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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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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民写真——蒋兆和《流民图》

Painting for the People: Jiang Zhaohe's Refugees

发布时间:2026-01-19
作者: 王雪雪 :西安美术学院 陕西西安;
摘要: 蒋兆和是中国现代人物画的先驱,他将西画的艺术语言与传统中国画相融合,其困顿的人生境遇深刻影响了他的创作倾向,始终以“关注民族命运、聚焦民众生存”为核心,“艺术为人民”的创作宗旨。《流民图》所蕴含的民族精神与悲剧意识,在中国画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于传统中国画发展脉络中承担承前启后的关键角色,标志着中国画创作对现实生活的关注转向。本文以《流民图》为研究对象,结合蒋兆和的人生经历、作品的民族精神内核及艺术影响,系统剖析其艺术特色,以深化对中国现代现实主义人物画的认知。
Abstract: Jiang Zhaohe was a pioneer of modern Chinese figure painting who integrated Western artistic language with traditional Chinese painting. His turbulent life experiences profoundly shaped his creative orientation, which always centered on "caring for the nation's fate and focusing on people's survival" and adhered to the creative tenet of "art for the people". The national spirit and tragic consciousness embodied in Refugees hold a milestone significance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painting. It plays a pivotal role in inheriting the past and ushering in the future within the development context of traditional Chinese painting, marking a shift in Chinese painting creation towards attention to real life. Taking Refugees as the research object,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analyzes its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by combining Jiang Zhaohe's life experiences, the national spiritual core of the work, and its artistic influence, so as to deepen the understanding of modern Chinese realistic figure painting.
关键词: 蒋兆和;《流民图》;现实主义;民族精神
Keywords: Jiang Zhaohe; Refugees; realism; national spirit

引言

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深陷战乱与苦难,现实主义美术成为承载民族呐喊、记录时代创伤的重要载体。蒋兆和作为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画的先驱,以自身坎坷经历为底色,打破传统中国画的题材局限与技法边界,将西画写实语言与传统笔墨精神深度融合。其代表作《流民图》不仅凝聚着强烈的民族精神与悲剧意识,更在艺术表达上呈现出鲜明的创新性与感染力:技法上,它巧妙融合西画的透视原理、明暗光影与传统水墨的笔墨韵味,以精准的造型勾勒与枯润相生的线条,刻画人物的骨骼肌理与衣纹质感,既保证了形象的真实性,又兼具东方艺术的写意特质;人物塑造上,作品聚焦不同阶层、年龄与职业的流民群像——抱尸的母亲、病卧的老人、骨瘦如柴的孩童、无助的知识分子等,每个人物的神情(麻木、恐惧、悲愤)与姿态都贴合其遭遇,达到了“形神兼备”的艺术效果;构图上,以高一米八的横幅长卷铺展叙事,以“躲避敌机轰炸的母子”为中心情节,通过人物的错落排布形成虚实相生的节奏,既展现了战乱中流民的群体性苦难,又突出了个体命运的悲怆,强化了画面的视觉冲击力与情感张力。

这幅作品标志着传统人物画向现实关怀的重大转型,成为见证民族苦难、呼唤正义和平的不朽丰碑。

本文立足蒋兆和的人生轨迹与时代语境,从创作背景、民族精神、艺术创新及社会影响等维度,系统剖析《流民图》的艺术特色与历史价值,以深化对中国现代现实主义美术发展脉络的认知,彰显经典作品跨越时代的人文魅力。

一、蒋兆和与《流民图》的创作语境

1920年秋,蒋兆和以肖像绘制为业,在自身与亲友的协力下筹得赴沪船资。17岁的他与两位求学青年同行,踏上离乡之旅,开启孤身漂泊上海的生涯。在亲友协助下,他获得为人绘制擦炭像的生计,后又于百货公司照相馆从事肖像绘制、广告牌设计、广告宣传及橱窗设计等工作,逐步获得相对稳定的经济来源,为其后续艺术创作奠定物质基础。

1925年,蒋兆和看清了穷苦大众生活的真相,创作了油画处女作《黄包车夫的家庭》,这是他首次以艺术语言直面社会疾苦。1936年,蒋兆和在北平完成油画《一个铜子一碗茶》后,毅然转向水墨人物画创作,此举不仅是其个人艺术风格的重要转折,更为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画开辟了全新领域。

1937年6月12日,蒋兆和在中央饭店大礼堂举办首次个人画展,展出《缝穷》《卖小吃的老人》《老乞妇》等作品。这些作品均以底层民众、残疾群体为表现对象,延续《黄包车夫的家庭》所确立的现实主义创作路径,以艺术形式真实映射社会底层的生存状态。画展结束不久后,时局骤变,战事爆发,蒋兆和被困沦陷区。同年8月,曾支持其办展的几位爱国青年前来告别,计划投身抗日斗争,蒋兆和以其中一位青年为模特创作《男儿当自强》,借作品传递对爱国力量的支持与敬意。

自此,蒋兆和意识到《缝穷》等系列作品已难以承载其对民族苦难的深切共情,他决意以画笔为“精神武器”,开始《流民图》的大型创作计划。

为积累素材,他以肖像绘制为掩护,深入上海等沦陷区域,通过速写记录民众流离失所的悲惨境遇,同时辅以文字记录,系统性收录沦陷区人物形象与生活场景,为《流民图》的创作奠定扎实的现实基础。

二、《流民图》的创作过程与图像叙事

1942年秋,蒋兆和正式开始《流民图》创作。他先完成草图绘制,再筛选合适模特进行图像放大,为匹配作品的宏大叙事规模,专门定制高一米八、宽一米五的画板。受沦陷区环境限制,他采取“画半藏半”的创作策略,画板上始终仅呈现一两个孤立人物形象,直至作品完成,其本人也未能完整审视画面整体效果,《流民图》的图像叙事便在这种特殊语境下逐段铺陈。

从图像内容来看,《流民图》以横向横幅为载体,自左向右构建流民群体的行进序列,刻画的人物均呈现饥饿、麻木、疲惫的精神状态:怀抱幼尸的母亲、饱受病痛缠磨而卧地的老者、手持木棍颤颤巍巍的残障者、抬头仰望天空且眼神满含恐惧的妇女(其神态暗喻对日军空袭的担忧);骨瘦如柴的孩童紧攥空碗、欲寻短见的父亲与哀求的子女、手持书本却无力救国的知识分子、跪地祷告的老妇人——这些形象共同构成侵略战争下的苦难群像,揭示“神佛难救人间苦”的残酷现实。

作品以“母亲躲避敌机轰炸时下意识搂紧孩子”为核心情节,构建画面的视觉焦点与情感中枢,直观再现战争对个体生命的摧残。通过对不同阶层、不同年龄群体的形象塑造,《流民图》完整呈现侵略战争引发的系统性灾难,真实还原民众生灵涂炭、颠沛流离的生存境遇。蒋兆和将对民族苦难的悲痛情感融入笔墨语言,以精准的造型与富有张力的构图,使作品承载的苦难叙事产生强烈的观者代入感,实现“以形传情、以情动人”的艺术效果。1943年9月,《流民图》创作完成,裱画师傅连夜在街头石台阶上完成作品装裱,使这幅凝聚民族苦难的作品初步呈现。

三、《流民图》的传播历程与历史命运

1943年9月完成至今,《流民图》已历经近八十年时光。即便在当代,观者面对画面中哀鸿遍野、民生凋敝的场景,仍能代入,直观感知沦陷区民众的悲惨境遇。该作品所蕴含的深刻思想内涵与鲜活人物形象,并未因时间流逝而褪色,反而愈发彰显艺术价值,持续引发观者的情感共鸣。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历程中,《流民图》与其创作者共同历经诸多磨难,其传播与保存轨迹堪称一部微型的近现代艺术史。

正如蒋兆和1938年所作素描自画像的题识所言:

“余命属龙,云则升天,水则入海,可以翻天覆地,腾降自如,于是吞吐大荒焉,此乃不通的意思,故命途仍舛。”

这段题识不仅是其个人命运的写照,更暗合《流民图》的曲折历程。

1943年10月29日,《流民图》在北平太庙大殿展出时被迫更名为《群像图》,仅展出半天便被勒令停展;1944年初夏,蒋兆和携妻子萧琼与《流民图》参与上海法租界举办的募捐画展后,作品被敌伪以“借阅”名义变相没收,此后下落不明;1953年10月,上海书画家白蕉重新发现《流民图》,但作品后半卷已霉变残缺,无法辨识;1957年春,蒋兆和携《流民图》赴苏联参加“现代中国画展览会”,作品的艺术价值获国际认可,得到高度评价;1981年,《流民图》多次公开展出,引发观展热潮;1992年,在《中国美术五十年》大型画册编辑过程中,因学术意见分歧,作品暂未入选;1995年,《流民图》全幅手绘复制本赴日本展出;1998年2月18日,萧琼女士将《流民图》原件捐赠国家,由中国美术馆永久收藏;2003年,中国美术馆“百年美术”陈列将《流民图》置于正厅,誉其为“镇馆之宝”。

纵观中外美术史,极少有艺术作品如《流民图》般历经如此频繁的命运起伏,但其蕴含的人文内涵与精神力量始终未被磨灭,反而在历史考验中愈发凸显。

四、《流民图》的民族精神内核与悲剧意识表达

艺术创作的价值取向往往与时代语境深度绑定:和平时期的艺术创作多以再现美好生活为取向,而战争年代的创作则常聚焦颠沛流离的苦难主题。

蒋兆和的贫苦出身与对民不聊生时代景象的亲历,使其坚定走上“为民写真”的艺术道路。其一生历经坎坷,屡遭困顿,为突破沪县小城的局限,改变自身命运,远赴上海。初到上海时,他无稳定经济来源,生计窘迫,有时每日仅以一个馒头果腹。在上海的十年间,他先后从事橱窗设计、服装设计、肖像绘制、广告设计等工作,虽未进入专业美术院校学习,却将这段经历自谓为“生活中的大学”——正是在“生活大学”中积累的对底层民众生活的观察与体验,奠定了其一生艺术创作的现实取向。

晚年,他曾说:“根据我自己的经历,我深切地感受到人间生活的痛苦,我就想用画笔真实地表现穷苦人民的生活。我并不是站在人民之外的一个同情者或者人道主义者。对我来讲,离开了人民群众,离开了生活,艺术则无从谈起。”在他的笔下,可以看到绝望的黄包车夫一家人、美丽凄惨的卖花女孩无助的眼神、失去土地的农民、瘦骨嶙峋的小孩以及神情麻木紧握竹竿的算命先生。这一切,共同构成了那个特定历史时期普通民众生活的真实写照。

因蒋兆和的生活经历与底层民众的境遇高度交织,其对苦难的感知具有切身体验性。因此,笔下人物形象鲜活真切,兼具自身生命体验的投射,仿佛是对自身与同类境遇者人生的艺术记录。蒋兆和通过这种创作方式,传递对民间疾苦的关切,试图唤醒麻木的社会意识,为挽救民族危亡凝聚精神力量。

作为具有强烈民族意识与忧患意识的画家,蒋兆和选择以画笔为媒介,通过艺术语言揭露战争的非人道本质,展现民族悲剧。他采用现实主义创作手法,不回避苦难的真实性,将战争带来的灾难以图像形式呈现在世人面前,使《流民图》成为控诉侵略、呼唤和平的视觉宣言。

作品通过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场景的刻画,以及对不同阶层、职业、年龄人物形象的塑造,既表达对战争恐惧的反抗,也传递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同情。尽管画面中人物的表情与姿态各异,但整体氛围始终围绕“悲凉”“凄惨”展开,形成强烈的情感共鸣场域。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涌现出大量以战争为题材的艺术作品,这些作品在特殊历史时期承担爱国主义宣传、鼓舞抗战士气的功能,《流民图》亦不例外。其首次展出时便产生显著社会影响,蒋兆和回忆道:

……因此我做了事先的应变准备,把原作拍下的照片赶印了五十份,这些照片在展出的当日上午就卖光了。果然不出所料,《流民图》展出还不到一整天,就被勒令停展,虽然如此,看到此画的人还是不少。最使我难忘的一桩事是,展览当天的傍晚,《流民图》已经收了起来,有一个中国警察走到我面前,恭敬地向我敬了一礼,但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当时的沉重心情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可见《流民图》只要与广大人民见面,就会激发起爱国的共鸣之感,我至今一回忆到此事,就使我含着满腔热泪,不知道是悲哀还是安慰啊!我们中华民族的灾难是何等之沉重啊,而发自人民心底深处的愤怒和抗议又是何等强烈呀!我相信正是在这种无声的控诉之中,将会早就出伟大民族光明的未来的。

《流民图》凭借深刻的思想内涵与鲜活的艺术形象,在不同时代均能引发观者共鸣,即便在当代,其艺术感染力仍未减弱。蒋兆和在民族危亡之际敢于直面现实苦难,以画笔控诉侵略者,其悲剧性艺术表达在此过程中达到巅峰,使作品超越一般的战争题材创作,成为承载民族记忆的精神符号。

五、《流民图》的社会影响与历史价值

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检验一个作家的主观愿望即其动机是否正确,是否善良,不是看他的宣言,而是看他的行为(主要是作品)在社会大众中产生的效果。社会实践及其效果是检验主观愿望或动机的标准。”这一论断为评价艺术作品的社会价值提供了核心准则,而《流民图》的社会影响恰是其创作动机的直接印证。

无论是1940年代身处沦陷区的民众,还是当代受众,均被《流民图》的艺术力量所震撼、感染——或唤起对战争灾难的历史记忆,或激发对世界和平的深切向往,作品的社会效果贯穿不同时代,持续彰显其价值。

1943年9月,首位完整见到《流民图》全卷的裱画师傅刘金涛,曾对作品产生的现场效应有详细回忆:“当时有很多行人围上来看,有人力车夫、有卖菜的、车上的乘客也下车来看。一个伪警察骑自行车来到这里气势汹汹的轰人,但人们还是恋恋不舍,因为这画画的是他们的生活,是他们自己啊!”“蒋先生的《流民图》给我的印象太深了,他是苦难的中国人民当时生活的真实写照啊!”“想起这些往事,经不住老泪纵横,更感到蒋先生的‘流民图’的可贵,更感到蒋先生与千百万贫困人民心连心。”在回忆当时饿死的亲人时,刘金涛的表述更凸显出《流民图》与民众生存体验的关联性。

1980年,沈鹏在评论《流民图》时写道:“如果说人们记忆中整整八年似乎已经沉入历史的底层,那么崛起于四十年代的《流民图》作为不朽历史的见证和血泪诗,将发挥长久的、不可磨灭的认识作用和教育作用。它如一股闷雷,惊动无声的大地,如一道暖流,唤起人们在严寒中对春天的向往。它是无声大地中的痛苦的呻吟,是一个诚实画家的血泪结晶。”这段评论精准概括了《流民图》的历史认知价值与教育意义,指出作品在唤醒民族记忆、传递希望力量方面的持久作用。

1994年5月《流民图》在北京展出期间,观者的反馈进一步印证其跨时代影响力:“这是用画笔记录下来的铁证如山的侵略罪行,每个中国人都应该铭记这一历史悲剧……”“不堪回首当年,仿佛这画中人就是我。”“50年了,蒋先生的画笔,每笔都极其有力的震撼人心!”这些来自普通观者的评价,反映出作品在激发历史反思、凝聚民族情感方面的现实意义。

《流民图》的持久影响力,不仅源于其对战争苦难的真实描摹与对侵略罪行的控诉,更在于其对民众心理的深刻刻画——作品所传递的“关注人民、维护和平”的人文精神,超越了具体的时空局限,具有普遍价值。在创作手法上,蒋兆和弱化情节性叙事,注重人物精神状态的内在呈现,画面中的流民形象虽来自不同场景,却形成统一的苦难共同体,使作品突破“一时一事”的记录功能,成为具有史诗性的批判现实主义巨作,堪称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民族悲剧史诗”。

在当时的画坛语境中,尚无其他作品能如《流民图》般,以如此宏大的规模与深刻的人文关怀,构建起对时代苦难的系统性艺术表达。

六、蒋兆和的艺术生涯与《流民图》的传承意义

蒋兆和曾在自序中言:“我不知艺术之为何事,是否可以当一杯人生的美酒,或是一碗苦茶?如果其然,我当竭诚烹一碗苦茶,敬献于大众之前。”这段自白既是其艺术观的隐喻表达,也是其人生境遇的真实写照——他一生饱经人世苦难,深谙流民境遇,其所烹之“苦茶”,不仅是献给大众的精神慰藉,更是自身生命体验的艺术投射,而这份“苦茶”他本人亦品味终生。

七、结语

从艺术史角度看,蒋兆和的贡献不仅在于创作《流民图》这一经典作品,更在于其为传统中国画的现代转型开辟了路径:他以“中西融合”的技法突破传统人物画的题材局限与造型范式,将“现实关怀”引入中国画创作,为后世艺术家提供了可借鉴的创作思路。

《流民图》作为其艺术理念的集中体现,是扎根于民族土壤与时代语境的现实主义典范——作品以“鞭策丑恶、呼唤正义”为核心,印证了“艺术与时代同频、与人民同心”的创作规律。这一创作理念对当代艺术创作具有重要启示:艺术创作应紧跟时代步伐,聚焦民族命运与人民需求,唯有如此,作品才能具备持久的生命力;同时,在坚守中国画本体语言的基础上,应积极探索技法与理念的创新,以形成符合时代特质与民族精神的艺术表达。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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