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是什么让艺术如此重要？鲁普雷希特·冯·考夫曼认为在理想状态下，艺术是人类鲜少不应附加价值的创作。人类创造艺术，是因为需求，或许是基于交流的需求。艺术是交流人性深层课题的形式，是跨越时空的交流形式。譬如现在再去听几百年前谱写的乐章，这些音乐还是让今天的我们感动，就像打动当时的人一样；又或是一本好书，可能有几百年的历史，却依旧动人心魄。考夫曼始终致力于探究如何绘制事物和它应该描绘的内容之间建立更直接的联系。如果观者、听者、读者投身其中，一种连结就此诞生，这种连结能够建立深刻的联系和被人理解的感觉；如果能够找到经历相似，感觉被理解的一瞬间，或许能打破这种孤独感。就此而言，考夫曼认为艺术又有跨越时空把人和人连结在一起、创造不限于地点和时间的交流潜力。始终在追求自己创造的图像世界的多层性，换句话说，不是向观众立刻袒露所有，而是真正的建立多层内涵。由此探究考夫曼如何通过绘画表达对现代社会的反思和批判，以及这些作品如何与观众产生情感上的共鸣。

一、分析考夫曼画面构图形式的荒诞性

考夫曼总是羡慕电影导演，因为他们可以利用时间线、音乐和声音等多层次构成更加丰富的艺术效果。这样多方面一同推进的思维方式对考夫曼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于是他创作的过程更像是一边画画一边导演一部电影。在绘画过程中就将创作的过程用拍电影的思维不断推进，给自己设计问题并回答。从构图到照明，到一天中的时间，再到衣服、颜色、背景以及如何裁剪图像，所有这些都会影响最终效果。在考夫曼的绘画中引入一种前后呼应的图像暗示，让观者觉得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了所描述的时刻，之后也会发生一些事情，就如同看电影一般，而考夫曼创作的过程像在导演一部电影。他以这种思考方式开辟了许多表达的可能性，他的作品有时严格排成一排，有时相互叠放或作为房间装置，图像面板像漂浮的天使一样悬挂在天花板上。

这在In the House（《在房子里》）中产生了特别的物理效果，它描述了从真实到天马行空和超现实的紧张弧线。在保持具象绘画二维平面属性的同时又扩大了具象绘画的可能性。事实证明，这是在不断产生数字图像的媒体世界中非常生动的绘画。考夫曼并不回避画面中的实验性，他在五块油毡板上作画和拼贴。观者就像真的走进了这些奇怪的房间，或者更像电影一样进行图像剪辑。视线进入一所房子，在不同的剪辑中穿过它，就像在看电影一样。最后，视线再次回到外面，试图向内凝视。每一次观看，都会发现更多的谜语，这可以是永无止境的循环。不同寻常的是每个图像都是独立的，但它们仍然能够连接成一个超级组合。

（一）空间颠倒与人物漂浮

考夫曼这幅画的灵感来自童年的记忆，在躺卧在沙发注视天花板时，想象出一个颠倒世界，并且在天花板上行走。虽然一切都依然熟悉和“正常”，但从新的视角看待熟悉的事物，这种视角的改变将彻底改变对世界的看法。作品中描绘潜水员漂浮在一个倒置的房间，画面呈现怪异的蓝色，难以判断是否在水中，也很难判断是世界上下颠倒或是潜水员处于倒立的状态。原本有用的日常用品，如椅子和桌子，突然变成了无用的障碍。这就像潜水员漂浮在珊瑚礁中一样：你知道你仍然在地球上，但是你已经进入了一个陌生和未知的环境。艺术家试图创造一种脱离感，透过绘制那些既模糊熟悉又令人不安的场景，打破了习惯的边界，试图促使观众质疑那些可能被视为正常的情况，这就是考夫曼画作中所追求的：给熟悉的事物带来温柔的扭曲，让观众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画中漂浮的形象在夏加尔的创作中也常常能看到，例如人人知晓的《生日》，描绘了画家与妻子心醉神迷地飘浮在空中相吻的情景。这样浪漫的动态更能表现两情相悦的幸福，夸张肆意的表达似诗人直抒胸臆般顺畅流淌。考夫曼折中，含蓄地保留更加趋近现实的形象，让画面更加耐人寻味。

（二）比例悖反与变形

图3 DAS TAPFERE SCHNEIDERLEIN（2023 Oil and collage on linoleum182.5 x153 cm（红、黄、蓝线为笔者所绘））	图4 525 S. WINCHESTER BLVD（2023 Oil on linoleum167.5 x122.5 cm（红、蓝线为笔者所绘））

考夫曼画面中荒诞的语言特点还来自于对人物形象的比例、位置安排和设计，艺术家时常将比例有巨大反差的人物安排在同一空间中。例如作品DAS TAPFERE SCHNEIDERLEIN（《勇敢的小裁缝》）中不同比例的人物形象让人不仅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巨人和小矮人的对比形成很大的反差。本文认为，起初可能会感觉红披风的巨人形象是整个故事的掌控者，但是视线在画面上不停游走、细细观察后，最终落到小矮人的身上。抽象元素将线索串联反而让人感觉左下角的小矮人牵动着巨人的行动。在巨人和小矮人之间形成比例反差，构建出充满矛盾和冲突的情节，增加了画面中的戏剧成分，让观者能积极地思考中间的缘由。在两者之间的人物像是夹在其中进退两难的存在，在画面中是平衡极端矛盾的中间阶梯，丰富了整个画面的故事情节。

除了比例上的夸张，考夫曼也会直接对人物进行变形，以达到画面荒诞诙谐的效果。因此在考夫曼的创作中经常能看到类似于怪兽一类的形象，这或许出于他对世界未知事物的想象和反思。在525 S.WINCHESTER BLVD（《525 S.温彻斯特大道》）中可以看到与现实世界比例不同的牛，除此之外还能注意到它的身体实际并没有牛的结构更像是充气的包裹。DIE GEFÄHRTEN这幅创作像是纯粹的科幻小说和某种幻觉的迷人交集。在这幅画中，主角是笨拙的“怪物”，看起来像一只穿着演出服的小恐龙。它看起来十分舒适、柔软、没有威胁，但同时又让人感到不安。因为这个怪物的形状是不可读和模糊的，它既熟悉又陌生。画面中被安置在储物柜里的人背对着怪物，像是《奥德赛》这类英雄故事一样，故事中奥德赛的手下是他整个冒险过程中的忠实伙伴。但读者从来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或更多关于他们的信息，他们是可交换的替身、步兵。这样安排人物形象的荒诞设计促使观者不禁产生无限的想象，尽管这幅画有点黑暗和喜怒无常，但它并不意味着完全的严肃，也有很多幽默诙谐。

二、荒诞的叙事与互文：考夫曼作品中的错综时空

（一）空间叙事的荒诞性

在绘画艺术中，“叙事是在时间中相继展开的（哪怕是迷宫式的复线叙事，也无非是多条时间线索的并置或交错），它必须占据一定的时间长度，遵循一定的时间进程。要让图像这样一种已经化为空间的时间切片达到叙事的目的，必须使它反映或暗示出事件的运动，必须把它重新纳入时间的进程之中。”艺术家通过对画面构图、透视、色彩、细节等视觉元素的巧妙运用，来营造出一种有开端、发展、高潮和结局的叙事节奏感，使观者在欣赏画作时，仿佛身临其境地体验到一个渐进推演的故事情节。通过精心安排各种视觉语汇，将时间和空间的流动性、过程性融入到静止画面之中，让观者在视觉体验中领略到蕴含的故事情节，感受到时空维度的魅力。

考夫曼的画面中常有平面区域和创造空间幻觉之间的对比，而画面中的其他元素可以打破这种对比，突然间回到绘画形式或形状最基本的表达。非常简单的线条，如果正确的话可以在脑海中引发一种空间感。例如，考夫曼在DIE VERMESSUNG DER WELT（《测量世界》）中创造出一个新的空间把其他画面要素合理地容纳在其中，但细看背景经过平面化的处理，仅用几个色块和线条在搭建空间的同时又将其割裂成平面。在考夫曼的画面中对于时间的表现大多体现在物体的漂浮、抽象元素的应用以及人物动态，以此暗示出时间与空间的动态与静态对比。考夫曼的绘画通过融合许多不同的故事和人物，使静态叙事或普遍真理变得复杂。画面左侧是一个巨大的、留着胡须的人物，穿着毛皮裤子和简陋的靴子。考夫曼解释说，受“奥茨”重建的启发，代表了曾经定义我们祖先的态度。画面中，在巨人脚下的是衣着优雅的康德用他的写作抹去“巨人的脚”，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荒诞性的体现——理性的逻辑试图剖析童话般的神秘，却在无意中揭示了理性探求的边界。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坐在康德身后躺椅的一端，他的形象作为分析思维与情感领域之间的桥梁，也呈现了在寻找意识世界的连接时，他所处的空间本身就是一种荒谬的对立。在这幅画中，他充当了一座桥梁，位于两个不同的空间之间——空白的墙壁和装饰性壁纸之间的交汇处，分析思维的领域和情感的领域。与此同时，狮身人面像的生物和穿丝袜的女人是欲望和想象力的表现。由此看来，空间的叙事不仅仅是通过视觉元素的运用来构建故事，而是通过这些元素的荒诞性来反映艺术家对现实世界荒谬的放大。

在考夫曼看来，叙事是触动人们情感的基本手法。因此，他不愿意单纯地从形式或知识层面上接触绘画。这确实值得注意，因为这使他的画作与当前艺术语境对绘画叙事的消极态度相悖。考夫曼很巧妙地将叙事的主要场所从画面上移动到人的想象中，在观众眼前展开的一切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视为一个完整的故事。相反的是，它们是片段，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们是带有暗示意味但不具备解释说明功能的叙述线索。一开始，艺术家使用符合我们既定观看模式与主观经验视野的有形手法来唤起叙事，因而提供了一种看似简单的方式进入图像。在画作中留下绘画演变的视觉痕迹到完成绘画的想法，仍然可见创作过程如何进行的。这不仅是对画面形式上的丰富，还是给观众留下的视觉线索和暗示。

（二）互文中的错综时空

互文，原是文本上下文相互阐发、相互补充的修辞手法，而在艺术领域中是指不同艺术形式之间相互影响、相互借鉴的现象。将互文手法运用到绘画中，可以通过解释和分析来深入理解作品的意义和艺术手法。绘画可以与其他艺术形式进行互文，如文学、音乐、舞蹈等。例如，俄国画家康定斯基是抽象艺术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受到音乐的启发，认为色彩和形状可以传达出音乐的情感和旋律。他的作品《黄-红-蓝》是受到音乐的影响而创作的，他将色彩和形状与音乐的音调和旋律相对应，创造出了一种视觉上的音乐体验。通过与其他艺术形式的互文，绘画可以借鉴其他艺术形式的表现手法和主题，丰富作品的内涵和表现力。

美国创作歌手汤姆·怀特（Tom Waits）所写的歌词成为考夫曼的创作灵感来源之一，他以在歌词中呈现各种虚构人物并营造出一种复杂的氛围为特色，成为考夫曼最喜欢的歌手之一。考夫曼在采访中表示，这些歌对他来说是强大的灵感源泉，它们塑造了一种情感氛围，尽管很难完全理解这些歌曲的真正含义，但这种模糊性反而赋予了它们极大的启发性。考夫曼甚至在不完全了解歌曲真正内容的情况下，也能感受到它们的真实情感。这是艺术中极为重要的东西，尽管无法真正确切地描述或表现生活到底是什么，但艺术却能让人们体验到生活确实如此。

除了音乐还有文学也是考夫曼灵感的来源，他对于文学、历史、神话都有很浓厚的兴趣并常常在其中受到启发。考夫曼痴迷于文学，它们是每幅画的支柱，为影响画作的情感表达提供了许多可能性。一本好书可以在考夫曼的脑海中触发一百万个图像，这让他在幻想中汲取灵感。以考夫曼创作的MEDEAS ERBE（《美狄亚的遗产》）为例，题目中的美狄亚是取自《美狄亚》，是由诗人欧里庇得斯创作古希腊悲剧中的一部作品。这个故事涉及复仇、爱情、权力和人性的冲突。美狄亚的故事本身就是荒诞性的集中展现——一个女性为了复仇而超越法律和伦理的行为。美狄亚的行动展示了女性对背叛的复仇欲望，她不再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是积极主动地改变命运。美狄亚为了报复丈夫，甚至杀害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决定超越了法律和伦理。但是考夫曼从构图中几乎完全删除女性形象，试图展露故事更加本质的东西。这种省略本身就是荒诞性的体现，它暗示了故事背后更深层的无意义和绝望。他将描绘对象的范围和时空扩大到当今世界能引起大家关注的事物。在画面中互文主要体现在各个要素之间的相互作用，画中左上角与右上角对立的战机和修女象征着战争与和平，左下角的雅典战士和上方的战机让画面有了时空错乱的感觉。战机与修女、雅典战士与现代战机的并置打乱了时空的秩序，画面中的元素打开了贯穿古今的荒诞时空隧道，反映了现实世界的荒诞性。

三、结语

鲁普雷希特·冯·考夫曼对于观者如何通过叙事来塑造自己的形象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些图像是一种主观的真实性的表达，因为它们的设计本意就是为了传递某种思想。当观者观赏这些作品时，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美丽的肖像，它们还触动了内心深处的需求和欲望。简言之，考夫曼巧妙地描绘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

正如考夫曼所言，这些情感体验与个人的生活紧密相连。它们可能是焦虑、忧郁，或是快乐、爱和希望的感觉，有时甚至是这些情感的混合体现在一幅画中。观者努力去参与、解读和理解这些作品，最终意识到所见的不仅仅是画面本身，更多的是它在内心引发的共鸣。这些作品是否在反映内心？我们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因此，它们成为了能与观者产生共鸣和互动的视觉图像。

参考文献：

1. [1] 弗里德里希·黑格尔. 美学[M]. 寇鹏程,译. 重庆: 重庆出版社,2017.
2. [2] 瓦西里·康定斯基. 点线面[M].余敏玲,译. 重庆: 重庆大学出版社,2017.
3. [3] 龙迪勇. 图像叙事: 空间的时间化[J]. 江西社会科学,2007(09):39-53.
4. [4] 尉艳丽. 超现实主义绘画风格溯源[J]. 美与时代(美学),2021(07):78-79.
5. [5] 瓦西里·康定斯基. 艺术中的精神[M].余敏玲,译. 重庆: 重庆大学出版社,2017.
6. [6] 威尔·贡培兹.现代艺术150年: 一个未完成的故事[M]. 王烁, 王同乐,译. 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
7. [7]约翰·伯格.观看之道[M]. 戴行鉞,译. 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