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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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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7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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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时代的模范读者

The Model Reader in the Digital Age

发布时间:2026-01-19
作者: 陈以斯帖 :杭州师范大学 浙江杭州;
摘要: 本文以数字时代的阐释生态为背景,重审翁贝托·艾柯的读者理论及其当代价值。数字时代一方面扩展了阅读路径,另一方面又以过滤泡与信息茧房构筑新的阐释限制,使读者在“开放”界面中趋于被动。基于此,本文以“模范读者”“文本意图”及“使用与阐释”的区分为核心框架,探讨艾柯理论在数字时代的再语境化价值。研究发现,数字时代促生了“数据型读者”与“模范读者”的分化,通过小说《玫瑰的名字》及其电影改编的分析,展示了跨媒介阐释中“阐释”与“使用”的界限及其对数字时代读者的启示。由此,艾柯的阐释机制展现出历久弥新的当代价值,为读者超越“可预测用户”身份成为“模范”的阐释主体,提供了持续的理论资源与实践路径。
Abstract: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the interpretive ecology of the digital age, this paper re-examines Umberto Eco’s reader-response theory and its contemporary relevance. While the digital era has expanded reading pathways, it has also established new interpretive constraints through filter bubbles and information cocoons, rendering readers increasingly passive within seemingly “open” interfaces. Drawing on Eco’s concepts of the “model reader,” “intentio operis,” and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use” and “interpretation,” the study investigates the recontextualization of Eco’s framework in today’s algorithmic environment. It identifies the emergence of a divide between “data-driven readers” and “model readers” in the digital era. Through an analysis of the novel The Name of the Rose and its film adaptation, the paper illustrates the boundary between “interpretation” and “use” in transmedia contexts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contemporary readers. Consequently, Eco’s interpretive framework demonstrates enduring contemporary value, offering sustained theoretical resources and practical pathways for readers to transcend the identity of “predictable users” and evolve into critical “model” interpretive subjects.
关键词: 艾柯;模范读者;文本意图;过度阐释
Keywords: Eco; model reader; intentio operis; overinterpretation

引言

数字时代的到来,不仅改变了信息传播方式,也深刻影响了人们理解文本和建构意义的模式。超文本信息、多模态符号与智能算法共同为当代读者构建出一个复杂的阅读与阐释环境,一方面赋予读者前所未有的选择自由,另一方面也通过隐形架构悄然引导甚至限定意义的生成路径。在此背景下,读者的阐释活动面临着数字时代所必须面对的挑战:在看似开放的文本及超文本宇宙中,读者在阐释上是否拥有真正的自由?抑或是读者只能被困在算法所编织的“过滤泡”中,不断重复着相似的解读路径?

面对这一困境,回顾翁贝托·艾柯的读者理论和“开放的作品”观念具有重要价值。这些思想形成于二十世纪中后期大众媒体兴起的阶段,本身便内嵌了对媒介逻辑与文本开放性的深刻理解。本文将以艾柯提出的“模范读者”“文本意图”及“使用与阐释”等概念为核心,探讨它们在当前数字文化环境中的适用性。艾柯的理论并未随时间流逝而失去解释力,反而为理解和批判数字时代的阐释机制提供了有力的框架。通过对艾柯理论进行“再语境化”,数字阅读中读者的类型分化得到了更清晰的辨识,进而为“模范读者”探索从被动的“用户”转变为具有反思能力的“阐释主体”的可能路径。

一、艾柯理论的数字转型:从媒介开放到算法闭环

翁贝托·艾柯作为一位涉猎广泛的学者,其研究覆盖哲学、文学及艺术等多个学科。他兼具哲学家、历史学家、文艺评论家与美学研究者等多重身份,同时也是国际符号语言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学者之一。艾柯的读者理论与“开放的作品”思想体系,其诞生与发展,始终与他深入参与媒介实践和大众文化密切相关。从都灵大学毕业后,艾柯进入新闻传媒领域,先后在米兰广播电台、期刊社工作,并成为意大利先锋运动“63集团”(group63)的中流砥柱。这段经历使他洞察大众传媒的运作机制与符号逻辑,为其“开放性”理论拓展了超文本的视野。

1962年6月,艾柯的专著《开放的作品》问世,成为其在艺术理论方面的关键著述。面向具有无限阐释潜力的读者,现代艺术家在创作中都有意识地将含糊性和灵活性加入到作品之中,而“开放的作品”则只有通过读者的选择与拉扯才能扩大其中的意义潜能。也就是说,只有依赖于读者的阐释介入,作品意义才能实现真正的完成。在该书中,艾柯立足于美学视角,结合同期文化发展的多方面现实,提出了将“接受者参与”视为必要条件的开放型作品理论。在作品类型上,艾柯并未局限于文学文本,而是将音乐、绘画、电影等艺术形式全部纳入考察。诸如乔伊斯的意识流小说、斯托克豪森的前卫音乐等作品所呈现的非线性和多义性,都强制性地邀请接受者积极参与意义建构。这一理论的生成,与他早年对前卫音乐创作过程的直接接触密切相关,也正是这些经验引导他对当代艺术展开了系统思考与深入探索,并在该书中进行了细致的理论阐释。由此可见,艾柯的理论基因中早已蕴含着对“超文本”性的早期洞察。此外,艾柯对媒体文化的持续关注,也可以被视为其开放性理论在批评实践中的具体延伸。媒体环境的变化,进一步促使“作品开放性”问题获得更广泛的关注与讨论。

在《启示录派与综合派》中,艾柯系统梳理了知识界对待大众传媒的两种对立倾向:以马尔库塞为代表的“启示录派”,视大众媒体为文化灾难,而以麦克卢汉为代表的“综合派”则对新兴媒介形态抱持乐观态度。艾柯在探寻两者关系时,敏锐地指出它们与媒体之间存在“共谋关系”,即“媒体也是精英和大众的合体”。艾柯认为媒介本身内嵌着结构性的“开放”潜能,他以电视直播为例,指出其“从来都不是像镜子一样反映发生的事件”,而是通过镜头选择、剪辑和叙述策略“对事件进行解释”。例如,在摩纳哥大公的婚礼直播中,导演选择聚焦于亲王为王妃掸去灰尘的温情瞬间,而不是士兵的分列式表演,从众多的直播“偶然性”中挑选出部分元素,并使这些被选出的元素之间建立起多元的联系,这本身是一种叙事视角的构建与“诠释”,但仍然具有“开放性”。这种行为并非封闭的独白,而是创作者向接受者发出的参与意义建构的“半开放式”邀请。然而,艾柯也指出,大众文化中的媒介文本虽以开放姿态邀请参与,其内部却通过重复性和程式化机制维持阐释的稳定性,潜移默化地塑造出“平庸自满型受众”。

当将这一机制置于现代的数字媒体平台时,算法替代人类将作品进一步程序化和精准化。平台根据用户的点击记录与行为数据,不断放大和固化其内容偏好,使“读者”看似自由的阅读选择,逐渐退化为一种“自我复制的兴趣回路”。在这一语境中,“读者”面临着新的结构性分化。一种是被平台逻辑捕获的“数据型读者”,他们沉浸在算法编织的“过滤泡”中,阅读路径被高度预测和定制,阐释的主动性让位于系统性的偏好满足,成为被圈养在“信息茧房”中的被动阐释者。与之相对的是在数字时代被再激活的“模范读者”,他们清醒地意识到“点击也是一种被编码的行为”,其内容选择建立在对符号逻辑与意义连贯性的自觉判断基础上,拒绝沦为可预测的数据节点,并致力于成长为具有批判意识以此打破算法归约的真正阐释主体。

二、模范读者的历史性进化:从“文本意图”到“超文本意图”

在由无限链接、多模态符号和隐形算法构成的数字“超文本”迷宫中,艾柯的“模范读者”模型被赋予了更为严苛的内涵,也对“模范读者”的阐释素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其核心任务之一,是实现从对“文本意图”的追寻,扩展到对“超文本意图”的洞察。

艾柯提出“文本意图”,初衷是为阐释的有效性提供一个由文本自身连贯性设定的内部验证原则,也就是为“模范读者”在阐释“模范作者”所创作的作品的过程中设立合法的阐释边界,防止因“过度阐释”而造成对于作品意义的偏离。在数字环境中,“文本”的概念已突破传统封闭意义系统的限制,演变为由语言、图像、声音、交互界面及算法推荐等多种符号系统共同交织而成的复合对象。正如艾柯对电影符码的解析方法,媒介信息实则是借助图像、语言与声音等不同表意系统的协作来构建其意义整体。因此,数字阅读不仅是对文学性内容的接受,更是一种复合性解读实践,要求读者辨识不同符号系统之间可能存在的协作、竞争或矛盾关系。而在超文本阅读或人机互动这类复杂情境中,艾柯所提出的文本意图、模范读者与模范作者之间所形成的动态阐释循环,仍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当读者面对由算法生成的数字文本时,仍需尝试推断其背后的文本意图,即体现于设计逻辑与训练数据中的文化预设与价值倾向,而读者在阐释与探寻中共同参与数字作品意义的最终生成。艾柯的理论框架一方面维系了人与技术之间的创造性互动,另一方面又借助“文本意图”这一概念为意义阐释确立了必要的合理界限,从而有效规避了可能导向任意解读的彻底相对主义倾向。

在小说《波多里诺》中,艾柯通过“葛拉达”(圣杯)从普通木碗被建构为至高圣物的过程,演示了符号如何通过叙事与权力从“谎言”变成了“自然”。这在数字时代极具启示意义,警示读者必须动用广博的知识储备,对信息进行溯源、交叉比对与批判性验证,才能识别其背后潜藏的思想观念编码、商业动机或偏见。所以,数字时代的模范读者,不仅须具备“百科全书”式的文化素养与“符号学侦查”能力,而且需突破数字环境赋予的“高频点击者”身份,成为能够识码、破码、再建码的人。他们保持高度的清醒,不满足于被动跟随数据的指引,而是持续追问:“这个链接背后的意图是什么?是出于论证深化的需要,还是纯粹的注意力诱导?”这种追问使其角色从一个语义的解释者,升级为一个媒介架构的批判性分析者。

同时,模范读者也必须在“使用文本”与“阐释文本”之间建立明确界限。数字空间,尤其是社交媒体,大量充斥着对文本的“使用”,这些行为通常是出于情感共鸣、身份表演或娱乐目的进行的分享、戏仿与二次创作。在1990年的“丹纳讲座”上,艾柯从“过度阐释”出发,对“使用文本”与“阐释文本”进行了严格区分,提出“阐释文本”为以发现和论证“文本意图”为目标的合作,而“使用文本”则是将文本材料作为实现个人目的的工具,已然超出了文本阐释的合理范畴。这一区分也对数字时代读者提出了警告:如果读者仅仅在“叙事的丛林里寻找自己私人记忆的一部分”,那么他不过是将文本圈成了“自家的小花园”,这是一种私人化的、消费主义的“使用”,而非致力于公共理性建设的“阐释”。数字读者必须时刻自省,其行为究竟是在尊重文本或超文本内在逻辑的基础上展开严肃对话,还是为满足个人情感需求而消费甚至曲解文本内容?这种自反性思考对于抵御网络空间的意义虚无化与阐释极端化现象具有关键作用。

法国著名导演让·雅克·阿诺对艾柯的小说文本《玫瑰的名字》进行了改编,实现小说文本的数字化,可以作为一种多元因子于一体的电影媒介,将小说的文字内容以更具体的画面、声音等媒介的组合进行具象化呈现,其改编的行为本质上也是一种“读者”对于小说文本的“阐释”与“使用”。

导演阿诺在改编《玫瑰的名字》时对小说中描绘的修道院的布局、楼堡的外观以及图书馆内部迷宫般的构造进行了还原,例如,书中对于楼堡的描述是通过长段的文字和数字组合进行描绘的:“那是一座八角形的建筑物,从远处望去呈四方形……三排楼窗告知人们,楼堡的建筑是以三重的模式逐次增高的,这就是说地面上呈正方形的建筑实体……更走近些,我们发现这幢四方形楼堡的每一个角,各有一个七角形的角楼。从外面可以看到其中的五面——也就是说,整个大八角形楼堡的四个侧面又增添了四座小的七角楼,而从外面看过去却是四座五角楼。”在看到这段文字时,普通读者几乎无法想象楼堡的建筑是何模样,而在电影的镜头下,数字与文字所描绘的抽象平面图变成了具体的立体的建筑,使得读者得以进入艾柯所建造的小说世界之中。而对于小说内的悬疑和推理的情节,阿诺通过电影镜头的组合调配、场面的构图、声音的建构对其进行了“誊写”,制造出戏剧性效果,以通俗的方式将这支文学万花筒递给了观众,拉近了文学和普通读者的距离。同时,电影利用音乐和视觉艺术手段,为观众更直观地带来了一种小说所无法直接提供的情感体验和视听享受。这一层面上,导演阿诺作为《玫瑰的名字》的读者对小说文本进行了合理的阐释,并起到了积极的合作作用,而小说读者及观众则在这份“模范”行为的帮助下更好地追寻真正的“文本意图”。

在影片《玫瑰的名字》改编艾柯的经典小说时,导演阿诺作为“阐释者”运用其主观能动性对其内容进行了几处显著的改动。与原著相比,电影在剧情上进行了调整,电影省略了小说中的复杂哲学讨论,专注于悬疑和推理的情节,使故事更加贴近大众口味,虽然并未完全呈现小说中的庞大知识结构,但是这样的改编策略也有效地防止了电影与原著在艺术表现上的断裂。此外,由于电影的篇幅限制,无法表现小说的完整内容以及章节分割感,比如,电影选择删除了小马“勃鲁内罗”的“戏份”,不像小说中通过“找马”的开篇为威廉修士的人物形象做铺垫,而对于小说中将惊险奇幻的七日又再细分的结构,电影只能通过切换镜头来表现场景的更换而无法表现出小说的强烈的时间感。此外,电影对结局的处理也与小说有所区别,艾柯在小说的结尾进行了留白,为读者留下了开放的想象空间;而电影“参与”了小说的续写,为观众提供了一个更加清晰且带有希望的结尾:审判官死去,阿德索的心上姑娘得救,而威廉和阿德索作为理性的希望继续前行。在这一层面上,“读者”阿诺对于文本的阐释并没有达到忠实于“文本意图”的标准,其改动可视为出于其他目的而“使用文本”。虽然作品的“开放性”为阐释提供了极大的发挥空间,但突破合理阐释的边界则会成为“过度阐释”,这也是艾柯本人并不支持小说改编的原因之一。在此语境下,模范读者需保持批判意识与辩证思维,既不机械拘泥于文学原著的表层细节,也不完全脱离文本意图进行主观判断,形成跨媒介的阐释自觉。读者需要准确辨识文本核心意图,即艾柯所强调的文本通过符号结构与内在逻辑呈现的意义导向。即使作品的改编对某些内容进行了合理简化,只要把握住原著的“文本意图”,便仍属于正当阐释范畴。然而当改编明显偏离文本核心逻辑,为迎合受众而颠覆原著价值立场或将思想深度压缩为浅层娱乐时,便已从“阐释”滑向“使用”,此时模范读者有责任通过重读原作文本重建理解。理想的阐释应立足于对媒介特性的尊重,以文本核心精神为基准,在承认改编艺术价值的同时守护文本深层含意,从而推动意义理解的持续深化。

同理,数字时代下算法与人工智能对读者意图的预测与推送也是对众多信息文本的“改编”。对此,模范读者应当保持高度的批判意识与认知自主性,既不盲目接受系统推送的内容,也不全盘否定技术带来的信息效率,而是通过理解算法运作的内在逻辑,在技术系统与人文理解之间形成积极的互动关系。算法推荐的目标往往指向用户粘性与注意力维持,而非对文本意义的深层探索。模范读者应有意识地跨越算法构建的“过滤泡”,主动拓展信息接触范围,以“文本意图”为阐释基准,对算法所中介的阅读经验保持反思距离,既借助技术提升信息获取效率,又不丧失对意义生成的自主判断,以此在人与技术的协作中维系阐释的严肃性与创造性。

三、结语

数字媒介为阅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结构自由,但也引入了新的阐释限制机制。超文本并非阐释自由的保证,算法推荐亦非阅读主动性的证据。在此环境下,艾柯提出的模范读者理论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失去意义,反而展现出重要的当代批判价值。该理论指出,阅读的开放性从来不是由技术接口决定,而是由阐释意识决定。数字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信息,而是能够在信息洪流中识别“文本意图”与“超文本意图”的模范读者。正因如此,艾柯的阐释学为读者提供了有力的回应方式,读者应拒绝成为“可预测的数据化用户”,而应成为“不可被简化成算法标签的模范读者”,从而在算法设定的闭环中保持意义阐释的多种可能性与主体的批判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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