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3春节期间，“鼠鼠”文学突然爆火，成为网友自嘲的又一素材。一只腮帮子鼓鼓，两眼流泪的可爱老鼠成为大众的网络画像。“鼠鼠受不了捏”这一表情包更是流行各大平台。“鼠鼠”一词取“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意思，意指生活在底层的穷苦人民。“鼠鼠”文学是指将自己称为“鼠鼠”，进而用“鼠鼠”做第一人称进行话语实践。将自己比喻成老鼠，这种明显的自嘲语气消解了表达的严肃感；“鼠鼠”这一明显萌化的词语也给话语实践创造了轻松的情景。几乎所有“鼠鼠”文学都是以“鼠鼠我啊”开头，接着陈述自己生活的苦恼，诸如原生家庭不好、学历焦虑、工作压力等等。

“鼠鼠”文学从特定圈层的亚文化表达演变为具有广泛认知度的网络流行语，这一现象不能简单归因于青年群体的“玩梗”或个体心理层面的“敏感”。网络流行语的生成与传播，往往扎根于特定的社会文化土壤，折射出群体性的社会心态与共同关切。当一种话语能够引发广泛共鸣时，其背后通常存在着值得深入探讨的社会心理动因与现实基础。

因此，本研究旨在考察“鼠鼠”文学这一网络话语实践的形成背景与流行机制，并尝试理解其使用者通过这种特定形式进行表达的心理动因与社会意涵。

一、概念界定

亚文化（subculture）是相对于主文化而言的文化现象。通俗来理解也就是在人群中占少数的文化现象。孟登迎在浅析亚文化概念时总结道：“‘亚文化’可以指有特殊行为方式的一群人，也可以一种指特殊的生活方式”。在孟登迎的定义中，亚文化与亚文化群体是重合的。

而反文化（counterculture）则是与主流文化形成对抗之势的文化，高丙中认为“如果一种亚文化所代表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站到了主文化的对立面，它在学术上就被称为反文化”。高丙中对反文化的积极作用做了补充，认为反文化对社会建设、文化发展都有积极作用。

“鼠鼠文学”属于一种新型的网络亚文化，不管使用者的原初目的是什么，能够观察到它的一些鲜明特点：使用者用“鼠鼠”自称；辅之以网络流行的仓鼠meme图；表达的情感常常是负面的。“鼠鼠”对自我身处阶层不满意且做出反讽性行为的人。“鼠鼠”即鼠人的萌化表达，很难给“鼠鼠”文学下一个确切的“涂尔干”式定义，本文尽量在运用的过程中诠释这个词的含义。

二、研究综述

（一）亚文化研究综述

“鼠鼠”文学是青年亚文化最新的表现形式之一，是一种特殊的话语实践。究其内核，和先前的“躺平”“佛系”一脉相承，是又一个丧文化/颓废文化。

国外对于亚文化的研究大致上有两种理论取向，是亚文化理论和后亚文化理论。遵循学术惯例，本文亦遵循这一原则进行梳理。国外对于亚文化的研究，是从青年越轨行为开始的。芝加哥学派最早引入参与观察方法，开启了系统的亚文化研究。其后，伯明翰学派将研究重点转向结构分析，强调亚文化现象中的阶级与权力关系。赫伯迪格进一步提出，亚文化常通过独特的“风格”表达其身份认同与价值立场，这种风格往往以拼贴、同构等方式呈现。

另一重要的概念是风格。风格是区分各种亚文化的标志信息，可以说研究风格就是研究亚文化。风格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符号。正如谈及杀马特就想到他们颜色形状都极其华丽的发型一样，风格是亚文化群体身上最突出的特征。赫伯迪格将风格分为拼贴、同构以及表意象征三种类型。

国内对亚文化的研究在20世纪90年代便开始，早期研究中，亚文化被认为是一种需要纠正的现象。人们看待亚文化现象的时候使用的是一种医学主义，不符合正常的即异常现象，等同疾病，需要被清除、纠正。这也符合亚文化在国外的发展历程：芝加哥学派对越轨行为研究。从中也可以看到在亚文化理论发展初期，我国受西方理论影响较重，基本上是模仿西方理论分析范式。

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中国网络亚文化百花齐放，亚文化研究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亚文化具体研究发展后，综述性总结性文章也涌现出来。陈赛金根据美学风格和时间发展顺序将中国青年亚文化划分为批判主义、浪漫主义、感伤主义、民族主义四个发展阶段，且揭示了四个发展阶段背后的三个主体：国家、市场和个人，三者在促进网络亚文化发展的过程中有着不同的作用。按照其分类，丧文化是感伤主义阶段的产物。刘贵祥和秧志强在回顾中国近十年亚文化研究中，指出现有的研究主要是关注国外亚文化相关理论译介，不同时间段的具体亚文化研究以及跨文化青年亚文化研究。且认为当前的亚文化研究有以下不足：一是描述性过重，理论性不足；二是过于依赖西方的亚文化理论，亟须发展出自己的理论脉络；三是应促成亚文化本土化研究，以适应我国国情，解决我国问题。较新的研究往往是新闻传播方面的研究，他们更加关注亚文化的传播形式与话语表征，而对亚文化背后个体缺少深入细致的观察和研究，缺少对亚文化实践群体深入细致的观察。

（二）后亚文化研究

继伯明翰当代文化研究中心的亚文化研究后，出现了反对亚文化理论范式的后亚文化研究学派。这一范式是建立在对传统亚文化研究的批判基础上的。亚文化的批评者认为，伯明翰学派的研究中存在对阶级的浪漫想象和抵抗属性的夸大表达，彷佛他们消费玩乐也是在对抗消费主义和资本主义。这种立场先行的解释给他们的研究带来了缺陷。麦克罗比（Angela McRobbie）是当代文化研究中心的一名成员，她指出目前的亚文化研究，都是关注青年男性的。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人们的身份认同变得多元；西方社会福利制度的日渐完善，也提高了底层人生活的下限，因此后亚文化认为“阶级”这一划分概念正在我们面前“消失”，他们拒绝承认伯明翰现代文化研究中心提出的关于亚文化的阶级模式。

新兴的后亚文化研究专注于青年的音乐和舞蹈研究，以一种乐观主义诠释青年生活，将其描绘为多彩的、富有文化意蕴的。但他们过于关注“场景”“风格”，并认为后亚文化时代年轻人的文化认同是多元的。然而在后续研究中发现，社会结构以及生活经历很大程度上影响了青年人的文化生活，甚至文化认同，因此在文化研究中把结构性因素带回来是必不可少的。

（三）两种研究范式的融合

两种亚文化研究方式看似是互相冲突、不可融合的。布莱克曼（Blackman）在对亚文化发展的梳理中指出，后亚文化专注个人，忽略了社会结构。立场上的个人主义使其忽略了青年亚文化实践的社会经济背景，从而变得保守（Blackman,2005）。贝内特（Bennett）在回顾后亚文化发展时提到，最近对后亚文化的一些批评主要集中在：理论上，过于松散，不能给研究者提供系统的、可分析的研究指导；立场层面，认为后亚文化理论以一种过于乐观的态度看待消费主义对亚文化的影响，忽略了其他方面对青年生活的影响。亚文化和后亚文化的理论的关系是什么？后亚文化与亚文化看似彼此冲突，所坚持理论也不一样。Bennett同时也承认她在文章中存在夸大后亚文化中，消费方式对个人主体性的塑造的作用。格林勒（Greener）和哈里兰德（Hollands）首次通过实证验证了两种研究范式并不是水火不容的二元对立关系，两人通过对虚拟迷幻音乐（virtual psytrance）案例分析，辩驳了亚文化理论的当地的、以阶级划分的亚文化观点和后亚文化认为青年亚文化是肤浅、流动、短暂的观点。通过实证研究，他们拒绝了二元对立的理论观点。在对virtual psytrance这个全球性亚文化现象进行研究时，作者发现亚文化和非亚文化的观点都可以在其中做出解释，但都不能完全解释这一文化现象。至于二者为何不能较好解释亚文化现象，大概是处于一种竞争状态，为了凸显与对方的不同，因而会夸大差别，只有将二者结合起来，才能更好理解。且亚文化分析中的经典元素，仍在持续影响青年人的文化实践。因而在研究中需要基于事实对现象做出解释，而不必囿于理论范式，一切理论也都是为了研究服务的。

三、“鼠鼠”文学的形成及群体认同

（一）“鼠鼠”文学的形成及特点

“鼠鼠”一词的起源可追溯至百度贴吧等网络社群。在早期传播中，“鼠鼠”作为“鼠人”的萌化变体，逐渐成为部分网友用以自嘲、表达普通或平凡身份感的一种符号化自称。与之对应，“人上人”一词则常被用来指代那些被认为在社会经济层面处于优势地位的群体，二者共同构成了当前网络青年话语中一组具有对比意味的称谓。

随着网络讨论环境的发展与平台内容管理的推进，相关网络用语逐渐从特定社群向更广泛的社交平台扩散。在这一过程中，其表达形式与情感色彩也发生了一定变化，从早期较为直白的自嘲，逐渐转变为一种融合幽默、夸张与自我解嘲的年轻化表达方式。例如，有说法称“鼠鼠”源自“叔叔”的谐音，与网络视频创作中的调侃有关，这进一步丰富了该词在传播中的文化意涵与使用情境。

紧接着就是2023年初“鼠鼠”文学流行于各大社交平台，当亚文化融入大众的时候，面对的是更多更复杂的人群。被学业压力纠缠的大学生、被工作压力压倒的打工人、原生家庭不幸的普通人……此时“鼠鼠”文学的使用群体不再局限于学生，叙事内容也更加多元，涵盖学业、家庭、工作。

（二）“鼠鼠”文学的群体认同

随着网络社会的兴起，基于趣愿形成的群体代替了传统血缘、地缘群体。在“鼠鼠”文学中的趣缘便是“鼠鼠”这一关键词。群体得以建立，首先需要有一群自我认同相似的人。人们或许学历贬值，上升渠道受阻而自称“鼠鼠”；或许因为城乡二元差异，出身农村而自称“鼠鼠”；或许因为得不到父母喜爱而自称“鼠鼠”。“鼠鼠”一词在其使用范围扩大后，内涵亦十分丰富。

划分一个群体，最重要的是建立边界，“鼠鼠”文学通过特定符号建立了亚文化世界，精通暗号的人才可以获得在其中言说的权利。这些特定的符号在文字方面表达为“鼠鼠”叙事，在迷因（meme）方面则是以仓鼠为主角的表情包。网络亚文化群体与以往亚文化群体的不同之处还在于，它不是一个封闭的社群。群体中人与人的联系是非常松散的，成员之间也没有强制义务。每一次集体的狂欢，不是在封闭社群中进行，而是通过微博热搜广场或是在小红书话题下进行。这种话题广场的互动方式下，他们的交往是短暂的、流动的。其中小红书“鼠鼠文学”的话题下共有一千七百多篇笔记。人们在共同话题下发表自己的生命叙事，或是鼓励他人。一个个热点广场和话题，正像互助协会，身处其中的人通过诉说消化伤痛，获得走下去的力量。

四、“鼠鼠”文学流行原因

（一）社会原因

在当代社会快速发展与转型过程中，部分年轻人面临着教育资源竞争加剧、就业压力增大等现实挑战。当前教育体系的分流机制与高等教育普及化，在提升全民素质的同时，也使得学历的竞争优势相对减弱。与此同时，经济周期的波动与就业市场的变化，进一步加大了青年群体对职业发展前景的关切。

在这一社会背景下，许多年轻人通过“鼠鼠”等自嘲式表达，以轻松幽默的方式缓解内心压力，表达对现实处境的认知。这种网络语言现象，既反映了部分青年在激烈竞争中产生的焦虑感，也展现了当代年轻人面对挑战时特有的心理调适能力与表达创造力。这类亚文化的兴起，实际上折射出社会发展进程中值得关注的一些结构性问题，以及年轻一代在应对这些问题时形成的文化适应策略。

（二）心理因素

除社会环境影响外，个体选择与心理需求同样是该表达方式流行的重要因素。使用者并非被动接受社会压力，而是主动选择以轻松幽默的话语进行自我表达与情绪调节。多数使用者表示，采用此类表达主要因其具有“有趣”“可爱”的特质，能够将原本可能沉重的内容转化为活泼轻松的叙事。

这种表达方式既包含一定的自嘲与纾解功能，也契合了网络传播中表情包与趣味化叙事的受欢迎特点。使用者通过共享这种语言形式，在互动中形成情感共鸣与群体认同，体现了年轻群体在网络语境中主动建构沟通方式、进行心理调适的能动性。

总结来说，“鼠鼠”文学流行的个人原因是本身的趣味性以及轻松化叙事特征吸引了他们，当他们自己遇到相似的事情，就会想到用此叙事。加之“鼠鼠”表情包的流行，增加了“鼠鼠”文学的受众。

五、结语

本研究通过对“鼠鼠”文学这一网络话语现象的观察与分析，认为其兴起与特定社会发展阶段的青年心态密切相关。作为一种青年自发的表达方式，它反映了当代部分年轻人在学业、就业等方面所面临的压力与挑战，并以幽默自嘲的形式实现了情绪的表达与疏解。网络社群的松散性与流动性，使得这种以共同话语为纽带的文化现象呈现出碎片化、即时性的特征。

随着网络传播的演变，此类表达的原始语境与情感浓度在泛化使用中可能被稀释，其符号意义也逐渐多元化。这一过程也显示出主流文化与社会机制对新兴网络文化形态的关注与互动。

总体来看，“鼠鼠”文学可以被视为青年群体在网络空间中进行心理调适与意义建构的一种文化实践。它提示我们应更加关注青年成长发展中的现实关切，不断优化教育、就业等领域的政策环境，为青年创造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在尊重青年表达多样性的同时，也应引导网络文化积极健康发展，弘扬向上向善的价值理念，使青年在与社会良性互动中实现个人价值与社会进步的有机统一。未来的研究可进一步关注此类话语实践与青年社会心态之间的动态关系，以及如何在数字时代更好地构建促进青年发展的社会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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