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 浏览量:821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为民写真——蒋兆和《流民图》
Painting for the People: Jiang Zhaohe's Refugees
引言
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深陷战乱与苦难,现实主义美术成为承载民族呐喊、记录时代创伤的重要载体。蒋兆和作为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画的先驱,以自身坎坷经历为底色,打破传统中国画的题材局限与技法边界,将西画写实语言与传统笔墨精神深度融合。其代表作《流民图》不仅凝聚着强烈的民族精神与悲剧意识,更在艺术表达上呈现出鲜明的创新性与感染力:技法上,它巧妙融合西画的透视原理、明暗光影与传统水墨的笔墨韵味,以精准的造型勾勒与枯润相生的线条,刻画人物的骨骼肌理与衣纹质感,既保证了形象的真实性,又兼具东方艺术的写意特质;人物塑造上,作品聚焦不同阶层、年龄与职业的流民群像——抱尸的母亲、病卧的老人、骨瘦如柴的孩童、无助的知识分子等,每个人物的神情(麻木、恐惧、悲愤)与姿态都贴合其遭遇,达到了“形神兼备”的艺术效果;构图上,以高一米八的横幅长卷铺展叙事,以“躲避敌机轰炸的母子”为中心情节,通过人物的错落排布形成虚实相生的节奏,既展现了战乱中流民的群体性苦难,又突出了个体命运的悲怆,强化了画面的视觉冲击力与情感张力。
这幅作品标志着传统人物画向现实关怀的重大转型,成为见证民族苦难、呼唤正义和平的不朽丰碑。
本文立足蒋兆和的人生轨迹与时代语境,从创作背景、民族精神、艺术创新及社会影响等维度,系统剖析《流民图》的艺术特色与历史价值,以深化对中国现代现实主义美术发展脉络的认知,彰显经典作品跨越时代的人文魅力。
一、蒋兆和与《流民图》的创作语境
1920年秋,蒋兆和以肖像绘制为业,在自身与亲友的协力下筹得赴沪船资。17岁的他与两位求学青年同行,踏上离乡之旅,开启孤身漂泊上海的生涯。在亲友协助下,他获得为人绘制擦炭像的生计,后又于百货公司照相馆从事肖像绘制、广告牌设计、广告宣传及橱窗设计等工作,逐步获得相对稳定的经济来源,为其后续艺术创作奠定物质基础。
1925年,蒋兆和看清了穷苦大众生活的真相,创作了油画处女作《黄包车夫的家庭》,这是他首次以艺术语言直面社会疾苦。1936年,蒋兆和在北平完成油画《一个铜子一碗茶》后,毅然转向水墨人物画创作,此举不仅是其个人艺术风格的重要转折,更为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画开辟了全新领域。
1937年6月12日,蒋兆和在中央饭店大礼堂举办首次个人画展,展出《缝穷》《卖小吃的老人》《老乞妇》等作品。这些作品均以底层民众、残疾群体为表现对象,延续《黄包车夫的家庭》所确立的现实主义创作路径,以艺术形式真实映射社会底层的生存状态。画展结束不久后,时局骤变,战事爆发,蒋兆和被困沦陷区。同年8月,曾支持其办展的几位爱国青年前来告别,计划投身抗日斗争,蒋兆和以其中一位青年为模特创作《男儿当自强》,借作品传递对爱国力量的支持与敬意。
自此,蒋兆和意识到《缝穷》等系列作品已难以承载其对民族苦难的深切共情,他决意以画笔为“精神武器”,开始《流民图》的大型创作计划。
为积累素材,他以肖像绘制为掩护,深入上海等沦陷区域,通过速写记录民众流离失所的悲惨境遇,同时辅以文字记录,系统性收录沦陷区人物形象与生活场景,为《流民图》的创作奠定扎实的现实基础。
二、《流民图》的创作过程与图像叙事
1942年秋,蒋兆和正式开始《流民图》创作。他先完成草图绘制,再筛选合适模特进行图像放大,为匹配作品的宏大叙事规模,专门定制高一米八、宽一米五的画板。受沦陷区环境限制,他采取“画半藏半”的创作策略,画板上始终仅呈现一两个孤立人物形象,直至作品完成,其本人也未能完整审视画面整体效果,《流民图》的图像叙事便在这种特殊语境下逐段铺陈。
从图像内容来看,《流民图》以横向横幅为载体,自左向右构建流民群体的行进序列,刻画的人物均呈现饥饿、麻木、疲惫的精神状态:怀抱幼尸的母亲、饱受病痛缠磨而卧地的老者、手持木棍颤颤巍巍的残障者、抬头仰望天空且眼神满含恐惧的妇女(其神态暗喻对日军空袭的担忧);骨瘦如柴的孩童紧攥空碗、欲寻短见的父亲与哀求的子女、手持书本却无力救国的知识分子、跪地祷告的老妇人——这些形象共同构成侵略战争下的苦难群像,揭示“神佛难救人间苦”的残酷现实。
作品以“母亲躲避敌机轰炸时下意识搂紧孩子”为核心情节,构建画面的视觉焦点与情感中枢,直观再现战争对个体生命的摧残。通过对不同阶层、不同年龄群体的形象塑造,《流民图》完整呈现侵略战争引发的系统性灾难,真实还原民众生灵涂炭、颠沛流离的生存境遇。蒋兆和将对民族苦难的悲痛情感融入笔墨语言,以精准的造型与富有张力的构图,使作品承载的苦难叙事产生强烈的观者代入感,实现“以形传情、以情动人”的艺术效果。1943年9月,《流民图》创作完成,裱画师傅连夜在街头石台阶上完成作品装裱,使这幅凝聚民族苦难的作品初步呈现。
三、《流民图》的传播历程与历史命运
1943年9月完成至今,《流民图》已历经近八十年时光。即便在当代,观者面对画面中哀鸿遍野、民生凋敝的场景,仍能代入,直观感知沦陷区民众的悲惨境遇。该作品所蕴含的深刻思想内涵与鲜活人物形象,并未因时间流逝而褪色,反而愈发彰显艺术价值,持续引发观者的情感共鸣。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历程中,《流民图》与其创作者共同历经诸多磨难,其传播与保存轨迹堪称一部微型的近现代艺术史。
正如蒋兆和1938年所作素描自画像的题识所言:
“余命属龙,云则升天,水则入海,可以翻天覆地,腾降自如,于是吞吐大荒焉,此乃不通的意思,故命途仍舛。”
这段题识不仅是其个人命运的写照,更暗合《流民图》的曲折历程。
1943年10月29日,《流民图》在北平太庙大殿展出时被迫更名为《群像图》,仅展出半天便被勒令停展;1944年初夏,蒋兆和携妻子萧琼与《流民图》参与上海法租界举办的募捐画展后,作品被敌伪以“借阅”名义变相没收,此后下落不明;1953年10月,上海书画家白蕉重新发现《流民图》,但作品后半卷已霉变残缺,无法辨识;1957年春,蒋兆和携《流民图》赴苏联参加“现代中国画展览会”,作品的艺术价值获国际认可,得到高度评价;1981年,《流民图》多次公开展出,引发观展热潮;1992年,在《中国美术五十年》大型画册编辑过程中,因学术意见分歧,作品暂未入选;1995年,《流民图》全幅手绘复制本赴日本展出;1998年2月18日,萧琼女士将《流民图》原件捐赠国家,由中国美术馆永久收藏;2003年,中国美术馆“百年美术”陈列将《流民图》置于正厅,誉其为“镇馆之宝”。
纵观中外美术史,极少有艺术作品如《流民图》般历经如此频繁的命运起伏,但其蕴含的人文内涵与精神力量始终未被磨灭,反而在历史考验中愈发凸显。
四、《流民图》的民族精神内核与悲剧意识表达
艺术创作的价值取向往往与时代语境深度绑定:和平时期的艺术创作多以再现美好生活为取向,而战争年代的创作则常聚焦颠沛流离的苦难主题。
蒋兆和的贫苦出身与对民不聊生时代景象的亲历,使其坚定走上“为民写真”的艺术道路。其一生历经坎坷,屡遭困顿,为突破沪县小城的局限,改变自身命运,远赴上海。初到上海时,他无稳定经济来源,生计窘迫,有时每日仅以一个馒头果腹。在上海的十年间,他先后从事橱窗设计、服装设计、肖像绘制、广告设计等工作,虽未进入专业美术院校学习,却将这段经历自谓为“生活中的大学”——正是在“生活大学”中积累的对底层民众生活的观察与体验,奠定了其一生艺术创作的现实取向。
晚年,他曾说:“根据我自己的经历,我深切地感受到人间生活的痛苦,我就想用画笔真实地表现穷苦人民的生活。我并不是站在人民之外的一个同情者或者人道主义者。对我来讲,离开了人民群众,离开了生活,艺术则无从谈起。”在他的笔下,可以看到绝望的黄包车夫一家人、美丽凄惨的卖花女孩无助的眼神、失去土地的农民、瘦骨嶙峋的小孩以及神情麻木紧握竹竿的算命先生。这一切,共同构成了那个特定历史时期普通民众生活的真实写照。
因蒋兆和的生活经历与底层民众的境遇高度交织,其对苦难的感知具有切身体验性。因此,笔下人物形象鲜活真切,兼具自身生命体验的投射,仿佛是对自身与同类境遇者人生的艺术记录。蒋兆和通过这种创作方式,传递对民间疾苦的关切,试图唤醒麻木的社会意识,为挽救民族危亡凝聚精神力量。
作为具有强烈民族意识与忧患意识的画家,蒋兆和选择以画笔为媒介,通过艺术语言揭露战争的非人道本质,展现民族悲剧。他采用现实主义创作手法,不回避苦难的真实性,将战争带来的灾难以图像形式呈现在世人面前,使《流民图》成为控诉侵略、呼唤和平的视觉宣言。
作品通过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场景的刻画,以及对不同阶层、职业、年龄人物形象的塑造,既表达对战争恐惧的反抗,也传递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同情。尽管画面中人物的表情与姿态各异,但整体氛围始终围绕“悲凉”“凄惨”展开,形成强烈的情感共鸣场域。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涌现出大量以战争为题材的艺术作品,这些作品在特殊历史时期承担爱国主义宣传、鼓舞抗战士气的功能,《流民图》亦不例外。其首次展出时便产生显著社会影响,蒋兆和回忆道:
……因此我做了事先的应变准备,把原作拍下的照片赶印了五十份,这些照片在展出的当日上午就卖光了。果然不出所料,《流民图》展出还不到一整天,就被勒令停展,虽然如此,看到此画的人还是不少。最使我难忘的一桩事是,展览当天的傍晚,《流民图》已经收了起来,有一个中国警察走到我面前,恭敬地向我敬了一礼,但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当时的沉重心情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可见《流民图》只要与广大人民见面,就会激发起爱国的共鸣之感,我至今一回忆到此事,就使我含着满腔热泪,不知道是悲哀还是安慰啊!我们中华民族的灾难是何等之沉重啊,而发自人民心底深处的愤怒和抗议又是何等强烈呀!我相信正是在这种无声的控诉之中,将会早就出伟大民族光明的未来的。
《流民图》凭借深刻的思想内涵与鲜活的艺术形象,在不同时代均能引发观者共鸣,即便在当代,其艺术感染力仍未减弱。蒋兆和在民族危亡之际敢于直面现实苦难,以画笔控诉侵略者,其悲剧性艺术表达在此过程中达到巅峰,使作品超越一般的战争题材创作,成为承载民族记忆的精神符号。
五、《流民图》的社会影响与历史价值
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检验一个作家的主观愿望即其动机是否正确,是否善良,不是看他的宣言,而是看他的行为(主要是作品)在社会大众中产生的效果。社会实践及其效果是检验主观愿望或动机的标准。”这一论断为评价艺术作品的社会价值提供了核心准则,而《流民图》的社会影响恰是其创作动机的直接印证。
无论是1940年代身处沦陷区的民众,还是当代受众,均被《流民图》的艺术力量所震撼、感染——或唤起对战争灾难的历史记忆,或激发对世界和平的深切向往,作品的社会效果贯穿不同时代,持续彰显其价值。
1943年9月,首位完整见到《流民图》全卷的裱画师傅刘金涛,曾对作品产生的现场效应有详细回忆:“当时有很多行人围上来看,有人力车夫、有卖菜的、车上的乘客也下车来看。一个伪警察骑自行车来到这里气势汹汹的轰人,但人们还是恋恋不舍,因为这画画的是他们的生活,是他们自己啊!”“蒋先生的《流民图》给我的印象太深了,他是苦难的中国人民当时生活的真实写照啊!”“想起这些往事,经不住老泪纵横,更感到蒋先生的‘流民图’的可贵,更感到蒋先生与千百万贫困人民心连心。”在回忆当时饿死的亲人时,刘金涛的表述更凸显出《流民图》与民众生存体验的关联性。
1980年,沈鹏在评论《流民图》时写道:“如果说人们记忆中整整八年似乎已经沉入历史的底层,那么崛起于四十年代的《流民图》作为不朽历史的见证和血泪诗,将发挥长久的、不可磨灭的认识作用和教育作用。它如一股闷雷,惊动无声的大地,如一道暖流,唤起人们在严寒中对春天的向往。它是无声大地中的痛苦的呻吟,是一个诚实画家的血泪结晶。”这段评论精准概括了《流民图》的历史认知价值与教育意义,指出作品在唤醒民族记忆、传递希望力量方面的持久作用。
1994年5月《流民图》在北京展出期间,观者的反馈进一步印证其跨时代影响力:“这是用画笔记录下来的铁证如山的侵略罪行,每个中国人都应该铭记这一历史悲剧……”“不堪回首当年,仿佛这画中人就是我。”“50年了,蒋先生的画笔,每笔都极其有力的震撼人心!”这些来自普通观者的评价,反映出作品在激发历史反思、凝聚民族情感方面的现实意义。
《流民图》的持久影响力,不仅源于其对战争苦难的真实描摹与对侵略罪行的控诉,更在于其对民众心理的深刻刻画——作品所传递的“关注人民、维护和平”的人文精神,超越了具体的时空局限,具有普遍价值。在创作手法上,蒋兆和弱化情节性叙事,注重人物精神状态的内在呈现,画面中的流民形象虽来自不同场景,却形成统一的苦难共同体,使作品突破“一时一事”的记录功能,成为具有史诗性的批判现实主义巨作,堪称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民族悲剧史诗”。
在当时的画坛语境中,尚无其他作品能如《流民图》般,以如此宏大的规模与深刻的人文关怀,构建起对时代苦难的系统性艺术表达。
六、蒋兆和的艺术生涯与《流民图》的传承意义
蒋兆和曾在自序中言:“我不知艺术之为何事,是否可以当一杯人生的美酒,或是一碗苦茶?如果其然,我当竭诚烹一碗苦茶,敬献于大众之前。”这段自白既是其艺术观的隐喻表达,也是其人生境遇的真实写照——他一生饱经人世苦难,深谙流民境遇,其所烹之“苦茶”,不仅是献给大众的精神慰藉,更是自身生命体验的艺术投射,而这份“苦茶”他本人亦品味终生。
七、结语
从艺术史角度看,蒋兆和的贡献不仅在于创作《流民图》这一经典作品,更在于其为传统中国画的现代转型开辟了路径:他以“中西融合”的技法突破传统人物画的题材局限与造型范式,将“现实关怀”引入中国画创作,为后世艺术家提供了可借鉴的创作思路。
《流民图》作为其艺术理念的集中体现,是扎根于民族土壤与时代语境的现实主义典范——作品以“鞭策丑恶、呼唤正义”为核心,印证了“艺术与时代同频、与人民同心”的创作规律。这一创作理念对当代艺术创作具有重要启示:艺术创作应紧跟时代步伐,聚焦民族命运与人民需求,唯有如此,作品才能具备持久的生命力;同时,在坚守中国画本体语言的基础上,应积极探索技法与理念的创新,以形成符合时代特质与民族精神的艺术表达。
参考文献:
- [1] 刘曦林. 蒋兆和——中国名画家全集[M]. 石家庄: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 [2] 刘曦林. 艺海春秋——蒋兆和传[M]. 上海: 上海书画出版社,1984.
- [3] 沈鹏. 从《流民图》看一个画家的轨迹[J]. 美术研究,1981(01):17-27.
- [4] 姚霏, 马培. 抗战宣传画中的女性形象研究[J]. 妇女研究论丛,2015(04):41-49.
- [5] 刘曦林. 蒋兆和与《流民图》[J]. 新文化史料,1998(05):50-55.
- [6] 周和平.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的构建——兼与庄前生同志商榷[J]. 湘南学院学报,2007(06):1-5+11.
- [7] 周冉. 独饮苦茶 为民写真 流浪者蒋兆和[J]. 国家人文历史,2012(0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