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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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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88(P)
  • ISSN: 
    3079-910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2
  • 浏览量: 
    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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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四次“笑”看《孔乙己》的叙事策略与现代性悲剧

Looking at the Narrative Strategy and Modern Tragedy of ‌Kong Yiji from Fourteen “Laughs”

发布时间:2025-12-31
作者: 王一 :西华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四川成都;
摘要: 本文以《孔乙己》中出现的十四次“笑”为切入点,通过对其语境、叙事功能与象征意义的系统分析,揭示“笑”在文本中所承载的社会隔阂、知识边缘化等多重内涵。全文首先依“集体嘲弄性笑声”“模仿与附和性笑声”与“反击性与悲哀性笑声”三类,对“笑”的文本语境进行分类细读,进而指出这些笑声实则构成对孔乙己的人格羞辱与知识身份的持续否定。随后,进一步探讨笑声背后所反映的群体漠然机制、话语态势与价值失衡现象,并说明《孔乙己》所展现的并非知识分子的自我失败,而是当时社会氛围与结构对理性精神与个体尊严的侵蚀。最终,本文指出鲁迅通过“笑”的书写表达了对启蒙理性与社会变迁路径的深刻反思,构建出一幅令人警醒的文化图景。
Abstract: This article takes the fourteen “laughs” in ‌Kong Yiji as the starting point. Through a systematic analysis of its context, narrative function and symbolic meaning, i t reveals the multiple connotations of social estrangement and knowledge marginalization carried by "laugh" in the text. The full text first classifies and reads the text context of “laugh” according to the three categories of “collective mocking laughter”, “imitation and attachment laughter” and “counterattack and sad laughter”, and then points out that these laughters actually constitute a continuous denial of ‌Kong Yiji’s personality humiliation and intellectual identity. Then, it further discusses the group indifference mechanism, discourse situation and value imbalance reflected by laughter, and explains that what Kong Yiji shows is not the self failure of intellectuals, but the erosion of rational spirit and individual dignity by the social atmosphere and structure at that time. Finally, this paper points out that Lu Xun expressed his profound reflection on the Enlightenment rationality and the path of social change through the writing of “laugh”, and constructed a sobering cultural picture.
关键词: 鲁迅;《孔乙己》;笑;反启蒙;现代性
Keywords: Lu Xun; ‌Kong Yiji; laugh; anti-enlightenment; modernity

引言

鲁迅的《孔乙己》作为其最早发表的白话小说之一,不仅描绘了旧式读书人孔乙己的悲剧,更藉此深刻批判了当时的社会结构与文化心理。小说中反覆出现的十四次“笑”,是理解文本批判精神的核心切入点,这些笑声贯穿故事情节,构成特有的叙事节奏与意义层次。这些笑声表面上是店中酒客对孔乙己的嘲弄与讥讽,实则揭示了一整套残酷的社会语言机制:孔乙己所代表的旧式、失效的知识身份,使其被集体排斥为“他者”,而笑声便成为旁人维系自身“正常性”与群体归属的一种单向性、集体性的结构性排斥力量。鉴于既有研究多聚焦于人物悲剧与国民性批判,本文将聚焦于这十四次“笑”的语境、主体身份与叙事功能,系统分析其背后所隐藏的庶民排斥作用与社会压抑,从而深入探讨鲁迅对现代社会伦理与知识命运的深层批判。

一、十四次“笑”的语境分类与叙事功能分析

(一)集体嘲弄性笑声——羞辱与排斥的仪式

“笑”在文本中最为频繁的功能,即作为一种集体性嘲弄的侮辱性行为,通过群体间的常态化默契,在孔乙己进入酒店空间时自动启动,形塑出一种惯性的羞辱场景,使人物被剥夺尊严、语言、位置,陷入滑稽与卑微的叙事姿态中。此类笑声不仅具有情感上的侮辱性,更在叙事层面营造出一种空间与阶序的稳固结构:孔乙己始终处于被观看、被嘲弄的“他者”位置。

根据文本,可归入此类的有以下六处:

第1处:“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看着他笑……”

第2处:“接连便是难懂的话……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第3处:“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4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

第5处:“掌柜仍然同往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东西了!’”

第6处:“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

1.语境设置:羞辱的重复性与常态化

每次“笑”的发生,几乎都以孔乙己的出现为触媒,他的进入是一种“仪式性登场”——被社会定位为“笑料本身”,走进即触发集体反应,似乎酒店空间对他已设定程序。

第1处的“便”字显示笑声的无需理由性与机械化。笑不再是个人反应,而是对孔乙己存在本身的“条件反射”,孔乙己的出现即等于笑料的供给。这种笑是建立在“识别”之上的:识别出这个人是那个“破落的读书人”“说话教人半懂不懂的人”“穿着又脏又破的长衫的人”,于是观众的身体与情感都自动进入“戏谑模式”。

第2处与第3处更突出了这种“笑”的群体性与传染性:哄笑与快活的结合显示出一种转化结构——孔乙己的困顿并未召唤同情,而是被转译成一种“好笑的存在”“娱乐的标本”。这种转化并非个别之人的恶意,而是整个空间的叙事氛围所促成的:孔乙己不是说话的人,而是笑话本身。

2.主体身份:从不具名的众人到场域主位的掌柜

此类“笑”的主体往往是模糊的“众人”、包括“店内的人”“掌柜”乃至“孩童”。不具名的主体恰好构成一种群体性的排斥机制,使人难以对“谁笑了”追责,却又让笑的羞辱效力更为强烈。第1、2、3、6处笑的主体是人群,不具指向性,却形成一种集体性的注视与压力,孔乙己沦为众目睽睽之下的“他者”与“异者”。而第4与第5处则将这种嘲弄上升至更高层次——场域主位者掌柜也主动参与其中,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笑的阶序性与社会共谋。

第4处中,掌柜对孔乙己提出“每每这样问他”的问题,意图使其发怒,从而引人发笑,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羞辱”。掌柜的问题具有重复性与惯例性,说明这不是临场起意的“笑话”,而是对孔乙己社会角色的固化。第5处则进一步展现了这一机制的惯性:“掌柜仍然同往常一样”,表明这种笑声已成为某种日常制度的一部分,维持阶序与边界。

这类“笑”令人不适之处,在于它不以孔乙己之语言或具体行为为发笑对象,而是以其沉默、尴尬、痛苦、难堪为“笑点”,这正是一种以他者苦难为娱乐的“狂欢化”场面。第3处“快活的空气”正是这种残酷感的语言表征:孔乙己带来的不是“欢笑的对象”而是“笑本身”。他成为笑的发源机器,一种活体笑料。

而这种笑声的机制,与汉娜·阿伦特论述的“恶的平庸性”相似——人们笑得无害,却在无意中参与了一场集体性的道德解体。每个人只是在“附和”他人笑声,但正是这种模仿与无意识的快感连锁,使得羞辱成为整个社会场域中的合法手段。

3.叙事功能:制造疏离,稳固阶序

从叙事结构上看,笑声与孔乙己的对白、动作紧密交缠,产生一种“语言无法建构主体”的败坏感:每当孔乙己试图自证清白、自我陈述时,群体的笑声便将他打断、扭曲、遮蔽,使他逐渐由一个有认知与言语能力的人,退化为一个无法掌握话语权的笑话载体。此举不仅从心理层面摧毁了人物,也从社会象征层面将其逐出人群共同体,最终导向他在文本中的边缘化与自我消隐。如巴赫金在《拉伯雷研究》中所指出:“狂欢的笑声具有高度的身体性与颠覆性,它取消了等级与个体的界限,使得语言与意义不再稳定,而是滑向社会关系与权力结构的裸露之中。”“笑”在《孔乙己》中的反复出现正构成“狂欢式的消解”,孔乙己的主体性在众人一致的嘲笑与模仿中被不断抹除。

(二)模仿与附和性笑声——社会规训的内化与复制

此类笑声并非直接来自强势群体对孔乙己的羞辱,而是一种更隐蔽的羞辱形式——由那些本身无明确羞辱意图,甚至也处于边缘地位的个体所发出,往往以模仿与附和的姿态出现。这些笑声的主体包括孩子、酒客旁观者,甚至叙事者自身,他们本身无明确意图羞辱孔乙己,却因模仿环境中既有的嘲笑节奏而加入其中,最终成为羞辱仪式的合谋者。

可归入此类的笑声包括三处:

第7处:“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

第8处:“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

第9处:“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1.主体身份:边缘人物的模仿行为

第7处由叙事者“小伙计”发出,揭示了笑作为一种生存策略的使用方式。叙事者本是酒店学徒,地位低微,在“掌柜”的监视与控制下,必须小心调整自己的言行。“附和着笑”不是源于真实的情感反应,是一种阶序现场中的情感顺从,是“学会在笑中自保”的策略性行动。

这种笑,其本质是出于恐惧与自我保全。“附和着笑”,实际上为了在群体中寻求身份认同、遵循既定的秩序。笑成为一种表明从属关系的符号,使他免于被责备,也因而成为羞辱仪式的无意共谋者。

第8、9处描写邻居孩子的笑声是典型的模仿性群体行为。孩童在传统伦理中往往被视为无权无责的“无辜者”,原无自发羞辱孔乙己的动机,其发笑来自“听得笑声,也赶热闹”,亦即,来自既有集体笑声的刺激与感染,并受到社会氛围驱动,进一步形成模仿链条。孩子们学习到了“可以随意取笑某些人”的“默会知识”,透过身体模仿、情绪共振习得。

这类笑声的特征是其潜移默化与去责任化,同时是社会规训作用的体现。在布迪厄所说的“身体习性”中,社会价值与行为模式不是靠说教传递,而是透过身体实践被习得。孩子们在无意识中学习如何对待社会中的边缘者,学会了对弱者的轻蔑与嘲讽。在此,笑不再是单纯的情绪表达,而是象征着“社会态度的传递与复制”。孔乙己所受的羞辱,已不再需要“掌柜”“喝酒人”亲自实施,整个空间中任何一个接受过语境训练的身体都能自动完成这一羞辱功能。

2.语境意义:社会情绪的传染性与复制性

这类笑声强调笑的模仿性与传染性,是不经思索、不加分析的“情绪附着”。当掌柜或喝酒人发出贬义的笑声后,孩子便“也”笑,说明笑不再是由是非判断引导的结果,而是由社会场域主导的被动反应。

这正符合米歇尔·德·塞托在《日常生活实践》中所说的:“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并非完全屈从于制度,而是通过策略性的模仿与重复,在不破坏秩序的前提下获得最小的能动空间。”权力并非总是压迫性的,更多是通过日常笑声的“非剧烈重复”而维持的。孩子的笑是潜移默化的“对社会态度的服膺”,也因此具有持久性与深刻性。正如笑声中所蕴含的微妙力量,它未必源于剧烈的对抗,而更多体现在日常中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非剧烈”的重复表达里。孩子的笑声尤其如此,也因此往往具有更持久、更深入的影响。

这样的笑声,体现了社会如何把羞辱机制“下放”给无数个“看似无害”的个体:每一个模仿者,都是孔乙己悲剧的参与者,哪怕他们自以为只是“赶热闹”。

3.叙事功能:强化场域压力并加深主体孤立

这类笑声的功能在于展示羞辱的普遍性与惯习化,透过“附和”与“模仿”的微观行为不断再制社会压抑。叙事者和孩子们本是被压制的角色,却又成为压制的传声筒。

叙事策略上,这类笑声加强了空间的“敌意氛围”,使孔乙己的孤立感更为深重。孩子们的笑声,代表未来社会成员的价值观也已被塑造完成;叙事者的附和,则象征弱者无法形成真正的联盟,反倒转向加害者一方以求生存。这样的结构,正体现出鲁迅小说中最深刻的悲剧张力:社会排斥不是瞬间施加的冲击,而是日常中无声而持续的内化与复制。

集体嘲弄性笑声是一种侮辱性力量,模仿与附和性笑声则是一种潜在更深层的腐蚀,它不依靠明确敌意或强制力,而是透过社会氛围、惯性与身体化规训,无声却致命地让无数“无害者”成为羞辱者。这些笑声的主体表面软弱无力,实则正是羞辱体制持续运行的必要齿轮。在这样的环境下,孔乙己的悲剧已无法由个体对抗,因为他所面对的,是整个社会潜藏于笑声之中的巨大冷漠。

(三)反击性与悲哀性笑声——自我尊严的残余与溃散

与来自他人主导的羞辱(集体嘲弄性)与模仿环境的附和(模仿与附和性)不同,此类“笑”更多带有孔乙己主体的心理反应特征。这些笑声有时作为孔乙己的自嘲、反击或勉力维护自尊的手段,有时则显示其精神崩溃后的悲哀、孤立与沉默,反映出其内在主体性的渐次瓦解与困顿。

可归入此类的笑声包括以下五处:

第10处:“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第11处:“我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

第12处:“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只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第13处:“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

第14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1.记忆与哀感:第一声笑的后设悲哀

第10处出现在小说开头,由叙事者以第一人称口吻回忆,“笑几声”之主体语焉不详,但从叙述逻辑判断,应包含店内众人对孔乙己的集体反应。不同于后文中明确的群体嘲笑语境,此处的“笑”仍保留某种暧昧与距离感:“只有……才可以笑”意味着一种例外性与特殊性,而“至今还记得”则带有回溯后的哀感与疚感。叙事者在追忆之中未使用“我们笑他”这种明确的羞辱语言,而是模糊地说“可以笑几声”,此种模糊处理说明记忆者有意与童年中的羞辱行为保持距离,亦可能暗示其今日对那“笑声”的反思。这种不直接发笑而是“回想起笑声”的方式,使得这第一声笑夹杂着后设的悲哀意味。

2.矛盾心理:叙事者的“不耐烦的笑”

第11处笑声首次揭示叙事者自身主体进入羞辱行动的瞬间,相较于其他由群体发出的笑声,此处的“好笑”不能简单归入“集体羞辱”,亦非单纯的附和模仿,而呈现为一种矛盾心理:“又好笑,又不耐烦”。这种情绪的交叠透露出叙事者对孔乙己的某种复杂情感。他既沿袭了环境中嘲笑孔乙己的语境(“好笑”),又对孔乙己不合时宜的说教(“谁要你教……”)产生厌烦。

“懒懒的”暗示这是情感上疲乏与冷漠的表现。孔乙己想以知识传授来证明自身价值,叙事者却轻率应对,反而显示了年幼者对于知识尊严的淡漠。这里的“笑”是对“失败的知识分子”形象的不信任,是“无视其努力”的冷酷。这种“不耐烦的笑”背后正是叙事者主体性的缺席,社会语境已经决定他对孔乙己的态度。他无法对孔乙己的善意回应,反而将其当作笑料,这构成了悲哀的另一层次。

3.主体崩溃:“不要取笑!”的哀求

第12、13处的“取笑”以直接引语的方式呈现,标志着孔乙己在整篇小说中最直接的情感反应。他过往虽然多次辩白“穷而不偷”,努力维持其读书人的尊严,但当群体对他腿伤与偷窃的怀疑达到高点时,他却放弃了辩解,语言也趋于简短,仅以“不要取笑”作为最低层次的自我捍卫。

这种“象征性抗拒”本身即带有一种极强的反击性与悲哀性:反击在于其罕见地指出了他所遭遇的言语排挤(取笑),并要求停止;悲哀则在于他不再尝试证明清白,而只恳求不被羞辱。这种语言层次的滑落,凸显其尊严瓦解过程。因此,这一处“笑”不仅是他人对他的再度羞辱,更揭示孔乙己心理防线的崩溃。

4.终结与沉默:最后的“说笑声”

第14处是全文最后一次出现“笑”的语句,语气平静,画面却充满压抑的沉痛。孔乙己的行动极为缓慢,透露出极度的身体受损与精神无力,而他所处的空间中仍充满“说笑声”,笑的主体并未具体指出,也无具体内容,形成一种空泛、环境化的嘲弄场。不同于前文中具有明确情绪指向(如羞辱、反驳等)的笑,此处的“说笑”并非针对性地指孔乙己,而是与他同处于场域中,却无人与其发生连结。他被排除于所有对话与语言之外,只能“慢慢走去”,这是对其存在的最终否定。

这句“说笑声”与第一句的“可以笑几声”形成呼应——一是初始的笑声记忆,一是终结的笑声背景。孔乙己被一个笑声构成的社会记忆圈围住,从进场到退场,始终无法逃脱,而这最后一次的沉默与远离,便是他作为主体最终的瓦解。

“反击性与悲哀性笑声”的特点,在于其所包含的主体痛感与语境悲剧意识。它不同于前述两类笑声的“外在羞辱性”与“机械模仿性”,而是一种更为深层的情感震动。这些笑声往往出现于叙事者与孔乙己之间的互动断裂点、孔乙己尊严的破碎点与角色命运的终结点上,体现出鲁迅小说中对人性压抑与主体灭裂的深刻揭示。

二、笑的社会结构与现代性批判

十四次反覆出现的“笑”并非单纯的情绪流露或叙述点缀,而是作为一种社会性行动,嵌入人物互动与关系之中,对小说叙事起着结构性作用。这些“笑”指向一种特殊的文化语境:它们源于庶民群体对“异类者”的集体调侃,反映出底层社会如何以嬉笑与羞辱的方式进行边界划分与他者建构,最终导致孔乙己这一知识阶层边缘人物的彻底排斥与主体性的瓦解。

(一)庶民排斥与知识的非人化进程

1.庶民共同体中的排斥作用

笑声不仅是人物情绪的直接表达,也在语言符号层面构建了一个以“羞辱”与“排斥”为主轴的庶民共同体。这种共同体虽由社会底层构成,但其所发动的侮辱性行为却对孔乙己这一介于知识与庶民、文明与落后之间的边缘人物造成深刻的象征性压抑。透过“笑”这一看似轻巧的行为,小说揭示了一种日常生活中的排斥结构:由群体中的“众声喧哗”所构成的庶民共识。

最能体现这一排斥作用的是第一类“集体嘲弄性笑声”中的“哄笑”,表面上营造的是“快活”氛围,实则往往伴随着隐性的言语或情境压迫,其背后所蕴含的群体压力与排斥效应,远超出表面的嬉戏范畴。孔乙己在众人面前以争辩试图恢复一丝尊严,而众人的集体笑声立即将其话语权剥夺,甚至彻底解除其发言的严肃性与合法性。这种笑,并非源于幽默,而是来自集体默契式的嘲弄与否定,形构出对孔乙己话语的“去主体化”处置。

从社会学角度观之,这种由集体所发动的语言笑声可以视为一种“集体性排斥”的实践。戈夫曼在其《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中指出,个体在社会互动中会根据“前台/后台”角色切换来维持社会秩序,在前台表演中,个体必须按照其所处角色的既定剧本行事,而违反这一秩序者往往成为被集体制裁的对象。孔乙己作为一个不合时宜的“穷而识字”者,其在酒店这一“庶民场域”中保留自身的文化资本(如使用文言、“之乎者也”的语气等),穿长衫却站着喝酒,自称读书人却又偷东西,其行为不断撕裂酒客的角色预期,违反了庶民场域中的表演规范——他既无法维持“前台”的尊严表演,也缺乏“后台”的庇护空间。因此遭受集体“笑声”的惩罚,这种惩罚是由集体“共识”所自然运作的惩戒惯习。

此外,孔乙己的语言风格原是其文化身份的象征,但在庶民群体的“意义重构”中,这种符号被挪用为笑柄。由此,“笑”成为一种对知识符号的瓦解行动,也是一种庶民自我确证的手段。这与皮埃尔·布迪厄所论述的“文化资本斗争”相呼应:当下层群体面对一位处于失势状态的“落魄文人”时,透过语言符号的重写与笑声的扩散,完成了对正统文化阶序的倒置式否定。

“模仿与附和性笑声”更展示了这种排斥如何从成人扩散至儿童,成为一种代际延续的社会压抑。它不再只是具体人物的主动行为,而是社会氛围的被动感染,通过笑声完成了排斥作用的复制延续。

2.被嘲弄的知识符号与非人化

孔乙己的“识字”身份最早在小说开篇即被建立起来:长衫乃旧时士人之服,而“站着喝酒”则是与庶民显著区分的行为习惯,暗示其身份处于尴尬的边缘地带,既无资格坐于酒客之列,也无力维持作为士人的尊严。这种“形象上的不协调”正是他在整个空间中被孤立与嘲笑的根源。

孔乙己虽为读书人,总是“满口之乎者也”,但其知识实质上早已失去了与社会实践的联结。他所掌握的文化知识无法转化为实际的社会地位,反而成为孤立于庶民生活的标记,围观者以哄笑排除其言语权威。知识不再具备权威性,而被群体赋予嘲讽意义,从而沦为笑柄。此种逆转,揭示了传统文化资本在民间社会中的瓦解过程。

这种“非人化”的进程在小说后半段达至高潮。孔乙己最后一次出场,是因“偷书”被打断腿后重新出现,此时他的形象已不再具有人之尊严,“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完全丧失人类基本的行走能力。但旁人的“说笑声”依然如影随形。这种笑声不再是针对某一言语或行为,而是对其残缺与沦丧的最后嘲弄,针对其整体存在的否定,形成一种“象征性死亡”的叙事结构,即他虽尚在人间,但在社会认知中已被排除于“人”的范畴之外。

通过十四次“笑”的动态展演,鲁迅展示了一个残酷的社会机制:它如何以轻浮、无害之姿完成对弱者的残酷排斥,也揭示了知识与人性如何在庶民语境中被一步步削弱、抹除,最终走向毁灭。这些笑声既属于鲁迅笔下的“冷笑”,亦是中国社会深层文化结构的写照。

(二)笑的悖论与反启蒙精神

1.现代性悖论:理性与非理性的共谋

《孔乙己》中的“笑”并非单纯的情绪表征或叙事修辞,它更深层地隐喻了一种社会机制,是一种在日常互动中潜移默化运转的机制,通过语言与行为的重复与呼应,参与构建并维系着某种既定的关系结构。在这一点上,鲁迅的“笑”极富现代性特征:它既是理性批判的一种形式,又体现出非理性的社会情感共谋。此双重属性,构成了“笑”的根本悖论,也揭示出鲁迅在现代性视野下对社会结构、人性伦理与知识身份的深刻反思。

从文本具体语境看,部分“笑”确实具有“纠偏”功能。例如,“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这句话表面上带有酒客对孔乙己偷书事件的“理性追问”,似乎是在厘清是非。然而这种“取笑”的语气实质上早已预设了对孔乙己的定罪,拒绝其所有辩白空间。在这里,“笑”表面上是对行为偏差的社会调节,但它所依据的“理性”却是建立在言语排挤与群体共识之上的非理性排斥。这正是“笑”的悖论之一:它一方面标榜公共道德,另一方面却摧毁个体的正当性。

更具代表性的是小说开头:“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这一句话以叙述者的童年记忆为依据,看似温和、怀旧,但实际上却暴露出集体“笑”声早已制度化、日常化,成为鲁镇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孔乙己的出现不再是知识分子的现身,而是“笑话”的素材,是庶民情绪的触发点。他的知识与身份被完全消解,只剩下一个可以引发愉悦与优越感的“可笑”对象。这种笑的机制本质上是一种文化的“去人化”,正如孔乙己多次被模仿、附和、嘲弄,这些笑声并不指向真理与反省,而是以排斥异质为目的的社会协同。

进一步来看,“笑”的非理性本质,恰恰折射出现代性内部的结构性矛盾。在现代知识与启蒙语境中,笑本应指向愚昧、陋习,作为思想进步的推动工具,但在《孔乙己》中,却成为压迫弱者、消解异质、否定知识的工具。这种倒置说明,现代性在中国语境中并未真正内化为伦理理性与制度基础,而是在庶民生活与阶级结构中被扭曲为一种工具性压抑形式,且以日常“说笑”之名完成文化观念与价值倾向的传递与维系。

“笑”之所以能遍布整部小说,不仅因为其写实的叙事技巧,更在于它蕴含了鲁迅对中国社会深层心理结构的观察:在压抑与匮乏中成长起来的庶民群体,往往无法对自身境遇进行结构性批判,便转而将敌意、挫败投射于更弱者之上——孔乙己的“可笑”正因此而诞生。而这些笑声,既非启蒙的号角,也非革命的宣言,而是共同维护既有压迫结构的麻醉剂与润滑剂。

因此,不能简单将小说中的笑声视为对“失败者”的讥讽,也不能仅从“知识分子无能”的角度加以批判,而必须从笑声背后的结构悖论入手,理解鲁迅笔下“笑”所体现的现代性危机:一种理性与非理性共谋、道德秩序与无形压力的并置、批判与共犯并存的文化语境。在此语境中,知识无力、理性沉沦,“笑”就成为现代中国社会无法自我启蒙的真实脚注。

2.知识的荒诞与理性的失效

在现代性叙事中,知识分子通常被视为启蒙的承担者、理性的代言人。然而,《孔乙己》却以一种极具反讽意味的方式书写了知识的失败与理性的崩溃。作为“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旧式读书人,不但未能承担社会启蒙的职责,反而沦为酒客取笑的对象。这一形象的崩塌,既是对科举制度余绪的否定,也揭示出知识阶层在特定历史环境下的处境:理性未能转化为制度力量,知识失去了应有的社会价值,反被庶民社会的集体性笑声所吞噬。

首先,孔乙己的“失败”表现在他对知识的固守与社会现实之间的断裂。他仍以八股式的修辞方式表达自己,语气中既有自我辩护,也有迂腐而滑稽的自尊。知识在此不再是力量的象征,而是被剥离了效能的空洞形式。孔乙己对于读书人身份的执着,实际上暴露出他对现实社会规则的无知与无力:他仍寄希望于知识带来的尊严,但现实已将“知识”降格为笑料。围观者对这番辩解的反应,是带着优越感的冷笑,是以“取笑”的方式对读书人的集体性放逐。

这种笑声的背后,是对理性话语支配的否定。孔乙己并非因为愚蠢或懒惰而失败,而是由于他所代表的那套知识系统已彻底脱离现实。他所以为的“理”并未能构筑起自洽的价值支撑,反而凸显了其所处社会位置的某种失序。这种荒诞感的根源,并不全然在于孔乙己的个人命运,更折射出当时社会对理性与知识所抱持的结构性疏离。换言之,《孔乙己》所展现的,远不止一个读书人的不幸遭遇,而是“知识”及其所依附的价值体系,在新旧交替过程中逐渐被边缘化、在日常生活逻辑中被消解的时代图景。

更进一步地,孔乙己的失败,也是语言失效的标志。他曾试图用“教人识字”的方式维持自己的尊严,然而他的语言失去了被理解、被回应、被信任的可能,作为知识中介的角色因此彻底崩溃。最终,他只能在“不要取笑”的哀求中沉默,而那也是他最后一次使用具有主观能动性的语言。此后,他不再辩解、不再发言,只能在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既是身体的退出,也是语言与主体性的退场。

这种对语言、理性和知识共同失效的描写,实际上触及了现代性在中国遭遇的根本困境。在一个尚未形成公共理性与制度保障的社会中,知识人的声音缺乏制度支撑,无法建立有效的公共沟通机制。他们的知识既不能影响政策,也不能启蒙大众,只能在一个以“说笑”与“看热闹”为主导的庶民空间中,被视为滑稽的异类。这种处境,既是制度性的悲剧,也是文化心理结构的悲剧。

此外,鲁迅在小说中并未赋予孔乙己任何理想化色彩,也未将其塑造成启蒙英雄。他不是一个“倒在黎明前”的斗士,而是一个在社会边缘徘徊、逐渐被遗忘的影子。他的知识不再是批判的工具,而只是自我慰藉的符号;他的沉默不是哲学性的反思,而是语言资源彻底枯竭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孔乙己的失败是一种“反启蒙”的书写——不是否定启蒙理想,而是暴露出启蒙话语在特定社会语境中的结构性无能。

孔乙己的失败不仅仅是一个读书人个人命运的倾覆,更标志着一种知识秩序的崩塌、一种理性力量的瘫痪。在鲁迅构建的这个庶民世界中,“笑”成为对理性的一种反讽回应,也是对知识无用的集体共识。而这一切,并非来自启蒙未完成,而是来自社会结构本身的不对称与失衡——知识不能自救,理性无法辩护,主体终究解体。

三、结语

鲁迅在《孔乙己》中借助“笑”的多重叙事功能与象征意义,构建了一幅极具深度的社会图景。这十四处“笑”不仅推动了情节发展,更映照出旧时代的群体心理、文化结构与伦理问题。

通过对“笑”的细致分析,本文不仅试图还原文本的复杂性,也进一步印证鲁迅对旧社会现实的深刻批判力。这些笑声背后,透露出的是旧时代中理性话语的微弱,以及知识价值的边缘化。

由此,鲁迅对“笑”的书写既是文学性的表达,也是思想性的叩问。其警世作用在于,小说以深刻的洞察力,唤醒了读者反思旧社会中“为何而笑、为何被笑”的集体冷漠。这充分体现出鲁迅致力于唤醒民众、推动社会进步的积极历史作用与批判精神。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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