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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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为心画”的嬗变与再释——谈社交媒体时代书法审美的变迁
The Evolution and Reinterpretation of "Calligraphy as a Reflection of Character": On the Transformation of Calligraphic Aesthetics in the Age of Social Media
引言
汉字记载着中国数千年来的灿烂文化,书法作为汉字艺术的表现形式,不仅承担着记录的使命,还具有抒发情志、感悟生活的功能。在历史文脉的延续与社会生活的变迁中,书法早已成为人们共同认可的文化艺术瑰宝,以及修身养性的重要手段。然而,在数字化时代,社交媒体已成为信息传播的主要渠道之一,尤其在艺术市场领域,其影响力日益凸显。社交媒体不仅改变了人们获取艺术信息的方式,还重塑了艺术市场的生态。对于书法艺术而言,社交媒体的多媒体特性为艺术家提供了展示作品的新平台,促进了艺术交流与互动,并创新了艺术展示方式。
在社交媒体时代,书法实践呈现出创作迥异的形态,“书为心画”的传统似乎陷入了失语的困境。当书写成为一场面向大众的实时展演,当笔墨痕迹化作电子作品被传播与消费,当审美评判简化为点赞数量的多与少时,“心”“画”的界限就变得模糊。康耀仁在谈及时代书风时指出,每个时代的书风都有其边界,一旦某种书风突破了这一边界,要么被视为另类,不被时人接受;要么经过岁月的沉淀,逐渐被后人认可并誉为创新者。本文在揭示当代书法审美面临危机的同时,不忘探寻对“书为心画”这一命题进行创造性转化与阐释的可能路径,为书法艺术在数字时代的存续与发展提供一份审慎而开放的思考。
一、“书为心画”的传统审美模式
传统的“书为心画”观念并非一个简单的修辞,而是一个植根于中国古代哲学、伦理学与美学的艺术范式。它创造了一套关于艺术创作与审美价值的完整体系。这套体系不仅强调书法是对客观世界的摹写,更是书法家内心世界的投射,是情感、意志、品格的视觉化呈现。在传统“书为心画”的框架下,书法作品的审美价值与其创作者的人格修养、道德情操紧密相连,形成了独特的“以人论书”的审美传统。书法与中国古代哲学的关系有着极深的渊源,这种联系不仅体现在书法的艺术表现上,还深刻地影响了书法家的创作理念和审美追求。
(一)“书为心画”观念的历史渊源与内涵
扬雄在《法言·问神》中提出“言,心声也;书,心画也”,这里的“书”不仅指书法艺术,还涵盖了文字、文章、书籍等书面形式,为后世书法理论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这一理论认为书法作品是书家心灵的图画,通过笔墨线条展现创作主体的精神世界和情感状态。唐代孙过庭在其著作《书谱》中深入探讨了书法艺术,强调书法不仅是技巧的展现,更是情感与精神的传达。他提出书法应“达其性情,形其哀乐”,精神内质应该为追求真善美的统一,并以此诠释对自然、对社会、对人自身的思考和理解,由此完成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身的高度统一。
在传统书法理论中,“书为心画”不只是艺术观念,更是一套完整的创作与评价体系。它要求书法家在技艺修炼的基础上,更要注重心性修养与精神境界的提升,所谓“人品即书品”。书法笔墨的挥洒,被视为内在心性的自然流露,是书写者情感的直接显现。艺术风格与道德人格紧密相连,书法因此超越了纯粹的形式艺术,成为一种人格的象征。赵壹《非草书》虽然批评了当时士人痴迷草书的现象,但从侧面反映了汉代书法已超越实用功能,成为个人情感与审美追求的表达方式。宋代苏轼、黄庭坚等人倡导“尚意”书风,更是将书法作为表现文人情怀与生命感悟的媒介,使“心画”观念进一步深化。苏轼曾说:“古之论书者,兼论其平生,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也。”(《苏轼题跋·书唐氏六家书后》)颜真卿的楷书被称为“平原气象”,就是因为其具有忠烈刚直的人格;赵孟頫等人的字又因背负着“贰臣”身份而被视作“骨力柔弱”“姿态妖娆”,世人总是带有一些成见的。
对于这种评判准绳,审美意趣并非来自纯粹的技法本身,而是藉由点画结构蕴含而现的一个形式背后的道德主体——“人”。书写所产生的诸如笔力的强弱、结字的疏密、行气的畅达抑或是滞涩,均是人的心性在纸素上留下的印记,是中正是敦厚抑或是险绝是郁愤。这样把书法上升到一种“形而上”的高度,使书法成为一个直达灵魂的方式,它也能彰显出书法神采与内涵的丰厚。
(二)“书为心画”蕴含的书法审美系统
通过理解“书为心画”的本质不难看出古代传统的书法实践是一个建立在“心”之上的过程。由创作到接受每一环节都不离“心”,彼此关联密切,是一个完整而传统的审美系统。
就书法创作而言,“书为心画”意味着书家必须涵养自己、修心养性。书写的本质就是一种自我修炼、自我表达的过程,书写的本意并非诉求形式之美或者应对外界,更多的是畅达自己的心绪。即便是应酬或题碑,其潜在的最高目标也是“立言不朽”,追求作品在历史长河中的永恒价值,而非即时性的公众反馈。这种创作动机具有强烈的非功利性与延时性。
书法理想的鉴赏者是知音或伯乐式的。书法鉴赏并不是单纯地观看,而是需要欣赏者通过主动地观照和品读,甚至是通过主体间的交流得以实现的。正如黄庭坚如此评价苏轼:“想见其风流”(《跋东坡书帖后》),这样的接受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观者需要动用自身的文化修养、体会笔墨表现的内容,来揣摩和还原作者当时的心境及情感。二者都必须处于相近的文化层级并具有同样的价值取向,从而在一次私人或小范围的雅集活动中,完成一次超越时空的精神邂逅。
因此,古代的书法品鉴常常耗时良久,以达到“书为心画”的境界,而这些结论往往是有着浓厚个性与抒情色彩的,甚至形成精美的点评文字,比如题跋、诗赞之类的作品,而非标准划一之论。此举不仅稳固了书法作为精英艺术的地位,更使得“书为心画”在实践与理论层面得以统一。总而言之,“书为心画”乃是以人格修养为内核,以物质性的笔墨痕迹为媒介,具有延时性评价的且高度自洽的审美之境。
二、社交媒体视阈下书法审美的转向
数字媒介兴起,尤其是社交平台的流行,给传统的“书为心画”造成了不少壁垒。书法的物质性被打破,汉字由一种形质并重的文字变成平面的图像。颜真卿曾经说过:“点画皆有筋骨,字体自然雄媚”(《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这种对笔墨物质特性的精微感受,在当今的数字界面中却难以传达。
(一)审美空间的转向
古代书法的审美空间是一个具有明确边界的私人空间。从个人独处的书斋、朋友们聚会作画、写字赏鉴的雅集到现在向普通大众开放的展厅,审美空间出现了由内而外,由狭小而广袤,由私人而大众的演进过程。而今有了社交软件的出现,将书法艺术从书斋、展厅、碑林等空间直接迁移至虚拟平台,借智能手机将书法作品送入无垠且永不停歇的电子广场。
传统书法讲究“观其气韵,察其血脉”,是指在较近的距离下能够感受到笔墨的浓淡干湿、线条的疾涩轻重。但是在社交平台上看书法作品,就是一幅图像或者是一段视频,感受不到原作的真实性,但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传播广度与速度。这种跨时空的即时互动,是传统书法审美模式所难以企及的。
同时,这种展示空间的变化会改变人对书法作品尺幅大小的认知。原本在传统书法中非常关键的尺寸、材料等,如今都已经被统一压缩为适应屏幕的矩形图像,大幅作品被缩小,小幅作品被放大,尺幅间的视觉差异被一概抹平。新媒体的传播优势,如快速传播和分享,以及数字工具的应用,为书法艺术的传播提供了新的思路和策略,同时也带来了对书法文化传承的挑战。
(二)审美重心的转向
进入社交媒体时代之后,人们的书法创作更趋向于彰显媒介特点,常会为了书写的表演性而精心设计,尤其是在短视频平台上,经常有使用多机位拍摄、特写镜头以及延时摄影等方式来强化现场感、夸大视觉效果的例子。
在这一环境下,人们的审美重点就由对作品的评价转移到了对整个创作过程的品评之上。而传统的书法审美尽管也比较注意创作过程,但是最终的审美判断还是主要以书家本人的作品为中心展开的。这种现象与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的表演性书写有一定相似性,但社交媒体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表演成分。
传统书法讲“偶然欲书”“乘兴而作”,但社交媒体书法创作常常需要预先设计构图、多次排练运笔手法、安排拍摄机位,甚至包括后期剪辑、配乐、字幕添加等环节,书写已完全成为巧思精算下的造作之物。书写者的“心”不再直接通过笔墨表达,而是通过整个视频来呈现,民众审美的重心也显然不再只是评判最终作品的优与劣,而是更关注创作过程的完整性与观赏性,甚至将剪辑节奏、音乐搭配、氛围营造等一概纳入评价维度。
(三)审美互动的转向
在新媒体的推动下,书法艺术的互动模式经历了显著的变革,社交媒体的普及使得大众能够即时参与并反馈,打破了传统书法审美评价的格局,形成了新的互动机制。
中国传统书法曾经建立了一整套完整而复杂的审美评价体系,从唐代李嗣真的《书后品》“十品”的分类到清代包世臣、康有为的碑学思想,书法审美均有严格的规范,权威性极强。社交媒体的出现彻底颠覆了这一格局,传统审美标准在多元表达的浪潮中逐渐瓦解。在社交平台上,书法审美不再局限于理论家笔下的抽象概念,而是具象化为用户的直观感受。在社交媒体上,书法的评价权已下放至广大用户,并且通过点赞数、评论量、转发率等量化指标即刻呈现。
社交媒体还创造了书法审美的群体化模式。大数据依照个人兴趣量身打造推送内容,有各种书法主题的虚拟社群涌现,参与者可以在群里面互传作品、互通技法、讨论理论。不同的书法爱好者可能来自不同地域,存在着不同身份,打破了以往的书法师门壁垒,使得书法学习和传播跨越时空的限制。大数据导致的“信息茧房”也可能限制民众的审美视野,使其固化在特定的风格偏好中。原来由专业书家掌握的评价话语权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广泛普通的群体基于平台的互动来决定某一件作品是否会被传播得更远、更快、更广。
三、“书为心画”的重建与新生
任何有价值的重建都必须始于对危机的清醒认知,社交媒体在带来受众活力的同时,也诱发了“书为心画”在现实的一系列困境。深刻认识并理解这一现实,是新生必须直面的起点。
(一)“书为心画”面临的现实困境
首先面临的困境是创作者主体性的消失。“书为心画”中的“心”是有着自主性的精神主体,在当下被流量支配的时代,创作主体的“心”随时会被外部数据的反作用力塑造。创作者或许会为了获取关注不自觉地迎合大众偏好与趣味,使其本应创作的内在表达,让位于对外部的迎合。为了维持人设与流量,创作者可能不得不需要反复书写那些最受欢迎的爆款词句。当书写的对象、书写的风格甚至是书写时的情绪等都会以“是否容易获得点赞”作为衡量标准时,“书为心画”就成了“书为流量画”。创作不再是心性的自然流露,而成为一场精心计算的表演。
第二个困境是受众欣赏深度不够的问题。书法欣赏本是一个需要反复把玩过程,但是由于社交媒体的即时反馈机制,使得观者的注意力发生了变化。走马观花式的欣赏很难体会书法中最精微的笔意和最深厚的感受,线条作为书法家灵魂中伸出的一根神经,把艺术家的内心世界同广阔无垠的社会生活紧紧联系在一起。但此刻们的审美也只能停留在书法最外在的形态上,无法涉足最核心的书法内核。观者对作品的解读也仅仅只是表面的视觉感受,难以深入笔墨背后的精神世界。
书法每一笔一画都是经典法帖,古典文学、古人哲学等的千年沉淀。在这种连贯而紧密的脉络中,不应该出现断层和支离破碎的现象。一个经典碑帖可能作为流行元素被广泛使用,却无人追问其出处。随意复制粘贴引用的一段古文,其背后的历史与思想深度却被人们完全忽略。传统艺术在此变成了可以随意截取、拼贴的素材库,这种倾向可能导致书法艺术失去其深厚的文化根基,从而面临沦为无根浮萍的危险。
(二)如何重建“书为心画”
危中有机,“书为心画”理论的重建不是企图返归数字时代之前的理想化境地,而是立足于现实基础之上对这一理念内涵和外延所做的创造性转化与拓展。
“书为心画”中的“心”在古代主要是指创作者相对封闭的精神主体,核心在于个体心性的自主表达。在数字时代,“心”的内涵需要拓展为一种更具交互性主体,关键在于区分主动的互动表达与被动的流量迎合。前者指创作者以数字媒介为工具,将观众反馈、社群互动、时代议题有机融入创作动力中,例如通过直播捕捉公众的情感共鸣点,进而深化创作主题;后者则指纯粹为追逐流量数据而刻意模仿流行风格,导致自己的创作丧失自主性,最终沦为数据的附庸。观念的形成有利于书法家的创作,但也可能局限书法家的艺术思维。书法艺术在不断发展过程中,现代书法创作观念的形成能够打破传统审美特点,形成更适合现代人的书法新风格。当代书法创作的“心”应秉承着继承传统对创作者情感真诚与品格修养的要求,将观众的审美反馈视为创作的延伸,而非简单的褒贬,书法家对自己的流量也需抱有一种客观清醒的态度,在迎合与坚守之间寻求最佳的选择。
传统“书为心画”中的“画”原本主要指纸、绢等物质载体上的笔墨痕迹。这种传统意义上的“画”对今天的“画”来说,其实具有一定局限性。数字时代的“画”可被重新定义为一种复合产物。好的作品既包括高清图像、动态视频等形式再现的书法本体,也能够尽可能地保留传统笔墨审美的核心特质,如线条的力度、结构的韵味等,能够避免因媒介的转换而丧失掉书法艺术的本质属性。通过直播或者短视频记录运笔节奏等动态的过程,可将传统“偶然欲书”的即兴性转化为数字时代的长期性范本。
四、结语
当前书法审美的变迁既是技术环境变化的结果,也是在当代文化情境下书法艺术自身进行自我调适和求新求变的一个过程。社交媒体在拓展书法传播范围、降低参与门槛的同时,使书法审美活动变成了一种仅需要观看视觉图像就可以完成的行为,虽然使更多人可以参与其中,却也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民众对书法深层审美价值与文化内涵的忽视。
当今书法的审美空间、审美重心、审美互动相比以往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书法审美,更多是依赖于直观感受、即时互动和数据评价。这一变化可能使书法创作盲目追逐流量和视觉刺激,进而弱化书法应有的历史积淀与精神深度,沦为取悦庸俗大众和博人眼球的工具。通常来讲,不同时期的书法作品有着不同的书法风格。在进行现代书法创作的过程中,书法家也需要深入研究书法作品的艺术风格,将传统优秀技法与现代书法创作相结合,有利于形成书法创作新观念。
就现状而言,创作者需将传统书法精髓与现代思想观念充分融合,形成新兴书法艺术形式,充分展现不同的艺术风格,这对现代书法的创新、持续发展有着重要意义。这就需要创作者明确创作观念,掌握创作技巧,并能实现观念与技巧的合理运用,从而实现书法的现代化创新,以及重新思考“书为心画”的当代意义,如何在数字化时代重建心手合一、艺道一体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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