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人类社会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迈向数字化时代。以移动支付为代表的数字金融工具，以其高效、便捷的特性深刻重塑了社会生产与生活方式，成为推动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然而，在这幅技术普惠的宏大叙事背后，一个庞大的群体——老年人——却在汹涌的数字化浪潮中面临着日益严峻的“数字支付鸿沟”。这一鸿沟不仅关乎个体便利，更与国家发展的宏观战略紧密交织。根据民政部和全国老龄办联合发布的《2024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数量已达到3.1亿，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已提升至22%。老龄化水平持续攀升，老年群体规模不断扩大，已成为我国当前的国情。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要求，“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习总书记高度重视老龄工作，多次对解决老年人运用智能技术困难问题作出重要指示批示，强调要“消除不同收入人群、不同地区间的数字鸿沟，努力实现优质文化教育资源均等化”。因此，关注老年群体在数字社会中的适应状况，缓解老年人在支付方式变革浪潮中面临的数字鸿沟问题，具有深远的时代意义。本文旨在通过实证分析与文献调研相结合的方式，系统剖析这一问题，为构建包容老龄化的数字社会、助力老年群体平等共享数字化发展成果提供理论参考与政策建议。

一、文献综述

（一）“数字支付鸿沟”的内涵

对“数字支付鸿沟”的认知，经历了从单一维度到综合框架的演进。早期研究深受美国国家远程通信和信息管理局定义的影响，将鸿沟主要视为一种在信息技术工具“拥有”与“未拥有”之间的接入性差距。随着研究的深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的“互联网普遍性”框架，将讨论引向可负担性、平等使用及法律政策支持等更广阔的维度，标志着研究视角从技术本身转向了权利与机会的平等。在此理论背景下，国内学者对“数字支付鸿沟”的界定更为具体化，可以概括为不同社会群体在数字支付的接入、使用能力和心理接纳程度上存在的系统性差距。

为了精确刻画这一现象，学者们普遍采纳并发展了一个多层次的分析模型：第一，接入沟，这是鸿沟的物理基础，指老年人在获取和使用智能终端、网络服务等方面存在的障碍，其背后往往与经济承受能力、地域基础设施水平密切相关。第二，使用沟，即老年人即使拥有了设备，在具体操作各类数字支付功能时表现出的能力不足，其应用广度和深度均远低于年轻群体，导致其在数字化生活中面临功能性限制。第三，知识沟，这是最深层次的鸿沟，涉及老年人的数字素养、信息安全意识以及对网络信息的批判性理解能力。这一层面的缺失，使得老年人更容易产生技术恐惧和不信任感，从而在心理上自我排斥。这一“接入—使用—知识”的三分模型，清晰地勾勒出数字支付鸿沟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涉及资源、能力与认知的复杂社会问题。

（二）“数字支付鸿沟”的成因

学术界对数字支付鸿沟成因的探讨，可以概括为一个涵盖个体、环境与技术三个层面的多元分析框架，其中包含多种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

在个体层面，已有研究聚焦于生理与心理认知的双重约束。从生理角度看，视觉、听觉、触觉等感官功能的衰退，以及工作记忆容量和认知灵活性的下降，是老年人学习与操作数字支付应用时面临的客观生理瓶颈。在心理层面，“技术恐惧”和较低的“自我效能感”是关键障碍。许多老年人在接触新技术时容易产生“学不会”的自我否定预期，这种消极的心理暗示显著抑制了其使用意愿。

在环境层面，微观家庭支持与宏观社会支持的效能至关重要。家庭内部的“代际数字反哺”被认为是弥合鸿沟的有效途径，但现实中，子代对亲代的数字技能传授往往呈现零散化、非系统化的特征，难以帮助老年人构建稳固的认知框架。此外，随着家庭结构的小型化与空巢化，代际支持的可持续性面临挑战。从社会支持系统看，社区组织的数字培训往往流于形式，而医院、超市、公共交通等高频支付场景中人性化辅助的普遍缺位，形成了一种“结构性排斥”，加剧了老年人在数字社会中的无助感。

在技术层面，产品设计理念与安全机制的不足是直接的技术性壁垒。主流支付应用为追求功能全面与商业价值，其界面普遍存在信息过载、交互逻辑复杂、视觉设计对老年人不友好等问题，这与老年人追求的“简洁、直观、稳定”的核心需求相悖。另一方面，现有安全机制长于身份验证和数据加密，但在针对电信诈骗的事前识别与主动干预方面存在明显短板。这种安全防护的不完善，与老年人风险辨识能力较弱的特点相结合，进一步放大了其感知风险，从而选择“理性地”远离数字支付。

聚焦已有文献的讨论，学者们关注的重点常集中于某一层面，相对缺乏从宏观层面对于“数字支付鸿沟”成因的归纳性总结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兼具整体性和针对性的政策建议。下文将使用文献归纳的方法作出对“数字支付鸿沟”影响因素相对完整的概括，并提供具体可实施的政策建议。

二、老年群体数字支付鸿沟现状

为有效衡量老年人在支付领域面临的数字鸿沟问题，参考已有文献，本调研使用中国家庭金融调查(CHFS)2021年的调研数据构建“数字支付鸿沟指数”。鉴于数据获取的局限性，本调研从“接入沟”和“使用沟”两个维度来衡量支付领域的数字鸿沟。具体选取的指标详见表1。

维度	指标	英文指代
“接入沟”	是否拥有并使用智能手机	phone
	是否拥有并使用电脑	computer
“使用沟”	是否使用移动支付（线下消费支付）	mobile_payment
	是否通过网络平台购物（线上消费支付）	online_shopping
	是否通过电子渠道理财交易（投资结算）	wealth_management
	是否通过电子渠道获取贷款（借贷结算）	online_loan

	特征值	差异值	贡献比例	累计贡献比例
Factor1	2.4933	1.4933	0.4156	0.4156
Factor2	1.0001	0.0458	0.1667	0.5822
Factor3	0.9543	0.3111	0.1591	0.7413
Factor4	0.6432	0.0924	0.1072	0.8485
Factor5	0.5508	0.1926	0.0918	0.9403
Factor6	0.3583	0.0000	0.0597	1.0000

本文采用迭代主因子法对表1所列的6个虚拟变量进行分析，分析结果见表2。KMO检验结果详见表3，全样本KMO统计值为0.7639，高于0.6的标准；Bartlett球形检验结果为41470.008，对应的p值为0.00。基于此，利用因子分析构建反映支付领域数字鸿沟的综合指数是恰当的。因子分析的结果如表2所示，主成分因子中特征值大于1的有2个，本文选取Factor1和Factor2进行旋转处理，得到的旋转因子载荷详见表3。本文将因子旋转后各因子方差贡献率与累计方差贡献率的比值作为权重，赋予这2个因子相应的得分，进而计算得出支付领域数字鸿沟的综合得分。

其中，pd是使用因子分析方法合成的每个样本的数字支付鸿沟的综合得分，max(pd)是综合得分的最大值，min(pd)是综合得分的最小值。“数字支付鸿沟指数”衡量的是某个受访者的综合得分与最小值之间的差距在最大差距中的占比。“数字支付鸿沟指数”数值越高，表明该受访者所面临的数字鸿沟问题越严重。图1展现了不同年龄阶段群体在支付领域所遭遇的数字鸿沟状况的差异，其中所示数值代表各年龄阶段群体的平均值。

变量	KMO检验结果	旋转因子载荷		特异性方差
		Factor1	Factor2
phone	0.7851	0.7254	0.0055	0.4738
computer	0.8302	0.7284	0.0049	0.4695
mobile_payment	0.717	0.8403	0.0053	0.2939
online_shopping	0.7484	0.8034	0.0047	0.3545
wealth_management	0.8703	0.2915	-0.0535	0.9122
online_loan	0.8113	0.0066	0.9986	0.0028

由图1可见，20-30岁群体的“数字支付鸿沟指数”最低，这表明该年龄段的群体在数字时代对支付形式变革的适应能力最强。而在30岁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相应群体的“数字支付鸿沟指数”逐渐上升，所面临的数字鸿沟问题也愈发严峻。从变化幅度来看，50岁至70岁之间呈现出显著的分水岭效应：30-40岁群体的“数字支付鸿沟指数”相较于20-30岁群体仅上升0.29，40-50岁群体的“数字支付鸿沟指数”相较于30-40岁群体也仅上升0.26。然而，50-60岁群体的“数字支付鸿沟指数”骤然增加0.6，60-70岁群体的“数字支付鸿沟指数”进一步上升0.71，表明社会群体在50-70岁之间的数字化支付能力随年龄增长出现明显分化。总体而言，60岁以上的老年群体在“数字支付鸿沟”指数上明显超出中青年群体，这一现象从宏观层面有力地佐证了老年群体在数字支付领域确实存在显著的鸿沟问题。

支付领域的数字鸿沟对老年人而言，并非“不便”二字所能概括，而是在公共服务、经济安全、心理健康及社会公平等多个层面，对老年人群体造成了深远的负面社会影响。下文将深入剖析老年群体在数字支付方面所面临的困境及其影响因素，并针对性地提出相应的政策建议。

三、老年群体数字支付鸿沟影响因素

本文采用文献调研的方法，在国内外文献库中搜索并筛选出所有相关主题且具备一定研究质量的文献。通过综合分析国内外学者的研究成果，力求对老年群体在数字支付中所面临的困境问题提供全面而深入的解释。

调研时，先按如下方式在数据库收集文献：在中国知网(CNKI)以关键词("老年" OR "老龄" OR "银发" OR "适老") AND ("支付" OR "结算" OR "支付结算" OR "付款") AND ("数字鸿沟" OR "数字排斥" OR "数字贫困")(检索，在Google scholar以关键词("Elderly" OR "Older" OR "Age-Friendly") AND ("Payment" OR "Settlement" ) AND ("digital inequality" OR "digital divide")检索，共初步收集125篇中文、38篇英文相关文献。接着，人工阅读文章，进一步筛选出主题契合、内容充实且具现实参考意义的研究，最终保留24篇文献。最后，精读这些保留文献，提取并概括其中关于老年群体在支付领域数字鸿沟影响因素的解释，并以思维导图的形式清晰呈现老年群体在支付领域面临的数字鸿沟影响因素，详见图2。下文将依次对图2中所概括的各项影响因素进行详细阐述。

（一）个体因素的影响

1.身体机能

老年人的数字支付壁垒首先源自于人类生理机能随年龄增长而发生的衰退。相关医学统计数据显示，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群白内障发病率约为80%，70岁及以上人群老年性黄斑变性患病率超过20%，大多数老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视觉退化的困扰。此外，随着年龄增长，触觉敏感度下降、记忆力和认知能力衰退等难以避免的生理问题都增加了老年人与智能设备交互的难度，使老年群体在面对典型的支付界面时遭遇挫折。在嘈杂的超市结账环节，在着急的医院付款窗口前，一位老人都可能因手机屏幕亮度弱、字体过小和对比度不足、忘记密码信息等而无法快速识别界面或完成支付操作。

2.心理因素

心理层面的阻力是老年人数字支付鸿沟的隐形壁垒，影响更持久顽固。它体现为面对新技术时低落的“自我效能感”与固守既有行为的“心理惯性”。自我效能感低下指个体对自身学习新技能能力悲观预判，是阻碍尝试的关键心理机制。很多老年人初接触数字支付工具会自我否定，如认为“学不会”“会按错”，这种质疑使其面对复杂验证步骤或界面变化时容易放弃，加深“无法适应数字时代”的消极认知。同时，心理惯性源于长期形成的安全可靠行为模式。数字支付的虚拟化、非即时性与实体现金的具象化、即时结清特性对比鲜明，迫使老年人解构并重塑支付认知体系，从而带来显著认知不适感。所以，这种看似保守的倾向，是自我效能感低下与路径依赖共同作用的心理保护机制，导致许多老年人并非缺乏操作能力，而是主动不涉足数字支付领域。

3.接入程度

数字支付的使用依赖于智能终端和互联网接入的基本物质条件，然而，这一经济门槛对我国广大农村及偏远地区的低收入老年群体构成了显著障碍。根据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发布的《2024年度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4年末，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基金支出5322亿元，实际领取待遇人数18039万人，领取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的老年群体平均每月养老金仅为246元左右。特别是对于中西部地区，老年群体的生活保障水平甚至更低。购置智能手机及持续的数据流量费用，对这些低收入老年人来说，是一笔需要谨慎权衡的额外开支。即便在家庭支持下获得设备，持续的联网费用和设备更新需求仍然会抑制其向支付等复杂应用迁移的意愿，使其使用局限于基础通信功能。因此，接入鸿沟先于使用技能鸿沟而存在，背后是技术普惠在地域和阶层之间的显著不平衡。

（二）环境因素的影响

1.家庭环境

当前普遍存在的代际数字教育和代际数字援助的缺失，已成为老年人在支付领域面临数字鸿沟的一个重要因素。一方面，代际数字教育呈现出显著的滞后性与非系统性特征。尽管年轻一代家庭成员多为“数字原住民”，但他们对长辈的数字技能传授往往仅限于零散的、问题驱动式的操作指导，缺乏对数字支付底层逻辑、风险识别与防范知识的系统性启蒙教育。另一方面，代际数字援助的可及性与可持续性存在明显不足。随着家庭结构的核心化以及地域分离现象的加剧，许多老年人难以获得子女及时且耐心的操作支持。这种援助的缺失不仅表现在日常使用中的困难，更在遭遇支付故障或电信诈骗等紧急情况下凸显其重要性。缺乏家庭的“安全网”缓冲与引导，老年人在独自面对数字支付环境时，不安全感与挫败感会被显著放大，进而强化其对传统现金支付的依赖，主动或被动地自我排斥于数字支付体系之外。因此，代际支持的薄弱，从认知构建和情感支持的双重维度，进一步加深了老年人在数字支付领域的适应困境。

2.社会环境

老年人所处的日常社会环境，如社区及关键公共服务场所，未能提供及时且有效的支持缓冲，也是数字支付鸿沟的重要影响因素。本应作为家庭支持延伸的社区组织，其数字赋能功能呈现出象征性特征，缺乏实际效果。此外，在老年人高频发生的“支付关键时刻”，社会支持系统是相对缺位的。当老年患者在医院自助挂号机前因无法完成线上支付而感到茫然无措时，当他们在公交车上因扫码失败而承受后方乘客催促的压力时，周围环境往往缺乏人性化的辅助干预。这种普遍存在于生活核心场景的“指导真空”，实质上形成了一种结构性排斥，削弱了老年群体使用数字支付的信心。

（三）技术因素的影响

1.技术设计

首先，当前主流的支付应用界面为追求功能全面性与商业展示性，普遍呈现高密度信息堆叠与多层级的交互菜单。这种设计理念与老年人因认知功能自然衰退所要求的“简洁、直观、焦点突出”的原则相悖，导致其产生认知负荷与操作困惑，难以快速定位核心支付功能。其次，交互流程的复杂性，例如多步骤的绑卡验证、信息输入与小尺寸界面上的精确触控操作，对老年人而言构成了操作门槛，其视觉敏锐度下降与手部精细运动控制能力减弱，使得此类设计不仅难以使用，更易因误操作引发支付失败或安全焦虑。此外，视觉设计上的低对比度、过小的字体尺寸以及非标准化的图标符号，进一步削弱了界面的可辨识度，加剧了老年人的视觉疲劳和理解困难。因此，并非老年人主动拒绝技术，而是主流技术设计在某种程度上“系统性”地忽视了老年群体的生理、认知与心理特征，这种非故意的排斥是支付领域数字鸿沟一个深层次且关键的形成因素。

2.安全机制

数字支付安全机制的不完善性与老年群体风险识别能力低的特征相叠加，使老年人处于更加脆弱的境地，进而加剧了他们对使用数字支付的顾虑。当不法分子利用精心设计的话术冒充公检法人员或客服，诱导老年人主动转账，或者老年人点击看似可信的虚假“中奖”或“补贴”链接时，现有的安全机制未必能提供有效的前端预警。互联网上类似事件屡见不鲜，例如重庆数百农村老人因“激活电子医保”而泄露个人信息，导致支付宝账户被用于洗钱；还有抖音客服的“连环套”骗局：虚构直播会员扣费问题，诱导用户下载远程控制软件以操控手机等。部分老年人因理性评估自身难以有效规避这些技术难以完全阻断的风险，或是在听闻相关负面新闻后，选择最小化甚至放弃使用数字支付。这一行为实质上是基于风险规避的理性决策。安全机制的不完善，客观上确实成为阻碍老年人充分融入数字支付时代的重要因素。

四、老年群体数字支付鸿沟治理路径

本文结合上述分析和对现实的观察与思考，从如下角度提出缩小老年群体“数字支付鸿沟”的政策建议。

（一）制定并强制实施《移动金融APP适老化设计规定》

2021年4月6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办公厅印发了《互联网网站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和《移动互联网应用(APP)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以下简称“两个规范”)，，改造测评合格的网站、APP可获信息无障碍标识。但是，现有制度仍然存在一些不足之处。

首先，“两个规范”不带有强制性特征，只对希望获得无障碍标识的企业有一定程度上的约束，且该约束效力仍有待提高。例如，《移动互联网应用（APP）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要求具备搜索功能的移动应用将“长辈版”作为标准功能名等，然而各企业执行结果差异很大，仅以浙商银行、招商银行为代表的部分银行严格落实了相关要求。

其次，“两个规范”是对所有互联网网站和移动互联网应用的普遍要求，然而，支付相关的移动金融APP在适老化方面面临着独特的需求和痛点。例如，在交互流程方面，鉴于支付场景通常要求“时间短、速度快”，往往伴随着外部的等待和催促，因此，简化的流程和少步骤即可完成的操作闭环成为关键需求。此外，考虑到老年人在操作过程中遇到困难时容易触发放弃操作的“数字回避”心理，设置一个永久悬浮于页面的“一键求助”功能，以便连接人工客服或启动亲属远程协助，也是值得采纳的举措。

基于上述分析，“两个规范”在提升数字支付的适老化水平、缩小支付领域数字鸿沟方面的作用较为有限。因此，出台一项强制性、专门针对支付领域的《移动金融APP适老化设计规定》显得尤为必要。有关机构应全面开展系统性市场调研，深入了解不同地区、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收入水平、不同教育程度的老年群体所面临的问题，广泛收集移动金融APP适老化设计的各类需求，明确痛点与难点，有针对性地系统制定指导规范，细化每一项具体要求，并严格实施、强制执行。

（二）建立“适老化评级”与监管激励的挂钩机制

“两个规范”约束力有限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缺乏详尽且具有足够影响力的奖惩机制。若要对支付相关机构形成有效约束，必须建立相应的奖惩体系，提升相关企业的重视程度。构建一个合理的“适老化评级”体系，定期对各数字支付机构的产品和服务进行动态评级，并根据评级结果实施奖惩，是一项值得考虑的措施。在评级维度上，应同时涵盖技术层面的考量以及独立且客观的老年用户满意度调查，并且这两者的权重应保持相对平衡。

关于奖励机制，若相关企业在适老化支付方面表现卓越，例如通过科技创新研发出有助于提升支付适老化水平的技术或设备、积极推动市场教育和对外宣传以增强社会对老年人数字鸿沟问题的关注和认知，则应给予其更高的评级。人民银行或相关监管机构可通过多元化方式对其进行奖励。奖励形式可包括但不限于：对机构或个人进行通报表彰、提升企业信用评级、优先获得政府采购资格或享受税收优惠等。而对于在适老化方面表现不佳的企业，则依据评级结果和违规情况予以处罚，如发出警告、处以罚款、限制市场准入等。通过构建合理的激励机制，形成“表现越优，支持越强，成效更佳”的正向循环，充分调动市场主体的积极性和创新性。

（三）构建“事前预警、事中干预、事后救济”的全链条防护网，并嵌入相应的容错机制

鉴于老年群体生理机能退化及对数字社会的陌生感等多重因素，为确保他们充分享受并勇于尝试数字支付时代的便捷，有必要为其提供更加完善且可靠的安全保障和容错机制。

在事前阶段，应充分利用现有技术进行风险拦截和预警。金融机构应积极建立或优化、利用行业共享的潜在风险账户“灰名单”库，尽可能将风险排除在老年群体的潜在交易对手之外。此外，当系统检测到老年人进行大额转账或向陌生账户转账等高风险操作时，可通过强弹窗提醒进行警示，例如以通俗语音播报“您正在向一个新账户转账，请核实对方身份，谨慎操作，谨防诈骗”，并配合手机强震动及页面四周鲜艳颜色闪烁，以增强预警效果。

在事中阶段，应通过多种措施提升对老年群体支付行为的保护力度。例如通过实施“分层认证”机制，增强对风险支付的有效干预。当系统识别到老年人进行水电费缴纳、餐饮和超市等商户的小额日常消费时，可适当放宽验证流程；而当系统检测到老年人进行异常大额转账、向新开陌生账户转账等高风险操作时，自动触发强安全认证甚至引入外部安全认证，如人脸二次识别、获取关联亲属号码的验证码等，以强化支付过程中的风险拦截效果。

在事后阶段，应为老年人提供适当的容错机制。容错机制的一个简单体现是对老年人单纯操作失误的包容。例如，当老年人连续输错密码时，不应直接锁定系统，要求他们在狭小的屏幕上阅读并理解页面提示，再一步步进行繁琐的自助解锁流程，而应转接入人工客服或紧急联系人核实通道，避免因操作生疏导致的无助感。此外，容错机制更为重要的内涵在于对支付结果的容错。设计“冷静期撤回”机制是值得考虑的：对于小额支付，如老年人在付款后意识到金额输入有误，可在30秒内一键紧急撤回；对于大额支付转账，则引入“24小时延时到账与撤销”机制。“冷静期撤回”机制是对移动支付实时性特征的调整，对于特定老年群体客户而言，这一举措值得探讨和尝试。

五、结语

随着我国数字支付的快速普及与人口老龄化程度的持续加深，老年群体在支付领域面临的数字鸿沟已成为一个亟待关注的重要社会议题。本文基于中国家庭金融调查(CHFS)数据，构建了涵盖“接入沟”与“使用沟”的数字支付鸿沟指数，实证分析表明，老年群体在该指数上显著高于其他年龄段，呈现出严峻的“数字融入”困境。

为深入探究其成因，本研究通过系统的文献梳理，从个体、环境与技术三个维度构建了一个综合性的分析框架。研究发现，该困境是老年人生理机能衰退、技术恐惧与自我效能感低下等个体因素，家庭代际支持薄弱与社会公共服务场景支持缺位等环境因素，以及技术界面设计缺陷与安全机制不健全等技术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基于此，本文提出一个系统性的治理路径：首先，应通过标准与规制建设，制定强制性设计规范；其次，应建立“适老化评级”与监管激励的挂钩机制，增强相关制度规定的影响效力；最后，需着力重塑安全与信任，构建“事前预警—事中干预—事后救济”的全链条风险防护网，并嵌入人性化的容错机制。若要逐渐缩小、弥合老年群体在数字支付方面的鸿沟，应当实施的是一项系统的国家级金融基础设施包容性工程，需要长期不懈的努力以及各方协同参与和积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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