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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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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渝“鱼”意象的考古学研究

Archaeological Research on the Image of "Fish" in Bayu

发布时间:2026-01-19
作者: 何欣桐 :重庆师范大学 重庆;
摘要: 重庆坐拥长江与嘉陵江交汇之利,浩渺水波孕育了独特的巴渝文明与丰饶的渔业传统。考古材料证实,自新石器时代以降,鱼类不仅是先民赖以生存的物质食粮,更逐渐升华为承载信仰与族群记忆的文化符号。本文在长时段视野下,系统梳理了重庆地区新石器时代、东周、汉代及以后的相关材料;剖析了鱼类资源在当地生业模式中的重要地位,并阐释其形象表达背后的文化隐喻。研究表明,鱼的意象历经了从物质供给到精神构建的嬗变,逐步演化为权力威仪、族群认同与祥瑞福祉的象征。这一演变过程深刻折射出自然环境、生计方式与社会结构间的动态互动,为解读巴渝文明的演进提供了独特的考古学视角。
Abstract: Chongqing, situated at the confluence of the Yangtze and Jialing Rivers, has nurtured a distinctive Bayu civilization and a rich fishing tradition through its vast waters. Archaeological evidence reveals that since the Neolithic Age, fish served not only as a vital food source for early inhabitants but also evolved into cultural symbols embodying faith and collective memory. This study systematically examines Neolithic, Eastern Zhou, Han Dynasty, and subsequent historical materials in Chongqing, analyzing the pivotal role of fish resources in subsistence strategies and decoding the cultural metaphors behind their symbolic representations. The research demonstrates how fish imagery transformed from material sustenance to spiritual representation, gradually evolving into emblems of authority, ethnic identity, and auspicious prosperity. This evolutionary process vividly reflects the dynamic interplay between natural environment, livelihood patterns, and social structures, offering a unique archaeological perspective for understanding the developmental logic of Bayu civilization.
关键词: 巴渝文化;考古学;鱼类文物;生业资源;精神文化
Keywords: Bayu culture; archaeology; fish relics; subsistence resources; spiritual culture

引言

重庆位于长江与嘉陵江交汇之地,浩渺水波孕育了丰饶的渔业资源,也滋养了独特的巴渝早期文明。自新石器时代以降,鱼不仅是先民赖以生存的物质食粮,更随着文明演进,逐渐升华为承载原始信仰、权力观念与科学智慧的文化符号。从史前的渔猎遗存,到青铜时代的礼器纹饰,再到汉代的陶塑,以及汉以后的石刻题记,鱼的形象历经了从“果腹之物”到“精神标识”的深刻跃迁。本文旨在以“鱼”这一意象贯穿始终,通过长时段的考古材料梳理,揭示其从物质资源向精神符号演变的过程和逻辑,为解读巴渝文明的演进提供新的视角。

一、新石器时代

(一)自然环境与生态基础

要理解巴渝先民与鱼的关系,首先必须审视其生存的自然。重庆地区的地貌特征极为特殊,河流在地质构造与地形切割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了复杂多样的水文结构。

江河之中,深潭称之“沱”,利于越冬产卵,缓流称之“浩”,富含饵料,浅滩碛坝则宜于幼鱼生长,加之急流带来的丰富溶氧,为多种鱼类构建了完美的栖息空间。同时,从新石器时代至今,重庆地区总体上保持了温暖湿润的亚热带季风气候,江河终年不冻,使得渔猎活动突破季节限制,成为全天候的稳定生计。这种得天独厚的生态恒常性,确立了渔业资源在史前巴渝生业模式中十分重要的地位。

(二)渔业遗存的考古观察

1. 鱼骨遗存

表1 新石器时代鱼类遗存时空分布与量化信息表
遗址名称 地理区位 时代(文化期) 代表性鱼类种属 资料来源参考文献
奉节鱼腹浦遗址 峡江地区 新石器时代早期 鱼、螺等化石 [1]
巫山大溪遗址 峡江地区 大溪时期 青鱼骨骼 [2]
巫山碚石遗址 峡江地区 大溪时期 少量鱼类骨骼 [3]
丰都玉溪遗址 峡江地区 大溪时期 大量鱼类骨骼 [4]
丰都玉溪坪遗址 峡江地区 大溪时期 大量鱼类骨骼 [5]
忠县哨棚嘴遗址 峡江地区 大溪时期 不少鱼类骨骼 [6]
巫山魏家梁子遗址 峡江地区 石家河时期 大量鱼类骨骼 [7]
酉阳清源遗址 渝东南支流区 新石器时代晚期 鲤鱼、青鱼骨骼 [8]
忠县中坝遗址 峡江核心区 新石器时代晚期后段 鲟鱼、鲤鱼、草鱼、青鱼、鲢、鳙、鲵 [9]
忠县瓦渣地遗址 峡江核心区 新石器时代晚期后段 鲟鱼、鲤鱼、草鱼、青鱼、白鲢、花鲢、鲇鱼 [10]

在南方酸性土壤环境中,动物骨骼保存条件普遍不佳。然而,在系统浮选、保存状态较好的中坝、瓦渣地、玉溪等典型遗址中,鱼类遗存的发现尤为突出(表1)。

首先,鱼类遗存在时空上呈现出连续性分布。从早期奉节鱼腹浦遗址,历经大溪文化、玉溪坪文化至石家河文化晚期,鱼骨普遍发现于长江干流阶地及支流区域。这种广泛的时空分布表明,渔业是先民长期依赖的常态化生存策略,而非临时性的补充资源。

其次,量化数据揭示了鱼类在古先民食谱中的主导地位。忠县中坝考古材料显示,鱼骨数量比哺乳动物遗存数量多三倍左右;忠县瓦渣地遗址的考古资料显示,鱼骨占全部动物遗存总数的三分之二以上。这说明在沿江聚落中,鱼类已成为十分重要的优质蛋白质来源。

更为重要的是,鱼类种属构成可以反映出当时社会与技术内涵。除常见经济鱼类外,鲟鱼作为大型洄游鱼类,此类大型鱼类的捕捞需具备成熟的舟楫、高强度网具及集体协作能力。此外,鲟鱼可能具有多重特殊属性:其一,单条鱼所能提供的肉量远超普通鱼类,如长江白鲟,最长可达7.5米,重达1吨,使其天然适合作为彰显物力的食材,用于凝聚族群的集体宴飨;其二,因其捕获艰难、体量惊人,在先民眼中常被赋予神秘色彩与强大灵力,如古蜀金沙遗址将白鲟刻于金带用于祭祀,《诗经》亦载以鲟鱼祭祀祈福。因此,鲟鱼这类高价值稀缺资源,很可能被用于宴飨、交换或祭祀等行为。这意味着“鱼”已开始超越其生物属性,初步承载社会关系、权力标识与精神意涵,为后续鱼意象向礼制与信仰领域升华奠定了物质与社会基础。

2. 捕鱼工具

表2 新石器时代捕鱼工具时空分布与量化信息表
遗址名称 地理区位 时代(文化期) 工具类型与数量 资料来源参考文献
巫山碚石遗址 峡江地区 大溪时期 石质网坠(1件) [3]
巫山琵琶洲遗址 峡江干支交汇 大溪时期 束腰形石网坠(4件) [11]
巫山江东嘴遗址 大宁河宽谷 大溪时期 T形绳槽石网坠(2件) [12]
奉节老关庙遗址 峡江干支交汇 晚期 橄榄形陶网坠(1件) [13]
万州涪溪口遗址 峡江地区 晚期后段 束腰形石网坠(9件)、橄榄形陶网坠(9件) [14]
万州塘房坪遗址 峡江地区 晚期后段 束腰形石网坠(4件) [15]
忠县中坝遗址 峡江核心区 晚期后段 扁形骨制鱼钩(1件) [16]
忠县瓦渣地遗址 峡江核心区 晚期后段 束腰形石网坠(1件) [16]
巫山锁龙遗址 峡江地区 龙山时期 骨制鱼镖(2件) [13]
重庆干溪沟遗址 主城区附近 龙山晚期 马鞍形石网坠(50件) [17]
涪陵东场口遗址 峡江地区 龙山晚期 马鞍形石网坠(20件) [17]
重庆王爷庙遗址 主城区附近 龙山晚期 束腰形石网坠(2件)、马鞍形石网坠(5件) [17]
重庆羊坝滩遗址 主城区附近 龙山晚期 束腰形石网坠(9件) [17]
涪陵安河嘴遗址 峡江地区 龙山晚期 束腰形石网坠(1件) [17]
重庆文家湾遗址 主城区附近 龙山晚期 马鞍形石网坠(1件) [17]

与丰富的鱼骨遗存相匹配,考古出土的捕鱼工具展现出一个专业化且不断演进的技术系统,从生产力层面有力地支撑了渔业的规模化(表2)。

网坠是各遗址中出土量最大、分布最广的工具类型。从大溪时期的打制石网坠,到龙山时代晚期,网坠的形制发生了显著变化。以干溪沟遗址为例,一次性出土了50件形制高度规整的马鞍形石网坠。批量化的生产倾向,是渔网编制技术成熟的直接证据。先民极有可能已经摆脱了单兵作战的模式,转而采用需要多人协作的大型围网作业。这种生产方式的变革,提升了获鱼效率与稳定性,使得渔业能够支撑起人口日益增长的定居聚落。

除了主导的网捕工具外,巫山锁龙遗址出土的骨制鱼镖、忠县中坝遗址出土的骨制鱼钩,构成了“网捕-镖刺-钓捕”的多元技术组合。

网捕适用于开阔水域的规模化捕捞;镖刺适用于在浅滩或清澈水域对大鱼的精准猎杀;钓捕则适用于深潭或复杂水底环境的垂钓。这种工具分化,显示出先民能根据深潭、浅滩、急流等不同水域环境,针对不同习性的鱼类,灵活调配捕捞策略。这种深度的生态适应性智慧,是巴渝渔业资源得以深度开发的关键。

(三)小结

综上所述,重庆地区新石器时代的生业模式,呈现出一种对水域环境的高度适应与对鱼类资源的深度依赖。充沛的水产蛋白,无疑优化了先民的食谱结构,由此衍生出的技术传统与社会组织,构成了巴渝文明中独特的江河叙事。正是这一坚实的物质铺垫,为后续历史时期“鱼”意象的演变提供了起点。

二、东周时期

步入东周,随着青铜文明的勃兴与社会结构的复杂化,巴渝地区的“鱼”形象经历了一场深刻的转型。它被镌刻于象征权力与信仰的青铜礼器之上,完成了从物质实体的生业资源向精神标识的“礼器化”跨越。

(一)鱼纹的载体

据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馆藏统计,本地区出土带有鱼纹的战国青铜器主要集中于铜钺、铜斧、铜矛及錞于等器类。这些器物均非日用杂器,而是不仅具备实战功能,更兼具礼仪性质的兵器与乐器,是贵族阶层身份与威仪的物质载体。[18]

此外,涪陵小田溪遗址出土的青铜鸟形尊,在其鸟形主体上融合了“鱼嘴”特征,是鱼元素以另一种创造性方式出现在高端青铜礼器上的例证。

(二)鱼纹与权力符号

铜钺,象征权力与刑法。铜矛,是战场上的利器。铜斧,工具兼兵器。錞于,军阵中的礼仪乐器。这些器物无一不是贵族武士阶层的身份标识。更重要的是,鱼纹并非孤立存在。它们常常与虎纹、手心纹、花蒂纹等共同出现。这些纹饰构成了神秘而独特的“巴蜀图语”体系。

这些纹饰并非随意的装饰。正如青铜兵器本身是“社会结构、文化信仰的物化表达”,铸造于其上的各类纹样也超越了单纯的审美。

学界普遍认为,东周巴蜀兵器上的动物纹样往往关联着早期的族群徽号。正如成都出土战国铜勺上鱼、鸟、龟三族徽的并列可能对应古蜀王系,即鱼凫、杜宇、开明。巴地青铜器上的鱼纹,极可能是特定氏族或部族的徽识。它承载着对渔猎祖先的集体记忆,将族群的起源与江河紧密相连。

再者,巴人素有“信巫鬼,重淫祀”之风。在当时的信仰体系中,鱼作为水域精灵,被赋予了沟通人神的媒介功能。青铜器上的鱼纹,或许正是巫师在行仪轨、通天地时使用的神圣符号,祈求战争胜利、部族繁衍或风调雨顺。

鱼纹出现在兵器上,看似柔弱的鱼与杀伐的兵器相矛盾,实则在激流中捕获巨鱼,需要极大的勇力、智慧与协作,这种在与自然搏斗中锤炼出的力量,被转化为一种尚武精神的视觉隐喻。

(三)“礼器化”与文化归属

所谓“礼器化”,是指一个自然物象被赋予超越其本身的社会政治意义,进而被固化为规范等级、沟通神灵的礼制符号的过程。鱼纹的这一进程体现在两个层面:

其一,功能的转变。鱼的形象不再仅仅关乎生计与果腹,而是介入了最具政治色彩的领域——战争与祭祀。当它出现在象征权力的铜钺与指挥军阵的錞于之上时,便脱离了世俗生活,成为贵族阶层构建身份认同、宣示统治合法性的礼仪徽章。

其二,内涵的神圣化。鱼不再单一代表“食物”,而是升华为“祖先”与“神力”的代名词,成为承载复杂集体意识的观念符号。

这一过程必须置于东周时期巴、蜀、楚及中原文化激烈碰撞的宏观背景下考量。尽管虎钮錞于等器形可能受楚文化、百越文化等周边文化的影响,但鱼纹却是巴人文化主体性的坚守。这是一种“借其器,铸其魂”的文化策略——巴人匠师在吸收外来器制的同时,将本土渔猎文化的灵魂深深铸入其中。

三、汉代及以后

步入汉代,在“事死如事生”丧葬观念驱动下,大量反映现实生活的模型明器随葬入墓,鱼的形象也随之完成了一次从神坛向世俗的深刻回归,并在此基础上衍生出更为宏大的祥瑞寓意与科学功能。

(一)庖厨宴饮

在汉代巴渝的地下世界里,庖厨场景往往是墓葬艺术中最具生机的一部分。鱼类图像在其中的高频出现与核心占位,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饮食文化标本。

以万州武陵镇天丘墓群出土的东汉庖厨俑为例,工匠以极具张力的写实手法,定格了一位厨师处理食材的瞬间:陶俑头戴圆冠,身着右衽布衫,双袖高高挽起,尽显干练。其左手稳按鱼头,右手作操刀状,神情专注。最为精彩的是,身前案板上不仅横陈鲜鱼,更清晰刻划了姜、葱、蒜等佐料。这一细节不仅令人联想到今日“万州烤鱼”的烹饪传统,更重要的是,它将“鱼”置于了整个庖厨叙事的视觉中心(图1、图2)。

图1 万州武陵镇天丘墓群出土灰陶庖厨俑
图2 灰陶庖厨俑细部

此类陶塑并非孤例。在忠县涂井崖墓、丰都林口墓地出土的同类陶俑中,案俎的中心同样被鱼类占据。这种高度一致的构图逻辑表明,在汉代巴蜀地区的宴饮体系中,鱼类已不再是普通的果腹之物,而是不可或缺的珍馐与硬菜,承载着主人的待客之道、生活品质与财富展示。

从艺术风格审视,这些陶俑展现了巴蜀汉代雕塑独特的美学气质。相较于中原陶俑的严谨与规整,巴蜀工匠更倾向于一种单纯而质朴的“写意”表达。他们不拘泥于结构的精准,而善于运用概括的手法,精准捕捉劳作瞬间的动态与神韵,赋予了陶土以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二)鱼肥稻香

除庖厨俑外,还有一类随葬品揭示鱼类与先民的关系。

在丰都、奉节、涪陵等地的汉墓中,出土了众多精制的陶水塘模型(图3、图4)。这些微缩景观内,往往塑有鱼、鳖、蛙、螺、泥鳅与莲蓬,构成了一个物种丰富、共生共荣的微型生态系统。这不仅是当时综合性水产养殖技术的直观反映,更与文献记载形成了完美的二重互证。汉末魏初,曹操在《四时食制》中曾载:“郫县子鱼,黄鳞赤尾,出稻田。”这确凿地证明,汉代巴蜀先民已突破了单纯依赖自然捕捞的局限,探索出“稻田养鱼”等人工增殖与生态农业模式。

图3 灰陶水塘
图4 红陶水塘

这种对鱼类资源从“被动索取”到“主动掌控”的跨越,极大提升了食物供给的稳定性,使“鱼”真正成为了理想生活中“仓廪实”的物质基石,并最终固化为财富与丰裕的世俗象征。

(三)江河神迹

如果说庖厨俑、水塘模型代表了鱼在私人领域的世俗化呈现,那么涪陵白鹤梁石鱼则展现了鱼在公共领域的终极升华。它是区域文化传统中,将科学理性、民间信仰与公共记忆完美融合之作。

白鹤梁题刻始于唐广德元年(公元763年),此后历经宋、元、明、清至现代,延续一千二百余年未绝。这是一处利用天然石梁记录长江枯水水位的独特水文遗址。古人在石梁上镌刻石鱼作为水文标志,通过观察石鱼出水的状况来测定枯水水位,并据此预测来年的农耕丰歉。

1. 水文坐标

白鹤梁选择“鱼”作为水文标志,绝非偶然,而是根植于深厚的地方性知识体系。

从技术理性角度看,鱼的流线型躯体及其眼、鳍、尾梢等解剖特征,是设定枯水位基准线的天然坐标。其“游动”的动态意象,与江水涨落的自然节律巧妙契合,构成了一种远比抽象刻度更直观、更易于公共传播的水文语言。

从深层文化逻辑看,正如前文所述,渔业自新石器时代起便是本地区繁荣的生业基础。丰富的鱼类资源,直接关系到社会的生计命脉。因此,“石鱼出水”在最原始的层面,是渔民基于长期经验总结出的生产预报。

2. 丰年瑞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基于生产经验的朴素认知,逐渐升华为广义的农业丰收与社会安定的吉祥象征,即所谓“石鱼出水兆丰年”。北宋《太平寰宇记》的相关记载,正是这一信仰被官方与民间共同接纳的明证。

一方面,正是由于鱼承载了“兆丰年”的神圣寓意,这座古代水文站才得以超越单纯的测量工具,成为全社会共同关注与守护的公共纪念物,从而在客观上保证了长达千年的科学观测记录的连续性与完整性。

另一方面,石鱼对枯水水位精准、长期的记录,每一次准确的“应验”,都在反向强化和巩固其作为祥瑞符号的灵验性与权威性。

白鹤梁石鱼,因此成为了中国古代水文科学史上的瑰宝,更是巴渝“鱼”意象从物质到精神、从经验到信仰的转化。

图5 白鹤梁石鱼

四、相关问题讨论

基于前文对考古材料的梳理,本研究发现重庆地区“鱼”文化的演变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深刻的内在逻辑与独特的区域发展机制。

(一)生存适应到精神创造

鱼类文物的演变历程,实则是一部巴渝文明从生存适应走向精神创造的微缩史,呈现为物质实用性与精神象征性层累叠加的三个阶段:

新石器时代,鱼是“生业基石”。丰富的鱼骨遗存与专业化的捕捞工具,确立了渔业在峡江生计中的重要地位,为后续文化建构提供了最根本的物质基础。

东周时期,随着社会复杂化,鱼作为一种“权力徽章”,被镌刻于青铜礼兵器之上,成为贵族阶层构建族群认同、宣示统治威仪的政治符号。

到了汉代,在“大一统”格局与世俗化浪潮下,鱼拓展为一种综合符号,在明器中寄托了对现世丰裕的向往。汉代以后,又在白鹤梁题刻中实现了科学观测与祥瑞信仰的完美融合。

(二)本土性与创造性的统一

巴渝先民对“鱼”意象的塑造,揭示了该区域文化本土性与创造性相统一的发展进程。

一方面,本土性体现为环境对文化的规训。巴渝独特的峡江地貌,不仅决定了先民的生计模式,更塑造了其世界观。从对鱼类的协作捕捞,到将渔猎行为转化为尚武精神的视觉隐喻,再到将水文规律升华为社会祥瑞,无不体现出一种基于本土生存经验的“实用理性”。

另一方面,创造性体现为对异质文化的能动吸纳。在与中原及周边文明的互动中,巴渝文化并未被同化,而是采取了“借其形,铸其魂”的策略。无论是青铜器纹饰的本土化改造,还是将中原祥瑞观念与峡江水文观测相结合,都展现了强烈的文化主体性。

五、结语

本文以“鱼”这一微观意象贯穿始终,通过对重庆地区新石器时代、东周、汉代及以后相关考古材料的梳理,重建了巴渝地区人与鱼、人与江河长达数千年的互动图景。

研究表明,“鱼”在巴渝文明中的地位远超一般的生物资源,其文化角色的演变构成了一条清晰而深刻的历史线索。而中华文明的丰富性正是源于无数个像巴渝“鱼”文化这样,深深植根于本土资源、在历史长河中持续进行自我革新与文化涵化的区域脉络。穿梭于江河波涛中的鱼,不仅成为解读巴渝文明生生不息、开放包容特质的关键符号,也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下,区域文化的独特演进路径提供了宝贵的实证。

未来的研究若能进一步结合生物考古学的微观分析,并向下延伸至唐宋时期的民俗考察,能更立体地还原这段波澜壮阔的江河文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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