观赏者转变为对话的参与者。这种视觉对话的确立,得益于艺术家对人物神态的微妙刻画。达·芬奇在《蒙娜丽莎》中运用的“晕涂法”,使人物目光呈现出多层次的情感内涵,观者在与之对视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调动自身的情感经验与想象力,完成对作品意义的个性化解读与建构。
在文艺复兴奠定了人性化凝视的基础之后,西方绘画中“目光”的运用进入了更加多元和自觉的时期。
巴洛克艺术以其动态的构图、强烈的明暗对比和激昂的情感表达著称。在这一时期,“目光”的功能超越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和谐与内省,转而致力于利用强烈的戏剧性和光线,捕捉动态的瞬间,将观者强力卷入画面叙事,创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情感沉浸体验。
以阿尔特米西亚·真蒂莱斯基的《朱迪斯斩杀荷罗孚尼》为例,艺术家并未将这一场面处理为一个封闭的古代故事,而是通过朱迪斯及其女仆坚定望向画外的目光,巧妙地打破了叙事时空的界限。她们的眼神并非寻求帮助,而是带有一种冷静的确认与共谋意味,仿佛在与观者就其行为的正当性进行无声的交流。这种直接的对视,将观者从被动旁观者拉拽至事件现场,成为这一复仇行动的“见证人”,极大地增强了画面的戏剧张力。同时,作为女性艺术家,真蒂莱斯基通过这一凝视,也注入了强烈的、属于女性视角的主体性与力量感,使得目光本身成为一种反抗与自我声明的工具。
进入十八世纪,艺术风格分化为轻盈的洛可可与严肃的新古典主义,人物目光的指向与内涵也随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趣味与功能。洛可可风格则是以弗拉戈纳尔为代表的洛可可艺术家,其画中人物的目光常带有轻快、调情和享乐主义的色彩。与之相对,以雅克-路易·大卫为首的新古典主义,则重新赋予目光以庄严的公共属性。在《荷拉斯兄弟之誓》等宏大的历史题材作品中大卫通常避免人物直接看向画外,而是让人物目光在画面内部形成严谨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循环。这种处理方式将观者置于一个戏剧观众的位置,使其冷静地观摩和思考这一崇高的道德抉择,而非情感代入。
(二)19世纪——强制性的对视
19世纪中叶,西方绘画经历了从浪漫主义向现实主义的深刻转型,继而催生了现代绘画美学的萌芽。在这一关键的艺术史转折点上,爱德华·马奈的现代性探索,推动了绘画中目光对视功能的根本性转变——从戏剧性叙事、文学性表达或道德说教的传统范畴,转向对当代生活的直击,并赋予其前所未有的社会批判维度。
马奈是一个承上启下的画家,一方面继承了传统,譬如他受到过良好的学院派教育,有着较好的造型,又以维拉斯贵支、戈雅等传统大师为师;另一方面他在创新性的描绘其视觉经验的感觉启发了印象派。马奈之前绘画则通常带有叙事性或者功能性,即画中人物的目光通常服务于叙事或装饰功能,其角色本质上是被观看的客体。无论是神话中的女神还是历史人物,其目光往往内敛或偏移,从而维系一个完整的、供观者单向审美的幻觉空间。而马奈绘画中叙事性减少,从而更加关注绘画的本身,也就意味着绘画更加注重绘画的材质更加追求视觉的真实性。
马奈的颠覆性在于,他系统地打破了这一潜藏的视觉契约。在其代表作《奥林匹亚》中,中心人物的目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直接迎向观者。这并非一种邀请或魅惑,而是一种冷静的确认与对峙。画中人物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被描绘对象,转而成为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与观者平等存在于同一时空的视觉主体。她不再仅仅“被看”,而是在主动地“回看”。这一看似细微的转变,从根本上动摇了观者作为唯一视觉权力持有者的地位,将绘画从被动的审美客体,转变为能与观者进行主动对话的、具有自主意识的场域。
这种新型对视关系的核心,在于对视觉权力的重新分配。马奈笔下的人物凝视,创造了一种充满张力的视觉间性。消解单向审视:传统绘画中,观者的目光是安全的、支配性的。而马奈的人物回望,则使这种单向的审视变得困难。观者被迫从纯粹的审美沉浸中抽离,意识到自身“正在观看”的行为。这种间离效果,破坏了画面的叙事幻觉,将观者拉回到与画布相对的物理现实之中,从而凸显了绘画作为一个人造建构物的本质。
其次是画面中的对视是植入社会语境的,这种对视不可避免地将社会现实引入审美体验。《奥林匹亚》中人物的身份特质,通过其姿态、饰品以及与环境互动的模式得以暗示。其目光因此不再是纯粹形式上的创新,而是承载了特定的社会身份信息。它迫使当时的观者(尤其是资产阶级男性)无法再置身事外地以纯粹美学眼光进行欣赏,而是必须面对其目光背后所隐含的、关于现代社会关系与身份认知的诘问。在此,审美体验与对社会规范的反思交织在一起。
最后是马奈通过巧妙的构思将观众的目光与画面物理灯光照射效果相结合。画面中来自正面的光照与观众的观看位置重合,使得画面像一个舞台,原本处于黑暗中的场景似乎借着观者的目光才变得明亮起来。马奈在画面本身设定的光源与来自画面外部的光照之间的相互作用打破了以往绘画作品中对光照的表现方式,这种创新为现代派绘画的兴起奠定了基础。
(三)20世纪至当代——情感与精神性的载体
绘画发展到了20世纪。印象派已经达到了自文艺复兴以来的“再现现实”的高峰,但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即“再现现实”也不再是绘画的唯一标准了。譬如出现了后印象派的塞尚、高更、梵高等人则从不同的角度发现寻找艺术的出路,其中梵高、高更、表现主义画家、维也纳分离派艺术家则逐渐追求画面中的精神性,目光的对视就逐渐转变成为了情感与精神性的载体。
1. 带有主观意识的目光对视
观众在“目光的对视”中不仅会感受到客观对象的目光,同时也会感受到画家自身的目光。因为画家在描绘客观对象时常常还会融入自我的意识。
贾克梅蒂在描绘热内的画作中采取了独特手法,他通过强调肖像的眼睛,并使用纵横交错的线条和想象的外框来制造一种向心运动,使得模特的脸部尤其突出来,并且具有强烈的力量感。观众在观看这幅画时,会感受到一种可见的,也是可触的距离感,这种手法让观众不仅仅是在看画,更是在与肖像进行一种视觉上的互动和对话。
模特在贾克梅蒂笔下似乎是真实“存在”的,这是因为它传达了一种真实、自然的情感和感觉。画家通过画中的目光来表现被画者的“存在感”,它们与脸部表情、线条和色彩等元素相互作用,营造出非常强烈的视觉效果和情感体验并赋予画面生命力和个性,让观者感受到被画者的存在是真实而强烈的。
但是模特的目光不仅是模特本身所流露出的目光,而且也是画家眼中所认识的模特的目光。是带有主观情感的目光——是主体与客体的融合。
所以他并不只是在画被描绘对象的外貌特征,而是通过两种目光的重叠表现被画者的生命感和存在感。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够让观众感受到被画者的存在,而不是单纯画布上的形体、色块、线条。所以贾克梅蒂所画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物理上眼睛,而是主体与客体相交融的目光。
2. 带有情感的目光对视
“目光的对视”同时还能传达作者的主观情感。
蒙克的《拿着香烟的自画像》展示了蒙克的年轻时期,蒙克通过运用明暗对比、色彩和构图,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绝望和孤独呈现在观者面前。他身处黑色背景之中,将自己置于孤独无助的状态,而人物的面部和手部则被聚光灯照射,凸显了他内心的焦虑和紧张情绪。蒙克擅长强烈的情绪化的色彩,表现自己的主观感受。他的这幅自画像以黑色为主,黑色代表恐惧,表现对生命和死亡的压抑与绝望,这与他痛苦的经历是分不开的。整个画面的构图和色彩处理都营造出了一种阴森、压抑和不安的氛围,让观者感受到画家所经历的精神痛苦。
而《拿着香烟的自画像》对于目光的刻画同样引人思考。在画面中我们几乎只是感觉到蒙克的目光,而不是看到。这种感觉又通过消瘦的右手、凝重的表情进一步传达给观众,并强烈地传达了他内心的焦虑和痛苦的感受。所以目光与色彩、造型、构图一样都是表现情感的渠道之一。目光的刻画直接而又深刻,使观众能够更加真实地感受到他的内心世界。
二、对视的含义
(一)对视在形式、内容以及社会层面中所起到作用
1.形式上的作用
目光的对视在画面与观者之间建立起一种视觉的交流与互动,有效增强了观者的代入感。艺术家通过这一手法,构建出一个虚拟的视觉场域,使观者仿佛融入画中情境,与画中人物共享同一时空维度。这不仅强化了观者的参与意识,也赋予画面更强的表现力与生动性。
例如,在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中,人物以四分之三侧面端坐,其目光与观者形成微妙的角度交错,配合著名的“晕涂法”处理,营造出一种跨越时空的静默对话。这种含蓄而深刻的眼神交流,引导观者在凝视中不断追寻其神情背后的内在情感与生命体验。而在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中,少女回眸的目光成为画面的核心,她转头望向画外的瞬间被艺术家凝固定格,耳环的光泽与微启的唇瓣强化了这一视觉召唤,建立起一种隐秘而又充满张力的互动关系。
因此,画面中人物的对视不仅仅是一种构图方式,更是艺术家传递创作意图的有效途径。正如拜占庭艺术以金色背景传达神圣性,文艺复兴画家运用透视与明暗塑造空间幻觉,或如塞尚借助几何构成与色彩结构建立画面的秩序感,目光的对视同样成为一种具有明确艺术功能的视觉语言,在连接画面与观者、增强作品感染力方面发挥着独特作用。
2. 内容上的作用
首先,“目光的对视”起到了画家精神性的载体的作用。
19世纪前的绘画大多是有文学性质的,或者说绘画需要以记叙性的故事作为载体。而到了19世纪之后绘画的文学性就减弱了,绘画逐渐成了绘画本身。而到了塞尚之后的现代艺术,一方面绘画开始朝着实验性质走去,另一方面画面则逐渐开始追求精神性,画家和观众想要的不再是一幅传统意义上的而是艺术观念和个性精神的结合体。而目光就成为后者(精神性)的极好的载体。
其次,“目光的对视”能够为画面带来多义性。
“目光的对视”给予画面带有更加深层次和更加复杂化的含义。《宫娥》描绘的是西班牙菲利普四世的马德里王宫内,画中所描绘之人物均为西班牙宫廷内成员,画面采取了快照式的摄影构图。部分人物面向观画者,有些则正在与其他人物互动。在画面中心描绘了护卫、侏儒与一只狗所环绕的德雷莎小公主。在这些人的后方,则是面向观画者的画家委拉斯奎兹。背景中的镜子反映出模糊国王与玛丽亚纳王后的上半身,暗示出他们处在画作所描绘的空间之外,相当于观画者的位置。有些学者指出,若依此镜像来推测,画中的委拉斯开兹正在描绘的就是国王与王后(即模特)。
福柯对《宫娥》中的凝视进行了详细地分析与研究。福柯认为《宫娥》的空间,时间,光影都有完整的秩序结构。但是,画面却缺乏一个中心人物,这使得整个秩序结构变得不完整,缺乏一个明确的焦点。也就是说画的中心人物具有不明确性,无法确定画中的焦点是国王、画家还是玛格丽塔公主。所以,观者无法确定画家的视角是以哪个人物为中心。这使观者无法确定画面的视角和焦点。
于是福柯在《宫娥》中提出了三对视线,即从模特(因为他们正在被画)、观众(因为正在注视着画)与画家三个主要的对视发出者进行了分析。
福柯认为这三对“目光的对视”模糊了画面的真正观者的界限。画中画家的凝视指向作为“我们”的观者,因此我们不知道被凝视的和再现对象是谁,但在画中的镜子里我们发现了被画家凝视和再现的对象一国王和王后。然而,福柯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至少是觉得它并不全面。他认为画家所对视的对象也可能是观者或是画家自己,亦或是模特(国王和皇后)。
3. 社会意义上的作用
“目光的对视”也是一位艺术家社会地位的证明。有些画面的“目光的对视”是处在画面角落的,如果没有通过细致地考察,大概会错过那些目光,至少它们是不容易被发觉的。例如《三博士来拜》《玫瑰画环节》《雅典学院》这些目光的形象常出现于画面的边角处或是拥挤的人群中,对于画面本身而言甚至可以替代的。那么画家为何要这样安排呢?
这是因为这些对视起到了类似签名的作用。艺术家的地位不是一蹴而就的,在画上签名也慢慢开始流行,而画面中画家自身形象的“目光的对视”也就是一种早期的艺术签名的手段,也可以被视为是一种艺术家的自我表达,是他对自己作品的一种自信的表现。因为在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的个人身份逐渐变得重要,艺术家们通过自己的形象展示自己的创作风格和理念。“目光的对视”的作用就不在于画面所表现的故事的完整性,而是更接近于宣传或记录或是炫耀的社会性质作用。所以艺术家常常在角落描绘自己的目光与观众对视的形象。
(二)肖像画以及自画像中的对视
1. 肖像画中的对视
肖像画不同于叙事性的绘画,它的特殊性就在于它没有故事性的表达,而只有单独的静态的描述,即肖像画所表现的主体就在于静态的人。就如同静物画对于艺术家而言。但要注意的是,肖像画中的人同静物画中的蔬果不同的是,肖像画所要描绘的对象是一个具有思想的、有意识的、有色彩的人,是艺术家表现的客体对象。
贡布里希提出过一个观点即世界上没有人拥有绝对的纯真之眼。这也就是说人势必会带有主观的色彩去看待客观对象,比如说我们在观察对象时会以解剖学的角度入手去观察对象,这里的解剖学就是我们“眼睛”主观所处理的,即使解剖学是科学的正确的。即便是最为“纯真”的原始艺术也多多少少会保留主观意识。所以任何现实中存在的客观对象再经过人类的双眼的观察之后必定会保留其主观的部分。
所以肖像画就出现了两种情况。
一个情况是艺术家会将自己的情感思想融入对象中去,换言之就如同上文贾克梅蒂所画肖像画一样,是带有主观意识的客体的表现,表现的是一种主体与客体相互交融的对象。但这不意味着,在肖像画中客体对象的主体意识完全被抹去。或者说对象完全成为了物。
另一种情况是优秀的艺术家同样能表现出客体的主体意识,就类似于中国画中的“传神写照”一说。通过对对象的描绘艺术家能够表现出对象的神韵也就是主体意识。越是优秀的作品越是能表现出客体的神韵或是主体意识,而目光就是传达客体思想情感的最大窗口。就譬如委拉兹贵子所画的《教皇英诺森十世》中,观者能够通过委拉兹贵子的笔触感受到教皇的特点。
2. 自画像中的对视
自画像画中的对视不同于肖像画中的对视,自画像是一种艺术家自我审视的途径。自画像可以成为自我审视的途径的原因有以下两点。
其一是因为围绕肖像画创作的观看形成了主客体之间的复杂的融合,绘画者本身即观者本身,这也就意味着目光对视的发出者和接收者都是“我”,这也就导致了“我”的复杂性。
其二是因为当艺术家面对镜子中的自我时,艺术家们的“我”还是“非我”的界限变得不确定了。镜子里的那个“我”究竟还是不是“我”,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出现在日常生活时照镜子看自己出现,而只有当艺术家竭尽全力描绘自己时出现。当一位艺术家经过长时间的仔细观察和描绘时会常常发现“我”长得并不像“我”,不是我所熟悉的“我”,尤其是当艺术家自己的目光与镜子中的目光对视时。
一直以来,人们运用各种方式来进行对自我的认知与认定。比如说,伦勃朗和丢勒,他们记录了不同时期的不同的自己。早期的作品,中年的作品和晚年的作品中所呈现的“我”都截然不同。画家们通过自画像审视当下此时此刻的“我”。
自画像就是一个重新审视自己的方式。人势必是主观的,绝对的客观是不存在的,所以艺术家们的自我是自己心目中的我,只有在他人眼中的自我,才是相对客观的“我”。我们在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或许会见到一个客观的“我”的形象,这种对着镜子的观看能看到自己当下的真实外貌,所以自画像不仅是物理层面上的“自己”的画像,而是精神层面上的一种艺术家“自我”审视的途径。
(三)对视的共性
无论何种目光的对视,大多是作者有意为之,所有的目光对视也都是画家刻意安排。换言之,“目光的对视”是艺术家有意识所运用的一种艺术语言。
达·芬奇认为,一幅出色的绘画作品中,人物的位置安排与分布应该与画家希望这些行动所要代表的意义一样。由此可见,这样的安置并不意味着画家运用理性能力有意识地去组织构图,而是取决于画家的态度,这种态度往往不容易被画家自己所察觉。
伊瑟尔也提出过“隐秘的读者”这一概念。“隐秘的读者”可分为社会学的意义以及美学上的意义。前者是指画家在作画之前已经预先想好画中人物目光所指向的是哪一类人群或者阶层。以马萨乔的《三位一体》为例,画面以当时广泛接受特定信仰的社会群体为预设受众,因此艺术家将圣母塑造为目光投向画外观者的形象;而后者是指画家已经预先设置好画面所呈现出的效果了,以委拉兹凯兹的《宫娥》为例,画家在构成这幅画时就已经想好该如何处理画面整体的效果了,即以小公主为焦点,旁边的侍从因国王皇后产生不同的情态,而画家在角落中目视观者也是故意为之,其目的就是为了让画面产生不同的含义。
所以目光的对视像是一种艺术语言,就如同艺术家使用透视、色调、笔触等等艺术语言一样,以营造自己所想要的画面效果一样,艺术家同样也运用该艺术语言(目光的对视)以便达到其所预想的视觉效果。
(四)对视元素在绘画作品中的呈现方式
画家在画面中所安排的目光对视都有不同的呈现方式。
首先,有些画面的对视本身就处于画面的视觉中心,比如说焦点位于画面的中心,或者画面的黄金分割线,或者画面的三分之一处等等。那么如果画中主体人物头部就在这个焦点位置并望向观众,这种视线的交集就很突出,观众的视线本能会汇聚到那个焦点。例如维米尔在《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中,将少女的面部精准地放置在画面的黄金分割点,她那著名的回眸目光因此产生了最大化的视觉吸引力。德加在《芭蕾舞排练》中,将主要舞者的视线焦点设置在画面的关键分割点上,使观者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追随着舞者的视线方向。这种经过精密计算的目光安排,既保持了画面的动态平衡,又强化了视觉焦点的表现力。
其次是通过画面的几何形的平稳构图将画面人物的目光呈现出来。如在克拉姆斯科伊的所画的《无名女郎》中,人物目光在画面构架的三角的焦点位置,也是通往仰视点位置,她的目光向下看着观者,形成仰视视角,非常能抓住观者眼和心,这种向下看的眼神更凸显她的高贵气质。
这类使用稳定的三角形构图的技巧常常运用于肖像画之中。自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之后,画家有意识地让画中人物形象形成一个稳定地三角形构图,头部通常处于三角形的顶部成为视焦点,而在达·芬奇之前,肖像画大多是以全侧面的形象出现的,画中人物衍生往往不会与观众产生交集,例如弗朗切西卡的《乌尔比诺大公及其夫人肖像》画中夫妇两人互相看向对方,与观众没有目光交流。
随后,是通过利用线性透视的方式,引导观者与画中人物产生目光的对视。例如在列宾所画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中,画家将11位纤夫排成一列向前行的队伍,形成一条“线性”的势。而画中其中一位人物的目光恰好就处于这线性透视线中,并望向观者。观者首先会被纤夫的整体“势”所吸引,然后当进一步欣赏画面时,又会与隐藏在线性透视中的目光的对视产生交集,而产生节奏上的变化,而又能凸显出纤夫的质朴与凄苦的状态。
最后是将画面人物的目光安排在画面的次要位置或者角落,此类安排通常在美学意义上的作用较少,而是大多起到叙述性或者功能性的作用,如设置悬念,作为艺术家的“签名”等等。观者往往需要在仔细之后才能与画中人物形成目光的对视。例如上文所述的委拉兹贵子的《宫娥》的目光为画面增加了复杂含义,或者拉斐尔的《雅典学院》中对视是艺术家的签名写照。
三、结语
通过对西方绘画中目光对视现象的系统考察,本文揭示了这一视觉语言在艺术史中的演变规律与多重内涵。从服务于文化叙事到构建视觉空间,从表达人文精神到传递主观情感,目光对视始终与艺术本体的发展紧密相连,其功能随着时代变迁而不断丰富与深化。
研究表明,目光对视不仅是艺术家有意运用的视觉策略,更是一种具有独立价值的艺术语言。它在形式上构建画面空间,在内容上承载精神内涵,在社会层面体现文化诉求。无论是处于画面中心的直接凝视,还是隐藏于角落的微妙一瞥,每一种目光对视的安排都蕴含着艺术家的精心构思与深刻意图。
在当代社会背景下,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面临着新的挑战。绘画中的目光对视以其独特的直接性与感染力,为观者与艺术作品之间建立起一座精神交流的桥梁。这种跨越时空的视觉对话,不仅丰富了我们的审美体验,更在异化的现代生活中为我们提供了情感共鸣与精神慰藉。目光对视这一古老而永恒的艺术语言,在当代依然保持着其独特的生命力与人文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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