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别告诉我X”句是否定祈使句，在会话中常用于打断或禁止，但当X是一个命题小句时，其劝止意味较弱，更多是起到一种立场表达的作用，例如：

（1）“非要去北京上海买房，还说自己是刚需，你是该买不起呀。三四线那么多房，四五千一平的多的是，别告诉我还买不起。”“三四线的房子是四五千，可你知道你能在三四线能挣四五千吗？”（BCC语料库—对话）

（2）左左：您别告诉我是钻木取火。

立新：你别说，在没有打火机、火柴的情况下，只能钻木取火。（《话里话外》2010年10月9日）

例（1）中，言者不相信在三四线还买不起房，对命题X的态度是[强否定]。例（2）中言者推测并有点相信对方将要钻木取火，表达了[弱肯定]的认识立场。“别告诉我X”可以表达两种相反的语义，前者可以通过语用推理得出，后者则具有一定的不可推导性，可以看作是一个修辞构式。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以往对修辞构式（如刘大为，2010）、立场表达（如方梅、乐耀，2017）和“语义跷跷板”现象（袁毓林，2008；刘彬、袁毓林，2014；李姝姝，2023等）的研究较多，与“别告诉我X”直接相关的较少。王茜（2021）从互动语言学角度，考察了“你不要告诉我”的推测义、序列特征和语用功能，并与“你别说”进行比较。唐善生、华丽亚（2011）指出话语标记“你别说”是从表测度性否定“你别说”的间接否定用法发展而来的。本文将尝试探讨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在会话中的立场表达功能及其形成。语料来自bcc语料库和mlc语料库。

一、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的构成和序列环境

（一）“别告诉我X”的构成

“别告诉我X”由禁止义否定副词“别”、言说类动词“告诉”、代词“我”和命题小句X组成。《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第89页）指出副词“别”表示禁止或劝阻，跟“不要”的意思相同。动词“告诉”通常需要言说双方和言说内容与之共现，“告诉”的施事通常是“你”“您”等，经常省略，受事常是“我（们）”，言说内容是X。言说内容X是上文语境中没有出现的、由言者推测出来的新信息，在内容上是一个命题，在形式上是一个宾语从句，有时会蒙前省略主语，如：

（3）“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不过不刮胡子真不是为了装成熟”“亏你想的出啊。别告诉我是因为忙的没时间刮？”“我现在忙的就剩时间了。”“那为啥？”（BCC语料库—对话）

（4）“亲，振作起来，那个渣男天天秀恩爱，快乐的很，而你却一直在流泪，不值得。”“别告诉我 他的消息，对我来说他已经死了。”“重要的是自己活过来。”（BCC语料库—对话）

例（3）中，X是新信息“是因为忙的没时间刮”，是对命题的陈述，句法上由整个小句充当直接宾语，省略了从句的主语“你（不刮胡子）”，表达了言者对听者不刮胡子的推测。例（4）中位于X位置的是“他的消息”，不是一个命题，这里表达的主要是对听者的禁止。

“别告诉我”的构成要素可以被替换省略。“不要告诉我”“别跟我说”“你别说”等表达与“别告诉我”的意义和功能类似，但“别告诉我”的使用频率相对更高，立场表达功能较突出，而且目前尚未成为话语标记，在同类表达中更具有代表性。

（二）“别告诉我X”的序列环境

序列环境指一个话语成分在会话中的分布情况，一是指在话轮内部的位置，二是指在会话序列中的位置。（方梅、乐耀，2017:240）以BCC对话语料库中的前50段有效语料为范围，“别告诉我X”在话轮内部常位于话轮之首（占62%），在会话序列中常作应答话轮（占62%）。

虽然命题X是由言者推测出来的新信息，但由于“别告诉我X”常位于应答话轮，X往往不会凭空产生，其话题常是在上文语境出现过的，而且多为“听者认识领域事件”（杨万成、陈昌来，2023），即听者对这一信息领域的熟悉程度高于言者，如：

（5）“你去哪了？”“上海啊。”“别告诉我上海比咱这凉快。”“贼凉快，晚上都冷。” （BCC语料库—对话）

（6）“不咋厚，不是很累，韩国的枕头才叫一个累，都枕不住。”“韩国的是什么样的呀……妈呀别告诉我不是软的。”“就是特别鼓的枕头，枕到上面会滑下来。” （BCC语料库—对话）

上例中，X分别是“上海比咱这凉快”和“（韩国的枕头）不是软的”，都是由言者推测出来的命题。X的话题分别是上海的气温和韩国的枕头，都是前一话轮出现的，而且听者对情况更加了解，认识权威更高。

二、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的立场表达功能

“立场”指的是言者对信息的态度、情感、判断或者承诺的显性表达（方梅、乐耀，2017:3），是一种语义范畴，表达的是静态的语义结果。（方梅、乐耀，2017:39）立场表达涉及三个主要类型：认识立场、情感立场、道义立场。（方梅，2021）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具有表达认识立场和情感立场的功能。

（一）认识立场

认识立场涉及说话人或作者对所言或所写信息的确信度，以及信息的来源。（方梅、乐耀，2017:34）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可以表达[弱肯定]的认识立场，此时言者的心理状态是“推测且有点相信X”，认为“X可能为真”。意义上，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表示这样一种规约性意义：言者本来认为X不太可能为真，但又产生怀疑，觉得X也有可能为真。如：

（7）“别告诉我你上了直播。”“你怎么知道？”“我猜的。”（BCC语料库—对话）

（8）“亲爱的，你为什么总在大晚上发这些美食？不知道这对我这个不吃晚饭的人来说，是多大的折磨嘛！”“干嘛不吃饭啦，别告诉我你减肥。不吃美食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之前是减肥，现在嘛，是没人陪我吃晚饭阿。”（BCC语料库—对话）

例（7）中命题小句“你上了直播”是言者的推测，言者的回答“我猜的”显化了他得到命题X的心理操作。例（8）中言者说“别告诉我你减肥”，也是一种推测，听者不吃饭的原因未曾出现在上文语境中，“你减肥”是言者新提出的一个命题，而且言者对自己推测出来的命题比较相信。

陈振宇、邱明波（2010）指出推测情态是认识情态的一个子类，言者认为命题Q和¬Q都是有可能的，但言者更偏向Q一点，这种弱肯定意义也称为修辞性推测意义。立场和情态都属于语义范畴，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表达了言者认为“X可能为真”，从认识立场上看表达了[弱肯定]，从情态角度看也可视为属于推测情态。

有许多学者指出了副词“别”的测度用法（如吕叔湘，1999:83；高增霞，2003），但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的[弱肯定]认识立场或推测义应该不是来自“别”，其产生机制应与言者的认知和“反预期语境”（陈振宇、邱明波，2010）有关，后文将尝试讨论。

（二）情感立场

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可以表达言者的主观情感，在具体语境中浮现出不同的情感立场，如担忧、愤怒和失望等负面情感：

（9）“你怎么还在外面啊，快回家去呀！”“出去感受台风暴雨的呀！”“别告诉我你一个人在感受啊。”“当然是一个人啊，难道还拖个鬼陪我啊？”“多危险啊！”（BCC语料库—对话）[担忧]

（10）“你值班？”“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今天值班！”“我我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喔。”“你……非要气死我才行，是吧！”（BCC语料库—对话）[愤怒]

（11）“你别告诉我丢的是你在红场买的那个钱包噢？”“不幸被你言中。”“太败家了你。” （BCC语料库—对话）[失望]

上例中言者的情感立场呈现出了一定的负面情绪。例（9）中“别告诉我X”在推测对方情况的同时也表达了言者对听者安危的担忧，例（10）中言者对听者不知道今天自己值班而感到意外和愤怒，例（11）中言者对听者遗失了钱包感到失望。上述例子中的事件X在色彩上是负面消极事件，“别告诉我X”表现出相应的负面情感立场。

“别告诉我X”也能表达期待和惊喜等正面情感，如：

（12）“壕，你是去现场了么？”“现场就在我们学校对面，能不去么。”“我的重点是，壕，别告诉我你有免费票。”“我会告诉你都不用票就可以进的，现场都没满。”（BCC语料库—对话）[期待]

（13）“苹果手机一部。”“苹果几啊，这么幸运，别告诉我6。”“苹果6，16g的。”“运气太好了。”（BCC语料库—对话）[惊喜]

例（12）表达了言者对听者有免费门票的期待，例（13）表达了言者对听者抽到新款手机的惊喜。两例中的事件X在色彩上是正面积极的，言者表示相应的正面情感。

三、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的立场的形成

（一）语法构式和修辞构式的区分

共时上，同一语言形式“别告诉我X”有两种用法，主要区别在于二者表达的认识立场相反。[强否定]认识立场可以通过语用推理得到，[弱肯定]认识立场的获得则具有一定的不可推导性和对规定性场景的依赖性，所以可分别看作语法构式和修辞构式（表1）。

	言者心理状态	认识立场	语气	语力
语法构式	不相信X	强否定	陈述	要求听者真诚回应
修辞构式	有点相信X	弱肯定	陈述/疑问	推测并向听者求证

这两种认识立场的浮现依赖具体语境，如：

（14）“亲爱的你去哪呀？”“武汉啊。考试。”“又考什么呀？别告诉我专八啊。考研的事咋样了？”“是啊专八啊。哈哈哎今儿的出分儿，不敢查啊哎。”（BCC语料库—对话）

（15）“张总又带着哪个小妞去兜风的，别告诉我又是跟你表弟，我已经不信了。”“还真是！”（BCC语料库—对话）

例（14）中言者猜测且有点相信对方是去考专八。例（15）中言者猜测对方会回答和自己去兜风的是表弟，但言者不相信这是事实。

“别告诉我X”有时会产生歧义，较难识别出其认识立场，需要根据其他方面的差异来判断。语气上，语法构式常是陈述语气，修辞构式有时带有疑问语气。语力上，语法构式是在要求听者真诚回应，后续小句常明确表示言者不相信的态度，或解释不相信的原因；修辞构式是在就一种可能的情况向听者求证，同时表达言者的主观情感，通常是消极情绪。X的性质上，语法构式中的X在内容上是言者猜测听者接下来会说的话，属于言域；修辞构式中的X是言者猜测的事件和情况，属于知域。重音模式上，语法构式通常重读“别”，修辞构式通常重读命题部分。

（二）语法构式[强否定]认识立场的获得

语法构式的认识立场是在与语用原则互动和经过语用推理后获得的。“别告诉我X”禁止听者说出X，干涉了听者，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而言者之所以使用，是想要求对方遵守合作原则中的质的准则，同时方便双方遵循一致原则，促进会话顺利进行。质的准则要求说话人不要说自知是虚假的话，也不要说缺乏足够证据的话。一致准则要求说话人尽量减少双方的分歧，尽量增加双方的一致。如果听者违反了质的准则，言者就很难相信，双方也就很难达成一致。如：

（16）“油表报警最少能跑80+，别告诉我看不到报警灯，那只能说明不但智商低，还瞎。”“原来是天津一汽的员工啊，啥也不说了，明白了！”（BCC语料库—对话）

例（16）中言者不相信对方在正常情况下会看不到报警灯，因此使用“别告诉我X”来提前禁止对方说出，要求听者真诚回答，以便达成一致，促进会话顺利进行。

[强否定]的认识立场应该是通过回溯推理得到的，过程是：

事理：如果言者认为X不真实或缺乏证据，言者就可以阻止对方说出X。

事实：言者阻止对方说出X。

推理：言者很可能认为X是不真实或缺乏证据的。

言者认为X不真实或缺乏证据，自然就不会相信。其语表意义是“别说X”，隐含义是“X是不真实或缺乏证据的，我不会相信X，所以你不要说X”。

“别告诉我X”的[强否定]义可以通过语用推理得到，形义关系的透明度较高，可视为语法构式，而[弱肯定]认识立场就较难根据语表意义推理出来。陈振宇、邱明波（2010）指出“强否定的语法结构在反预期语境中，由于语用尺度的颠倒，会转化为表示弱肯定的修辞结构”。与“难道”“不会”等类似，“别告诉我X”应也是在反预期语境中，由表[强否定]的语法构式转化成了表[弱肯定]的修辞构式。

（三）修辞构式的立场的获得

“别告诉我X”与“怀疑”（袁毓林，2014）和“不会VP吧”（李姝姝，2023）类似，可以表达两种相反的语义。袁毓林（2014）认为“怀疑②”（猜测或相信）是由“怀疑①”（不相信）引申而来，其意义引申机制是“跷跷板模型”，即“怀疑”的概念结构中有反惯常性的特点，当怀疑的对象具有负面消极的评价意义时，就会浮现出“相信”的语义。李姝姝（2023）认为“不会VP吧”[猜测VP]是从“不会VP吧”[不太相信VP]发展来的，其机制是推测主体认为如果漏判了VP会对自己造成较大的损失或代价，所以会“有点相信”。语法和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之间可能也存在类似的引申和承继关系。

修辞构式中的事件X是说话人猜测的，事件X的性质在色彩上有负面的和正面的，在出现概率上一般都属于小概率事件，对于负面的小概率事件“别告诉我X”表达出负面的情感立场，如例（9）至例（11）；对于正面的小概率事件表现出正面的情感立场，如例（12）和例（13）。

在表达情感立场的同时，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还表达[弱肯定]的认识立场。结合“怀疑”和“不会VP吧”的形成机制，其认识立场应是由于反惯常推理和言者的“疑常信罕”心理而形成的。人有“乐观主义倾向”（袁毓林，2014），倾向于摒弃坏的一面，但反惯常推理会使人相信负面的事情，所以当X是负面事件时，人会产生失望、担忧等负面情感立场，但也会产生[弱肯定]的认识立场。受“疑常信罕”“疑实信虚”（刘彬、袁毓林，2018）心理的影响，言者也会相信小概率事件X，此时情感立场有期待、惊喜等正面的，也有担忧、失望等负面的。

刘大为（2010）指出“每一个修辞构式都携带着一个足以使它的不可推导性消除的规定场景”，因此要对其规定性场景进行语义描述。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的规定性场景应是“反预期语境”，即言者认为“言语事实很可能将与他的预设相反”（陈振宇、邱明波，2010），于是修正了本来预设的语用尺度，如：

（17）“别告诉我这花是胶带做的。”“是的啊。”“这是怎么做到的？”（BCC语料库—对话）

例（17）中言者根据命题X（这花是胶带做的）的可能性大小，建立了这样一个语用尺度：不可能→可能。言者本来认为“这花不可能是胶带做的”最可能为真，即原命题X应该为假，此时言者的认识立场是[强否定]，但在反预期语境中，言者修正了语用尺度，认为“这花可能是胶带做的”的可能性不比“这花不可能是胶带做的”低。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的认识立场受言者的认知和心理因素影响，在反预期语境中逐渐获得了[弱肯定]的规约性意义。

四、结语

语法和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同时存在于共时层面，较难分出其出现的先后顺序，二者的主要区别在于认识立场的语义和获得方式不同，语法构式的认识立场可以通过语用推理得到，修辞构式的认识立场较难从语表意义上获得，需要在语法构式语义的基础上进行临场的心理操作。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由禁止义否定副词“别”、言说类动词“告诉”、代词“我”和命题小句X组成，在会话中多用作回应行为，且X的话题多为听者认识领域事件。在立场表达功能上，可以表达对命题X的[弱肯定]认识立场和多种情感立场。与语法构式不同，修辞构式“别告诉我X”的语义具有一定的不可推导性和对规定性场景的依赖性，其[弱肯定]认识立场是受言者的认知和心理因素，在反预期语境中由[强否定]义转化而来的。修辞构式与语法构式分别表达两种相反的语义，也可视为“语义跷跷板”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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