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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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爱尔维修“道德唯物主义”的内在张力——基于阿尔都塞的解读
On the Intrinsic Tension in Helvétius' "Moral Materialism" —Based on Althusser's Interpretation
引言
学界较少讨论爱尔维修的唯物主义思想在马克思主义前史中的性质,澄清他的思想对研读和理解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有所裨益。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从理论形式上,科学社会主义起初表现为“十八世纪法国伟大启蒙学者所提出的各种原则的进一步的、似乎是更彻底的发展”,而洛克和爱尔维修这一派的唯物主义更是“直接导向社会主义”。阿尔都塞在探讨十八世纪法国唯物主义派别时,将爱尔维修的思想定义为“道德唯物主义”。这一定义切中肯綮,点明爱尔维修理论中最重要的两个主题:唯物主义历史理论和道德主义政治理论。阿尔都塞指出,爱尔维修虽然以“利益”为核心建立一种个人与环境的辩证法,但他将理论应用于政治实践时又倒向道德主义,扭曲了原本的唯物主义。本文将发挥这种观点,梳理爱尔维修在《论人的理智能力及其教育》中论述的思想理论,指出爱尔维修的“道德唯物主义”怎样在其历史理论的唯物主义基础和作为其政治解决方案的道德主义诉求之间形成深刻的内在张力。这种张力并非偶然,它是爱尔维修试图在十八世纪唯物主义框架内解决社会历史矛盾时必然遭遇的困境,其最终的道德主义转向实质上构成对其历史唯物主义原则的自我消解。
一、爱尔维修的历史理论
爱尔维修生活的那个时代,以孔多塞为代表的历史理论往往是某种样式的机械论和理性主义的唯心主义混合体。它们通常整体性地对待人类活动,把理性作为历史发展的原动力,通过理性与迷信之间的斗争实现启蒙,人类历史由此在因果性的序列中向上攀升。爱尔维修面对这种非历史的唯心主义历史理论,开始思考关于历史意识的存在条件而不是历史意识本身的学说。这一思考首先落脚于能思考的存在,也即人的存在上,从三个层次展开。
第一,爱尔维修基于现实主义,拒绝任何关于人的既有道德理论
爱尔维修认为人生来无知,不存在既成的理智。这个人未来的表现源于他所接受的教导,如同降水的形式在秋天表现为雨而在冬天表现为雪。如同古罗马和古希腊的青年可以同时成为演说家、将领和政治家,而十八世纪的欧洲青年却愚昧不堪。但这个人所接受的教导几乎完全受偶然性摆布,“是一系列特定境遇的产物,是无数难以预料而又不值一提的偶然事件的产物”。人就是他们“不得不是”的东西。一个理智能力低下的人是被塑造成的,这个人受的错误教导越多,理智能力就越被抑制。以往那些试图教导人的道德家们往往只看到恶行的后果却不谈论原因,只提出善行的原则却不指出前提,于是愚昧便成为世人的常态。所以,爱尔维修提出,哲学家要像实验物理学一样研究道德学,要把道德理论建立在“关于人类理智能力和人类激情”的原则上,以使人获得幸福。
第二,爱尔维修以人的物质性为前提,建立基于利益的人性论
在身心二元论者那里,思想被视为异于广延的属性,人类的心灵与身体没有从属关系。洛克通过经验认识到人类心灵也即知性水平的巨大差异是逐步生成的,爱尔维修则是更进一步,要严格论证知性能力来自物质身体,并且在人类个体间平等。他首先考察人们对灵魂和心灵含混不清的定义,排除灵魂的信仰色彩,指出灵魂就是单纯的肉体感受性。通过肉体感受性,人可以在记忆中对比不同物体带给他的印象。肉体总是趋向于增加快乐和减少痛苦,于是在对比印象的活动中人产生判断,继而产生观念,复数观念最后综合为知性,也就是说灵魂生成了心灵。他接着论证,肉体感受性与人类感官完善程度无关,更与判断力的优越无关。这就意味着,“拥有寻常机体组织的每个人,都拥有平等的知性能力”。面对人类在道德、政治和形而上学领域中意见不合的现实,他得出自己的人性论。人性没有善或恶的先天本质,人性的存在基于利益——倾向于增加快乐和减少痛苦的肉体感受性。
第三,爱尔维修从人性论出发,指出利益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动力
爱尔维修没有把关于唯物主义理论的思考止步于人类个体的知性层面,而是外推至人类的个体行为、价值判断和社会交往层面,论证历史的利益动力学。他发现,“人易于感受到的,只有两种快乐和痛苦”,一是当下的快乐和痛苦,一是预见和记忆带来的快乐和痛苦。当下的快乐和痛苦会直接导致人的即时行动,而预见和记忆带来的快乐和痛苦会促使人使用一切手段,把可能性转化为现实性,也就是伪装成贪婪、骄傲、悔恨等中介性激情决定人的行动。道德家习惯于把道德作为社会交往中的天赋本原,爱尔维修接着说,道德理论的失败就在于没有理解人总是遵从自己的利益。人们随心所欲地使用风俗中的道德观念,根据自己主观利益判定某种行为。不仅在个体层面如此,如同斯巴达的利益不同于底比斯,高卢的利益不同于法兰西,现实中的人类共同体也会因为历史和空间中利益的变化而变易制度形式。
爱尔维修本意是建立一种道德理论,来证明人类的知性能力不仅是平等的,还是可以完善的。他设想,只要“每一条真理都可以得到清晰的描述”,普通人也能够领悟那些天才所发现的观念。但他的道德理论却隐含着一种激进的历史理论,从利益出发认识人类个体的知性和行为,可以得到人类历史的统一性。从利益出发认识人类群体的风俗和制度,可以得到人类历史的多样性。因为观察出历史利益不断改变的真相,爱尔维修在对现存国家的思考中意识到,统治者往往会将自身的利益诉求,通过一套精心构建的理念体系施加于民众。这种将上层建筑视为利益关系反映的深刻认识,为后来那种具有批判性和反思性的唯物主义历史观的诞生,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先声。然而,这种利益决定论逻辑也为其后续的政治解决方案预设理论难题:在一个由环境和利益彻底决定的世界里,变革的动力和方向从何而来?
二、爱尔维修的政治理论
根据这种利益决定意识形态的历史理论,一些问题立即摆在爱尔维修面前。个体之间的利益相互冲突、时空变化下的同一存在的利益也可能冲突。如何解决各种各样的利益冲突?爱尔维修说,必须倒果为因,把利益冲突派生的政治制度改造成影响利益生成的政治制度。他通过扩大“教育”这个概念,创造出特别的政治理论。
首先,爱尔维修在利益人性论的基础上,思考利益的发生学机制
既然拥有寻常机体组织的每个人都拥有平等的知性能力,繁多的利益差异又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物质身体的一呈现为各种利益的多?爱尔维修的解答依然是基于现实主义的那个命题,人是其“不得不是”的东西,个体知性的发展程度来自其受到的“教育”。按照爱尔维修的定义,“教育”是一个总体化的概念。一个人在生命中所受的一切对象对其的影响,都被视为“教育”,“人实际上只是教育的产物”。某种程度上,爱尔维修说的“一个人所受的教育”可以等价替换为“一个人所处的环境”。环境的偶然差异产生个体在性格、精神、激情层面的差异,也产生个体在利益需求层面的差异。于是,环境差异既是中介地、又是直接地生成个体间的利益差异。
其次,政府和风俗的差异在环境差异中的首要性
环境生产人这一理论,摆在十八世纪唯物主义哲学面前的是两种相互对立的观念。第一种是机械论唯物主义的。狄德罗反对从人的外部环境中寻找产生人类个体差异的原因,他写作《驳爱尔维修的著作<论人>》,提出个人“肉体的差异造就了道德的差异”,道德和智力的差异取决于身体构造的差异。而有关环境对人的影响的理论以及制度和风俗在环境因素中的主导作用,爱尔维修不是那个时代唯一对此探讨的哲学家。孟德斯鸠把“气候”作为解释历史差异的物质性原因,认为不同的气候造就不同民族的性格,继而产生不同的制度和风俗。但爱尔维修反对孟德斯鸠非历史的“气候论”,“无数的事实都证明了,各个地方的人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气候上的差异对人的心灵没有明显的影响,甚至对人的偏好都影响甚微。”他强调环境以及包含其中的制度和风俗的历史性。教宗治下的罗马人和布鲁图斯治下的罗马人面临不同的政治制度和风俗,因之受到不同的教育,生成不同的利益。环境差异在个体层面生成特殊利益,而特定历史在民族层面生成公共利益,“在不同的时代和国家,人民仿佛形成了不同的美德观……民族的利益随着时代和境遇而变,也因为公共的善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过不同的手段得到促进”。公共利益通过制度和风俗的中介,赋予特殊利益以形式和内容。理论上,特殊利益又集合为公共利益。但现实是,公共利益与特殊利益常常相互矛盾和相互分离。爱尔维修将之归因于民族中不同的集团有其特殊集团利益。
最后,基于偶然性的政治理论与道德主义的实践寄望
爱尔维修提出基于偶然性的政治理论,试图实现公共利益和特殊利益的统一。爱尔维修依旧从利益出发,论证一切人类的激情,无论是自爱、尊敬、美德、荣誉、不宽容等等,只不过是伪装成不同名称的对权力的爱。对权力的无休止的爱,无论在民族层面还是个体层面,必然导向不正义。那公共利益究竟何以可能?他认为,“公共的善只有在君主的利益和人们的利益恰好重合的时候才会出现”。也就是说,公共利益的实现依靠某个个体在偶然性的作用下使自己的利益与其他人的利益重合。但爱尔维修拒绝止步于偶然性,他选择走出关键一步,要让这一重合持续地相遇。既然人类的激情生成自利益,既然人类的利益来自“教育”,有德之人就应该将产生个体利益冲突的环境改造成使得个体利益与公共利益相重合的环境,要让“关于正义的观念和关于权力的观念相互混同、合二为一”。
由此,爱尔维修基于现实主义分析个体、群体和民族间的利益冲突,提出这种改革人类制度和风俗的政治理论。但他将这一改革理论的实践寄希望于道德主义,等待贤德之人在偶然性的作用下主持立法。可以说,这种道德唯物主义,既体现出十八世纪唯物主义理论的局限性,也对映出十九世纪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科学性。
三、对道德唯物主义的评价
作为十八世纪法国唯物主义哲学家中的一员,爱尔维修的“道德唯物主义”和它同时代的思想一样,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继承自十七世纪哲学对人性的深刻反思。关于人性,十七世纪哲学“有两个根本性的主题。怀疑主义,其基础和内容是人类风俗和习俗的无限多样性。道德悲观主义,为堕落的人性提供理论上的描述,人性和善失去了一致——人类堕落的主题,使人的一切行动都服从激情和利益的法则。”也就是说,十七世纪的许多哲学家,因为观察到人类制度和风俗的多样性,并认为人的行动服从激情和利益是堕落的表现,所以发展出致力于辩护的悲观主义理论。其中,帕斯卡尔最具代表性。十七世纪法国思想界深受詹森派学说和教义冲突的影响,关于人类原罪和恩典的问题深刻地改变了帕斯卡尔,他开始思考人类的理性局限和存在于世的悲惨境遇。在人的存在的无意义和理性无法认识终极真理的双重打击下,他抛出哲学史上最著名的“赌局”——无论是否信仰,都应该赌上帝存在。面对获得道德方面最坚固的东西的诱惑,他选择宗教皈依。爱尔维修没有变换前一世纪哲学谈论中的概念,但他却在更积极的意义上使用它们。利益和激情不是损害人类、使人类堕落的罪魁祸首,而是益于人类、使人类发展的动力。
爱尔维修不是唯一看到人类思维和精神的物质起源的十八世纪哲学家,狄德罗对此同样有深刻研究。爱尔维修也不是唯一发现人类制度和风俗的物质根源的十八世纪哲学家,孟德斯鸠对此亦有论述。爱尔维修的特殊性在于,他把从消极向积极的倒转推向极致,并使二者结合起来。因为看到人类制度和风俗的多样性,所以要积极研究这种多样性的起源,而不是哀叹人类历史的无理性。因为看到个体思维和理智能力的差异性,所以要积极研究这种差异性的来源,而不是诉诸先天天赋的不平等。他的“道德唯物主义”就是这两个愿景的结合。正是在这个结合中,道德唯物主义几乎达到辩证法的高度。爱尔维修在人类个体和所在环境相互联系的“整体”中发现,环境决定人类个体的利益生成,人类个体在利益的影响下反作用于环境。在利益的运动下,人类个体和所处环境都在历史中呈现出多样性的面貌。但“道德唯物主义”终究没有达到辩证法高度,它在实践层面的理论建设是失败的。其根本原因在于,爱尔维修未能彻底摆脱其所处时代“总问题”的束缚。十八世纪唯物主义的理论框架,在处理社会历史领域的复杂矛盾时,缺乏有效的概念工具。当彻底的利益决定论逻辑导向无法解决的政治困境时,他只能求助于前唯物主义的、属于旧思想观念的解决方案——诉诸代表普遍理性的贤德立法者及其塑造的正义观念。这正是其“道德唯物主义”这一称谓中“道德”压倒“唯物”的必然结果,也是其理论内部无法克服张力的最深层次根源。
在他的政治改革理论中,面对特殊利益和公共利益的同一性难题,爱尔维修认为诉诸应然而不是实然的“社会契约”式同一,早已被历史证明不可行。在现存制度和风俗中依靠奖励与惩罚的强制措施,也被证明导向不正义。所以他才寄希望于偶然性的同一,从公共利益和特殊利益的偶然相遇中创制持续的相遇,就如马基雅维利思考如何从无中创制统一的民族国家。但爱尔维修在理论建构上的失败在于,他没有如马基雅维利那样抛弃对伦理学的幻想。他设想能够超越自身特殊利益和历史局限性的贤德立法者将自己对正义的理解与公共利益相混同,设想改造制度和风俗的目标是把“正义和权力”相混同,这不仅在经验上依赖偶然性,更在理论上彻底否定其自身历史理论所确立的核心唯物主义原则——即一切观念和行动最终由物质利益决定。其结果便是从激进的利益决定论滑向典型的唯物主义观念论。阿尔都塞评价爱尔维修的理论,“个人利益的现实性,政治制度对道德等等的决定性。然而,这一切都被他关于普遍利益的理想主义……给弄变了形”。如此,爱尔维修用道德主义的政治理论否定他唯物主义的历史理论,这一“道德唯物主义”的内在张力也达到顶点:一方面,历史维度致力于揭示观念背后的物质利益根源;另一方面,政治维度却最终诉诸“贤德立法者”及其正义观念的塑造力量。阿尔都塞所揭示的“变形”显露无遗。
四、结语
虽然爱尔维修的道德唯物主义在实践方面是无力的,但它的学术影响非常深远。阿尔都塞认为爱尔维修“通过他把意识形态和制度归于某个民族的历史利益的唯物主义理论,从而通过他将历史判断的帕斯卡尔原则向政治史的扩展,为一些新的难题开辟了道路”。这是在指出爱尔维修理论的两个独创性。爱尔维修在他的道德唯物主义理论中,首先使用几何学方法科学地研究历史和政治这一整体。他用清晰的语言解释演绎体系中所用到的每一个术语,并用已被认可的真理支持他提出的每一个命题。
除了方法论上的创新,爱尔维修最大的贡献在于为科学社会主义的出现提供条件。边沁在爱尔维修的启发下完善功利主义理论,直接推动欧文和圣西门等人的空想社会主义实验,马克思也曾在《神圣家族》和《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对爱尔维修的唯物主义理论进行过思考。“爱尔维修所理解的教育不仅是通常所谓的教育,而且是个人的一切生活条件的总和,他认为正是这种教育在造就人;如果需要进行改革来消除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间的矛盾,那么为了进行这种改革,就必须同时转变人的意识:只有削弱人民对旧的法律和习俗的盲目崇敬,或者,如他在另一个地方所说,只有消除无知,才能实现伟大的改革。”可以说,爱尔维修的理论既直接又间接地影响了马克思。
爱尔维修“道德唯物主义”中无法调和的内在张力——特别是其揭示的利益决定论与其无力在唯物框架内解决利益冲突之间的矛盾——恰恰为马克思指明了必须突破的关键问题:不能停留于抽象的“利益”或“环境”,而是需要深入剖析其背后的物质生产方式和由此产生的阶级关系与阶级斗争;不能期待“贤德立法者”的观念层面改革,而需依靠改变物质条件的革命实践;不能将意识形态简单视为幻象般的统治方法,而需揭示其作为社会结构再生产机制的复杂功能。正是在对这些问题的科学解答中,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实现了对爱尔维修“道德唯物主义”内在张力的根本性超越。
参考文献:
- [1] 卡尔·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 [2] 高宣扬.法兰西思想评论第一卷[M].上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5.
- [3] 爱尔维修.论人的理智能力及其教育[M].汪功伟,译.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
- [4] 路易·阿尔都塞.政治与历史:从马基雅维利到马克思[M].吴子枫,译.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