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民间戏曲（又称地方戏曲）是民俗文化的一种，产生于工业化之前的农业社会，曾长期以农业文明为其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土壤。如今，人们的生产方式及生活方式相比农业社会时代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革，但民间戏曲没有随着社会形态的变迁、生存土壤的变易而消亡，而是借助于民俗的传承性和稳定性的巨大力量，在现代科技文明的冲击下顽强地存活了下来，表现出强大的生命力。

在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有一个农村民营剧团——高村农民剧团，在同类型剧团中创作产出相对丰富、成就突出，是民间戏曲具有生命活力的一个印证。笔者于2022年先后三次前往高村农民剧团开展田野调查。本文将介绍高村农民剧团的发展历程和剧目创作情况，并分析他们的创作特点。通过探析高村农民剧团的创作特点，可以了解当代民间戏曲的创作风貌。

一、剧团发展历程与剧目创作情况

从2003年至2010年6月，是高村农民剧团的“草台班”时期。2003年，在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高村乡（2018年高村乡撤乡建镇），几个农民戏迷共同组织了一个戏曲草台班，取名为“高村农民剧团”，主要演出曲剧、豫剧。他们走村串镇组织非营利的演出，以自娱自乐为主要目的。

2010年6月至2015年，是高村农民剧团的壮大提升时期。2010年6月，高村农民剧团发生了重大改变。原在郑州开办电子厂的史现忠回到了高村，正式接手管理高村农民剧团，担任剧团团长。自此剧团进入壮大提升时期。

2010年前后，由于史现忠的妻子曹万霞曾在专业剧团中担任过演员，被高村农民剧团邀请去给他们的演员做指导，并在剧团演出时助演。给高村农民剧团帮忙，这是史现忠及其家人最初与剧团建立联系的原因。2010年6月，时年57岁的史现忠干脆关闭了自己的电子厂，回到老家高村，接手担任高村农民剧团团长，决心把自己晚年的余热发挥在一直以来所喜爱的戏曲艺术上。他先后投入自己的全部积蓄60余万元，为剧团添置布景、服装、音响、灯光等，请省级、市级剧团的戏曲老师为他们指导，移植搬演外地剧团的原创剧目。在史现忠团长的苦心经营下，剧团的编、导、演、音、美各方面水平均有质的提升。

2013年，由于此时的高村农民剧团仍是业余草台班性质，不具备商业演出资质，史团长注册成立了“洛阳市现忠演出有限公司”，自此，剧团开始商业演出与公益演出并行。同年，剧团移植了豫剧现代戏《母亲》。2015年，又移植豫剧现代戏《父亲》。同年，剧团第一部自编自排的作品——扶贫反腐戏曲小品《爆胎》——大获成功，这个节目获得洛阳市检察系统文艺会演第一名，还代表洛阳市入选全省检察系统会演。

从2016年至今，高村农民剧团进入了创排新戏时期。2016年，剧团的第一部大型原创现代曲剧《空巢老人》（后来改名为《古树老宅》）成功上演，获得了洛阳市第八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之后，他们又连续创排了多部大型现代戏和戏曲小品，作品及剧团多次获得奖项或荣誉称号。

高村农民剧团的演职员主要由当地的农民戏曲爱好者和国营剧团退休演员组成。目前，剧团有三十余名驻团演职员，其中有大约90%是本村本土的农民，平均年龄在50岁以上。剧团先后合作过的两位编剧吕作现和胡建春也都是身兼农民和戏曲编剧两种身份的“农民剧作家”。

自2015年至今，剧团共创作了6部大型现代戏和4部戏曲小品，这样的创作频次在民营戏曲剧团当中是惊人的。因为相比拥有稳定制作经费及演职员队伍的国营剧团，民营剧团排演新戏常常会面临成本预算有限、人员流动大等困难。由于条件有限，高村农民剧团需结合自身条件进行创作，在剧本写作、音乐制作、舞台呈现等过程中都需要考虑与剧团的能力适配，尽可能用其所长，避其所短。高村农民剧团最擅长也最适合的是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的剧目，他们作品中的故事剧情大多是发生在农村的事。

二、创作特点分析

（一）现实生活与民间想象的结合

高村农民剧团的作品虽然多为现实题材作品，但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现实主义”作品。因为这些作品在关注现实的同时，还倾注了许多民间想象；在反映生活的同时，还反映了生活的理想。这与传统戏曲的审美特征是一致的。传统戏曲中有大量剧目寄托了民众的美好愿望、美满想象，其主要表现在，剧中主人公即使有悲惨的经历，也往往会“在幻想形式或现实世界中得到一个理想的结局”。高村农民剧团的创作延续了戏曲的这一审美传统。例如，《古树老宅》中，空巢老人月婶因儿子、儿媳没有尽到赡养的义务，生活孤苦无依，病累交加而死，她死后留下的一封遗书唤醒了孩子们的良知，使他们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两个儿子山根、山宝懂得了感恩，为了回报家乡，他们回乡创业，还建了“老年乐”中心，将全村的老人都接进去养老，并且山宝还打算联系村里所有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告诉他们春节回来之后都不用出去打工了，可以在他的企业当中就业，这样他们可以多多陪伴自己的父母与孩子。此剧向观众显示了造成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问题的直接原因是大量农村年轻人进城务工，这是符合实际的，但作者将问题的解决寄希望于有创业能力及经济实力的人回乡创业，便是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可遇不可求的想象了。高村农民剧团的多部剧目都反映了现实社会问题、直面社会痛点，具有一定的现实性，不过在这些剧目中，问题总是以一种非常理想化的方式解决。也许这些剧目对于如何真正解决现实社会问题不太具有参考意义，不过它们发挥的是一种“无用之大用”，可以给人心灵上的慰藉，以民间想象特有的豁达、乐观的态度使人获得精神上的鼓舞。“人们在现实中一时难以得到的东西，都希望在艺术中得到，以求情绪上的调节和心理上的平衡，鼓舞生活的勇气”。这是那些寄托了美好想象的戏曲作品之所以在民众当中被广泛接受和传播的要诀之一。

（二）乡土化、生活化的语言风格

除了在题材选择上贴近现实生活，高村农民剧团的剧作在语言风格上也十分富有生活气息，他们的剧本语言整体上具有乡土化、生活化的特点，这具体包括以下四个方面的表现：

其一，以生活中常见的事物做比喻。这样的例子在高村农民剧团的作品中比比皆是。例如，《万家灯火》中，傅上水向贾益海抱怨自己并没有从他那捞到多少好处时，唱道：“虽然说小恩小惠也曾沾手，细想想刷锅水能有几滴油。”以被刷锅水冲淡的油污比喻经历层层压榨后所剩无几的利益，十分精当贴切且显豁易懂。有时候比喻还以多个连续的形式出现。例如《万家灯火》中，贾益海抱怨自己倒霉时唱道：“人该倒霉油变臊，放个响屁扭折腰。区几万扶贫款，林望春顺着墙缝掏鸟巢。取证巡查家家跑，望月湾我这破锣人人敲。这也怨傅上水工作不牢靠，按住葫芦浮起瓢。倘若是证据到手往上报，瘸腿驴我难过窟窿桥。”这段唱词中包含多处比喻和类比。“民间创作常常叠用比喻，显示巨大的智慧。”

其二，方言的使用。方言是地方戏风格形成的重要因素，因此大部分地方戏曲剧目的创作都会注重方言的使用。高村农民剧团的剧本中使用了大量诸如“噫”（语气词，表惊叹）、“恁”（表“你”“你的”义）、“中”（表“行”“可以”义）、“搉”（表“骗人”义）的河南方言词汇，遣词造句都很口语化，如寻常说话，十分亲切自然。方言的使用使剧本语言符合观众的语言习惯、剧本内容更易得到观众的心理认同。

其三，俗语、歇后语的大量运用。高村农民剧团的剧本中运用了许多俗语、歇后语。例如《古树老宅》里三姑的台词：“俗话说，豆角青的脆，西瓜熟的甜。老好，老好，这人呀，是越老越离不开相好。”和《连心桥》里赖朝阳母亲的台词：“不管他，狗肉不上席……”。这些俗语非常鲜活生动，显示着来自民间的幽默和智慧，最重要的是很符合观众的审美习惯。剧团编剧胡建春在采访中谈到他很喜欢在剧本中使用那些接地气的俗语或歇后语，因为“这种句子能把看戏的人，一句话就带入剧情了。有的句子很有书卷气，但是观众听不懂。”

（三）反面人物的喜剧特征

中国传统美学强调美与善的统一。传统戏曲中的人物通常是善恶分明的，体现着一种是非昭彰、爱憎分明的美学特征。高村农民剧团的作品也具有这样的特点。在他们的作品中，主角通常是道德模范、英雄人物，他们是被作者肯定、赞颂的正面人物。相对地，还有和正面人物处于对立地位的反面人物，这样的人物身上“包孕着为人类传统美德和优良风尚所不容的种种因素”，他们作为配角或功能性角色出现。

高村农民剧团作品中的反面人物一方面带着道德败坏、形象丑陋的脸谱化特征，具有道德批判功能。另一方面，有时他们还承担着引人发笑、使人感到愉悦的喜剧功能。

《古树老宅》中，空巢老人月婶的二儿子山宝在外地经商，他过年期间陪城里的女朋友及女朋友的妈妈去南方旅游，因此没有回家过年，年后他才拎着礼品打算回家看望自己的妈妈，可是刚回村还没走到家门，就接到了女朋友叫他回城里去的电话，他把礼品和五百块钱交给邻居大伯孙长顺，让他转交给自己的妈妈，然后就匆匆地走了。笔者于2022年3月份在高村做田野调查时，观看了一次高村农民剧团的商业演出。在那次一共三天六场的演出中，其中有一场戏就是《古树老宅》。当演到山宝接电话的剧情时，台下一阵哄笑。山宝过年以忙为推脱理由没有回家看望母亲，他对自己的母亲可以说是亲情十分淡薄，但是在接女朋友电话时语气却十分亲昵肉麻，马上丢下了母亲要回去陪伴女朋友。他对母亲的态度和对女朋友的态度在特意夸大中显得对比强烈，引人发笑。

喜剧的一大要素是不协调。在戏曲作品中，反面人物的喜剧特征也常常来自他们身上的一种不协调感：“一方面读者（观众）皆知其假、其恶、其丑，另一方面反面人物却在不自觉状态中将这些‘无价值的东西自炫为有价值而去一本正经地追求’”。传统戏曲中的反面人物多由净、丑两个行当扮演，他们的言语和行动往往带有一种喜剧色彩。高村农民剧团作品中的一些反面人物也具有喜剧特征，体现了传统戏曲中的反面人物刻画机制在现代戏中的延续。

（四）富有趣味性的戏剧冲突

从2015年至今，高村农民剧团陆续创作过四部小戏（有时也被称为“戏曲小品”）。这些小戏的时长短则十几分钟，长则半小时左右，通常是作为一场文艺汇演中的单个节目上演。文艺汇演有的以宣传教育为目的，有的则是庆典活动，庆典活动就需要现场能够营造出一种喜庆的氛围、热烈的情绪。整体上讲，高村农民剧团的小戏作品比大戏更注重娱乐性、趣味性。

高村农民剧团的大戏通常以善与恶的矛盾对立作为戏剧冲突，小戏则有部分是以站在个人立场上的智谋交锋、心术比拼作为戏剧冲突，其中有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是小戏《福满农家》。《福满农家》是以河南省“寻找村宝”大型文化志愿活动为故事背景的，讲述了刘金翠、包谷糖两个戏迷村民为了支持自己心目中的“村宝”，各逞心机、互斗心眼、花招迭出的故事。他们两个为了让自己想选的“村宝”多得些选票，在选举会开始前想尽办法把对方支走。“村宝”的选举本应当公平公正，但刘金翠、包谷糖却大搞“小动作”，为了把对方支走信口扯谎，破坏选举的公平性。虽然他们两个想选的人都的的确确是“村宝”得相当合适的人选，但他们互相耍心眼、互相干扰对方的过程仍使人啼笑皆非。在戏的最后，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打算选的“村宝”是同一个人，一场闹剧以皆大欢喜的结局收尾。

三、结语

高村农民剧团的创作，在题材选择上，贴近生活、贴近群众，能够反映人民群众的思想、情感和意志；在美学追求上，延续了传统戏曲的一些叙事机制和美学特征，保持了民间艺术朴素生动的特色。从演出效果来看，高村农民剧团的作品符合观众的情感需求和审美期待，受到观众的欢迎，是能够经受住市场的考验的。尽管他们的作品存在一些有待提高之处：人物形象多为大善或大恶而失之不够立体；过于通俗易懂而缺少深刻的意蕴、内涵。但整体上看，是值得肯定的。他们的创作方式与风格，值得其他同类型基层民营剧团学习，或者也可以被更广泛类型的剧团学习，成为当代戏曲创作的一种可供借鉴的经验。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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