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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29(P)
  • ISSN: 
    3079-955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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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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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镜花缘》中的“春秋笔法”

On the "Chunqiu Stylistic Method" in Flowers in the Mirror

发布时间:2026-01-21
作者: 曹昊东 :哈尔滨师范大学 黑龙江哈尔滨;
摘要: “春秋笔法”作为源于史传的传统叙事手法,其“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的美学原则对后世小说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清代李汝珍的《镜花缘》作为一部兼具奇幻色彩与现实指向的长篇小说,以虚构的海外诸国、光怪陆离的情节为载体,突破传统小说的写实框架,将春秋笔法的含蓄批判与现实关怀深度融合。小说既借荒诞情节投射社会弊病,又以隐喻、象征等手法暗藏价值判断,成为古典小说中运用春秋笔法的典范之作。
Abstract: The "Chunqiu Stylistic Method", a traditional narrative technique originating from historical biographies, has exerted a profound influence on the creation of later novels with its aesthetic principles of "being subtle yet explicit, recording yet implicit, gentle yet coherent, comprehensive yet untainted, and punishing evil while encouraging good". Flowers in the Mirror by Li Ruzhen of the Qing Dynasty, as a full-length novel that combines fantasy elements with realistic implications, takes the fictional overseas countries and bizarre plots as carriers, breaks through the realistic framework of traditional novels, and deeply integrates the implicit criticism and realistic concern of the Chunqiu Stylistic Method. The novel not only projects social ills through absurd plots but also hides value judgments by means of metaphors, symbols and other techniques, making it a model work in the use of the Chunqiu Stylistic Method among classical novels.
关键词: 《镜花缘》;春秋笔法;小说叙事;批判精神
Keywords: Flowers in the Mirror; Chunqiu Stylistic Method; novel narration; critical spirit

引言

“春秋笔法”源出《春秋》,经《左传》阐释确立“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的核心要义,既是史传文学的叙事传统,也深刻影响后世小说创作。清代李汝珍的《镜花缘》突破传统小说写实框架,以奇幻海外诸国与光怪陆离的情节为载体,将春秋笔法的含蓄批判与现实关怀深度融合,成为古典小说运用该笔法的典范。小说围绕唐敖、林之洋等人的海外游历展开,于细节隐喻中投射社会弊病,借姓名密码与情节象征暗藏价值判断,以曲笔叙事构建批判逻辑,凭实录精神呈现立场,最终统摄于“惩恶劝善”的伦理旨归。其对科举制度僵化、礼教秩序虚伪等现实问题的反思,均藏于荒诞叙事之下,既延续了春秋笔法的美学特质,又赋予其小说文体特有的艺术张力。本文将从“春秋五例”出发,系统剖析《镜花缘》中春秋笔法的具体运用与思想内涵。

一、微而显:细节隐喻与现实投射

“微而显”作为《春秋》五例之首,强调在看似寻常的文本细节中寄寓深刻的义理表达,于精微之处见显著之意,《春秋》一字以褒贬,此其微而显者也。清代学者章学诚在《文史通义》中进一步阐释:“史家微言大义,必托之于实物细节”,强调细节不仅是叙事的组成部分,更是思想表达的重要媒介。李汝珍在《镜花缘》中,正是将这种“微物显义”的笔法发挥得淋漓尽致,通过对具体场景、器物与言行的细致刻画,构建起一个既荒诞又真实的象征世界,使社会批判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自然浮现,如盐溶于水,无形而有味,隐而不露,却处处可感。

君子国的市集描写,正是“微而显”笔法的典型体现。唐敖等人初入君子国闹市,目睹“卖货人正在分斤擘两,手口并忙,还有些淘气的小厮在旁混搅”。在表面的喧闹之下,隐藏着更为深刻的行为悖论。卖货者言:“老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买货者则回应:“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货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俗云:‘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今老兄不但不减,反要增加,如此克己,只好请到别家交易,小弟实难遵命。”这一对话表面上是谦谦君子之间的礼让,实则是将商业逻辑彻底异化为一种道德表演。正常的交易行为被扭曲为“争相让利”的仪式,人性的自然流露被压抑于虚伪的礼教规范之下。更具戏剧性的是,当商人林之洋以朴素的常识介入这场道德表演,指出“二两银子买扇本就合理”时,原本温文尔雅的买者竟“急得满面青红”,进而动武,斥其“不懂礼教”。这一情节的突转,彻底暴露了君子国道德话语的虚伪本质。暴力与谦让之间的剧烈反差,不仅解构了表面的君子风度,更暗示了礼教秩序下潜藏的专制性与排他性。在表面的文明秩序之下,往往隐藏着未被驯服的暴力冲动。作者正是通过这种细节的精心设置,在看似轻松的海外游历叙事中,暗含了对现实社会伦理异化的深刻批判。

无肠国富人待客的情节,则以感官描写强化“微而显”的批判张力。书中写富人“不知钱财是戕生之物,只知大吃大喝,利令智昏”,其待客之道尤显荒诞。为追求极致的“珍馐”,他们将鹅粪“用清水漂了又漂,反复浸泡去除异味,还用花椒、八角、桂皮烹炒,只当鲜味”;更将犬秽奉为“滋补珍品”,宣称“此物寻常人难以享用”。而盛放这些污秽之物的,却是“通体鎏金的漆盒”“雕刻精美的银盘”,甚至“镶嵌宝石的玉筷”。作者刻意制造精美器具与秽物的尖锐并置,以视觉与想象上的强烈反差激发读者的生理反感,进而触发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社会现实的批判联想。此外,作者特意点出无肠国人“食而不知其味”“美食穿肠而过,并未消化”的生理特征,以此暗喻统治阶级对社会资源的挥霍与本质上的麻木。他们占有和消耗,却从未真正理解或尊重价值所在。正如孟子所言:“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无肠国富人的饮食方式成为清代统治阶级生活腐败、脱离民生的一种文学象征。而作品中“以污秽为珍馐”的颠倒逻辑,更可视为对当时社会价值混乱、是非颠倒风气的尖锐反讽。

二、志而晦:姓名密码与情节象征

“春秋”五例之二“志而晦”,《正义》释云:“志,记也。晦,亦微也。谓约言以记事,事叙而文微。”指的就是用词简约而含义隐微的叙事手法。《镜花缘》深谙此道,从人物姓名的谐音隐喻,到情节的象征设计,皆以“晦”为表,以“志”为里,将对封建制度的不满与反思,巧妙融入故事肌理。

主角唐敖的姓名,便是一处精心设计的密码。“敖”通“遨”,唐敖自中探花之后,虽亦供职,因厌恶仕途,时常游览山水,好游的表象似乎仅是个人志趣。但结合其人生轨迹细究,“敖”的深意便逐渐显影。“敖游兮周章”出自《楚辞·远游》,原句蕴含屈原“超脱尘世、避世远游”的遁世情怀,而唐敖的远游,恰是对这一情怀的复刻。他本是科举探花,却因曾与徐敬业、骆宾王等人结拜被人参奏,仕途骤降为秀才。科举失意后,他弃儒从道,转而游历海外,这种从“仕”到“隐”的转变,并非单纯的好游,而是对腐朽科举制度的无声反抗。这种命名策略与吴敬梓《儒林外史》中“范进”“周进”等符号化命名异曲同工。唐敖之名不仅暗示其命运走向,更寄寓作者对士人出路的深刻思考。其最终入小蓬莱不归的结局,更是对“学而优则仕”传统价值观的彻底颠覆。

林之洋与淑士国儒生的形象建构,典型地体现了“志而晦”笔法在人物塑造中的精妙运用。这一对比叙事不仅构成文本的内在张力,更承载着作者对清代知识阶层价值异化的深刻反思。林之洋作为商贾阶层的代表,其形象塑造颇具深意。表面观之,此人言行粗拙。在君子国市集,“急得满面青红”的失态举止凸显其市井本色;面对女儿国王的逼婚,虽显仓皇却坚守伦理底线。然细察其名,“之洋”谐音“之佯”,暗合古代“佯狂”传统,这种表层粗鄙实为对礼教规范的战略性妥协,其本质则是未被科举体制玷污的本真性情。林之洋的形象颠覆了士农工商的传统等级秩序,体现了作者对商业文明中诚信精神的肯定。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淑士国儒生的群体画像。这些“头戴方巾,身穿青衫”的士人,其言行却尽显虚伪本质。当林之洋试图以日常语言交流时,儒生们以“讲的都是酸文,教人听之不懂”的方式构筑知识壁垒;在利益面前,又暴露“为蝇头小利斤斤计较”的贪婪本性。

红文宴的情节设计更见匠心。百位才女最终“散花归仙”的结局,与《春秋》“西狩获麟”的隐喻结构高度契合。胡适在《镜花缘的引论》中早已指出:“才女离散暗含作者对女性命运的悲悯”。通过仙缘叙事外壳,作者既规避了直白批判的风险,又实现了对当时社会压迫的深刻揭示。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李汝珍在描写才女们的才华时,特意强调她们在各方面的卓越表现。这种对女性才智的多维度展示,无疑是对“女子无才便是德”传统观念的有力反驳。此种人物设置,与明清之际才女文化兴盛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同时也体现了李汝珍进步的女性观。

三、婉而成章:曲笔叙事与逻辑自洽

“婉而成章”作为春秋笔法的核心维度,讲究以委婉曲折的叙事替代直白批判,在看似松散的情节脉络中构建严密的逻辑闭环,让批判思想在“不疾不徐”的叙事节奏中自然流露,既避免说教的生硬感,又能让每一处批判细节都有据可依,达成婉而不晦、章理清晰的艺术效果。

白民国书生对《孟子》经典的误读便是典型例证。他们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念成“切吾切,以反人之切”,还牵强附会地以“反切注音法”解释其义,这种望文生义的解读方式,精准还原了封建科举制度下读书人死记硬背经典却不求理解的现状。他们将经典拆解为碎片化的文字符号,却丢失了其中的思想内核。更具深意的是,这种知识谬误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人物的社会价值形成鲜明对比。白民国的书生们虽衣着光鲜,却因学识空疏无法解决实际问题,只能在虚伪的文化表演中自欺欺人;反观唐敖、林之洋等非科举出身的人物,虽不擅之乎者也,却能以生活智慧化解海外游历中的危机。这种有知识者无能力,有能力者无知识的反差,进一步强化了对科举制度的批判。科举制度选拔出的人才,不过是精通文字游戏的伪学者,真正具备解决问题能力的人,却因不符合科举标准而被排斥在体制之外。

人物命运与制度困境的深度呼应,更是“婉而成章”笔法的集中体现。唐敖“弃儒从道”的人生转向,表面是士人厌弃仕途的个体选择,实则深刻揭示了科举制度的本质异化。在清代科举体系下,如艾尔曼在其著作中所指出的,“科举成绩与政治站队的关联性往往超越才学本身”。唐敖因与徐敬业等交往而遭贬谪的遭遇,印证了皇权体制下知识分子的命运不完全取决于学识德行,而受制于政治正确性的残酷现实。更具深意的是,李汝珍通过唐敖之名与《楚辞·远游》“敖游兮周章”的互文关联,构建起从屈原到唐敖的士人命运谱系。这种跨越时空的呼应,使个人经历升华为对传统士人“道统”与“治统”矛盾的深刻隐喻,恰如余英时在《士与中国文化》中论及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与政治权威之间的永恒张力”。

另一方面,百花仙子被贬下凡的神话叙事,则从超验层面解构了皇权的绝对性。百花仙子以“花时秩序乃上帝所定”为由拒绝武则天的非时开花诏令,体现了对自然法则的坚守,这与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强调的“有治法而后有治人”理念形成对话。然而武后凭借个人意志强令花开的情节,生动揭示了皇权对自然秩序与制度规范的双重践踏。美国汉学家孙康宜在《情与忠:陈子龙柳如是诗词因缘》中曾指出:“明清易代之际文学中的女性形象,常成为政治伦理的象征性载体”。百花仙子的遭遇,正是这种象征手法的典型体现,其被贬实质是制度暴力下个体权利的丧失。李汝珍的这种叙事策略在完成制度批判的同时,避免了彻底的价值消解,实现了“曲中求直”的美学效果,完美诠释了“婉而成章”的深刻内涵——在保持叙事婉转的同时,构建起具有内在逻辑性的批判体系。

四、尽而不污:实录笔法与批判意识

“尽而不污”作为《春秋》五例之四,体现了中国传统史传文学中“实录”书写的精髓。杜预在《春秋经传集解》中阐释为“直书其事,具文见意”,强调通过客观记述展现深层含意,在如实呈现中蕴含价值判断,避免主观曲解。刘知几在《史通·直书》中进一步指出:“良史以实录直书为贵”,认为史家的责任在于“不虚美,不隐恶”。这种“实录中含褒贬”的书写传统,在《镜花缘》的叙事艺术中得到了创造性的转化与发展。李汝珍通过构建具有寓言性质的海外诸国叙事,将史家的实录精神融入小说创作,在看似客观的叙述中暗含深刻的社会批判,形成了独特的叙事美学。

智佳国“辨器取士”的情节,是体现“尽而不污”笔法的典型范例。作者在此构建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社会实验场景,通过器物评价的对比,揭示了人才选拔标准的本质问题。当世家子弟柳明远耗时三月精心制作的“百鸟朝凤盒”仅获丙等时,其“怒而掷盒”的失态反应,与寒门士子陈阿生所制“双柄除草锄”获得农夫交口称赞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这一对比不仅展现了器物实用性与观赏性的价值冲突,更深刻地触及了人才评价体系的核心问题。值得玩味的是,作者特意安排由工匠、农夫、商贩等实际使用者组成评器团,这一设定本身就是对科举考试中“唯文人评价”传统的颠覆。更富有深意的是,作者通过后续的情节发展,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实用主义人才观的生命力。在“辨器取士”实施后的三年间,“求仕者多往田间、工坊见习”的风气转变,以事实本身证明了这种新型选拔机制的合理性。这种以事明理的笔法,使读者自然而然地得出“取士当以民生为本”的结论,而非通过作者的直接说教。作者的叙事智慧在于,他让事实自己说话,让读者在情节的推进中自行领悟其中的道理。这种叙事策略正是“尽而不污”精神的完美体现。在保持叙述客观性的同时,通过精心设计的情节安排,引导读者走向预期的价值判断。

不孝鸟的情节描写,同样展现了“尽而不污”叙事的精妙之处。当唐敖一行在海外山林中偶遇“羽毛丰厚却毫无光泽,体型肥硕却行动迟缓,叫声嘶哑如泣”的怪鸟时,作者通过多九公之口客观介绍了此鸟的习性:“此鸟名为不孝鸟,其性有二恶,一为不孝,生前待父母极苛,死后化为鸟身仍不改其性;二为吝啬,毕生一毛不拔,连自身翎毛都不愿轻易脱落。”这段介绍完全基于知识考据,未加入任何主观评价。随后,林之洋的调侃“他是一毛不拔,我们是无毛不拔”,唐敖的劝阻“此鸟虽性恶,却也不必以暴制暴”,以及仆人的补充说明“此鸟肉质粗劣不堪……连野狗都不愿食之”,都是通过不同身份角色的自然反应来展现对不孝鸟的态度。学者商伟在《礼与十八世纪的文化转折》中精辟地指出:“《镜花缘》的多声部叙事使得价值判断不再是作者的独白,而是在不同角色的视角碰撞中自然浮现。”作者通过构建这样一个立体的道德评价体系:多九公代表知识考据,林之洋体现市井直观,唐敖彰显士人操守,仆人则代言民间智慧。既保持了叙述的客观性,又让价值判断在角色互动中得以自然呈现。这种叙事策略避免了对不孝、吝啬等品性的直接批判,却通过众人对不孝鸟的一致嫌弃,以及“不孝鸟因品性恶劣被视为低贱”的设定,暗含了对现实中为富不仁、不孝不悌者的深刻批判。

五、惩恶而劝善:价值教化与叙事旨归

“春秋五例”不仅构建了“春秋笔法”的美学体系,更确立了其“惩恶而劝善”的价值旨归。《左传·成公十四年》有云:“《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在此理论框架中,“惩恶劝善”构成其社会功用的核心,而“微而显”等四例则作为实现此核心的修辞方法与审美表达。前者为目的,后者为手段,二者共同塑造了史传叙事与文学书写的伦理导向。李汝珍的《镜花缘》在创造性运用“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等笔法的基础上,将“惩恶扬善”确立为叙事结构的价值基石,通过人物命运的戏剧性展开与因果逻辑的情节安排,在保持叙事含蓄与美学张力的同时,传递出鲜明的道德评判,实现了“润物细无声”的教化效果。

百位才女的命运轨迹,是小说“扬善”主题的集中呈现。这些才女不仅学识渊博、才情卓越,更在德行修为上展现了传统美德与个性觉醒的统一。孟紫芝在红文宴上以“七步成诗”之智巧妙化解同行才女的“诗韵之争”,既维护了场合的和谐,又保全了双方的体面,体现了《礼记·曲礼》中所倡导的“君子矜而不争”的风度。卞宝云棋艺超群却不自矜,主动向乡邻女子传授技艺,并“简化棋理”以便初学,此举暗合孔子“有教无类”的教育理念,也展现出知识共享的平等精神。史幽探在面对淑士国酸儒的刁难时,直言“汝等虽穿儒衫,却无儒德”,一针见血地揭露了伪儒士的虚伪本质,其言行体现了孟子所谓“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品格。《镜花缘》中的才女群像不仅是才华的展示,更是李汝珍对理想人格的文学建构。然而,在封建体制的桎梏下,这些才女的才华与德行始终难以摆脱传统性别角色的枷锁。史幽探的文章因“女子不可论政”的旧俗只能匿名流传;卞宝云因家庭阻挠而被迫放弃文人雅集;孟紫芝更被家人以“读太多书会‘克夫’”的荒谬偏见斥责。这些情节真实反映了清代女性在才德实现上所面临的结构性困境。但作者并未止步于对现实的暴露,而是通过“女科取士”这一乌托邦式的情节设置,为才女们开辟了“善有善报”的命运出口。武则天开女科后,史幽探凭政论考取翰林,卞宝云以治理之才解决水患,孟紫芝虽选择出家却最终“归入仙班”,成为守护才慧的“花神”。此类结局并非简单的因果报应,而是作者对才德应有回报的理想化表达。通过才女的圆满结局,不仅表达了对女性价值的肯定,更暗含了对科举制度与价值秩序的改革愿景。

在“惩恶”层面,无肠国贾清夫与淑士国白亨的结局堪称典型。贾清夫“为富不仁”,不仅苛刻奴仆,更以“粪便待客”极尽侮辱之能事。作者并未直接渲染其悲惨下场,而是通过“家中大火,财富成灰”“奴仆趁乱逃离”等细节,暗示其“虚假体面”的彻底崩塌与人心的最终背离。这种“不写之写”的笔法,既避免了说教的直白,又使“恶有恶报”的逻辑在叙事推进中自然显现。白亨作为淑士国儒生的代表,“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抄袭舞弊”,最终在科举中败露,沦为笑柄。作者通过这一形象,不仅批判了个体的道德堕落,更将矛头指向造成此类伪君子的制度环境。对贾、白等人的描写,并非简单的道德鞭挞,而是对士人阶层整体性虚伪与科举制度结构性腐败的深刻反思。需要强调的是,《镜花缘》中的“惩恶扬善”并非孤立的价值说教,而是与对整体社会制度的批判紧密结合。才女们的善报既是对个人才德的肯定,也暗含对超越既定社会角色的期许;贾清夫、白亨的恶报既是对个体劣行的否定,也指向对权贵腐败与学术虚伪的制度性批判。这种将道德评判与社会反思相融合的叙事策略,使作品的“惩恶扬善”超越了传统因果报应的简单模式,升华为一种具有启蒙意义的价值重建。惩恶扬善背后,是对理想社会秩序的积极探索。“春秋五例”作为“春秋笔法”的基本内涵,其社会功利价值表现为“惩恶劝善”的思想原则与法度,其审美价值表现为“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的修辞原则与方法。前者为目的与功用,后者为手段与方法。《镜花缘》在遵循“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春秋笔法的基础上,将“惩恶扬善”作为叙事的核心价值内核,通过人物命运的戏剧性转折、因果报应的情节设计,在不破坏叙事含蓄性的前提下,传递道德评判,达成“润物细无声”的教化效果。

六、结语

《镜花缘》对“春秋笔法”的创造性转化,不仅体现了古典叙事传统在小说文体中的延续与更新,更构筑了一个兼具思想深度与审美意蕴的文学空间。小说以“微而显”的细节隐喻揭示礼教虚伪,以“志而晦”的命名与象征暗含制度批判,以“婉而成章”的曲笔叙事构建严密的逻辑体系,以“尽而不污”的实录精神呈现价值立场,最终统摄于“惩恶而劝善”的伦理旨归。在奇幻情节与海外见闻的表象之下,李汝珍以史家之笔意,寄寓对科举制度、社会秩序与伦理异化的多重反思,使小说在虚构中见真实,于谐谑中藏锋芒。在当下语境中,《镜花缘》及其所承载的“春秋笔法”依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它提醒我们,文学的社会功能不仅在于反映现实,更在于以艺术的方式重构现实、叩问现实,在叙事中埋设思想的种子,静待读者心智的照亮。正如李汝珍笔下那些看似荒诞却意蕴深长的海外奇谈,真正的文学批判,往往在细节中藏匿锋芒,于叙事中隐现立场,以不绝如缕的文学之力,延续一个民族对理想秩序的永恒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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