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性别观念是一个复杂且多维的话题，它涵盖了人们对男性和女性在社会中应扮演的角色、遵循的规范以及行为模式的认知和看法。传统且固化的性别观念定义了男性和女性在社会舞台上的角色，也影响着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和职业发展。

随着社会结构的变迁和文化观念的更新，这些根深蒂固的框架，正逐渐被重新审视和塑造。然而，性别观念的转变并非一蹴而就，它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包括教育水平、家庭背景、社会环境等。教育作为其中一个越来越重要的影响因素，不仅关乎个人的知识积累和技能提升，更在塑造个体的价值观、世界观以及性别观念方面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近年来，随着教育普及程度的提高和教育质量的提升，人们受教育水平普遍上升，这为性别观念的现代化和平等化提供了新的契机，引起了众多学者的关注。我们不禁要问：在这场从传统到现代的变革中，教育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我们所接受的教育是否真的能够塑造或改变我们的性别观念？

1 文献回顾

近年来，随着传统家庭功能的转变，中国女性经济地位大幅提升，人们的性别观念也逐渐趋向于现代化和平等化。许多研究指出，女性受教育水平的提高是推动这一变革的关键因素之一。教育不仅为女性提供了更多的职业机会和经济独立能力，还促进了她们对性别平等的认知和追求。

1.1 国外文献综述

国外关于教育对性别观念或性别意识的影响的相关研究较为丰富，大多数观点都认为教育会对性别态度起到一个正向的作用。

研究表明，教育是个体性别观念的重要预测因素，教育不仅能够提升个人的认知能力和批判性思维，还能通过传递性别平等的价值观、拓宽社会视野以及促进多样化的社会互动，帮助个体打破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形成更加平等和开放的性别观念。根深蒂固的传统性别观念通常在个体成长过程中，通过社会化体验得到进一步的巩固。然而，教育拥有挑战这些根深蒂固观念的力量，它能够向人们展示新的思维模式和技能，促进从保守观念向更为开明的态度转变。受过良好教育的个体更有可能展现出较强的能力去抵制传统的性别观念，并积极接纳性别平等的理念。

Bolzendahl等人认为教育可以对人们对社会性别特定行为的看法产生巨大的影响力，Hyman认为其还具有平等主义态度、民主平等和民权原则。同样，最近也有研究也表明，与受教育程度较低的群体相比，接受更高水平教育的个体往往表现出对性别角色和责任的更平等态度，二者之间存在显著的正相关关系。这一发现表明，教育具有打破传统性别刻板印象和重塑社会文化观念的重要作用。

1.2 国内文献综述

国内关于性别观念的研究大都集中在性别观念的变迁及影响因素上，杨菊华等人研究发现在1990—2010年这20年间， 性别观念的总体变化趋势是向着更现代、更平等的方向发展，但在性别观念的实践中，“男强女弱”“男主女从”“男内女外”等观念出现了分化， 有回归传统的趋势。刘爱玉等人从先赋地位（如性别、年龄、父母经济地位等）和自致地位（受教育程度和就业状态等）两方面去探讨人们性别观念的影响因素，发现自致地位对性别观念的影响比先赋地位更为重要。

只有小部分学者将关注点转移到教育对性别观念的影响上，且大部分是在研究性别观念的影响因素中提到受教育水平这个因素，并未针对这一因素进行探讨。如沈云聪研究得出，女性劳动力的受教育程度越高，其性别平等意识就会越强，受教育程度与性别平等观念的认同度呈现正相关关系。胡书芝等人研究发现，总体上受教育程度和收入越高，性别角色观念就越现代，受教育程度越高，越有可能获得关于公民自由和民主过程的知识，也越有可能认识到人类经历的多样性和行为的差异性。

尽管现有研究对性别观念的影响因素及其变化趋势进行了较为广泛的探讨，但较少有研究去关注受教育水平对性别观念的影响，采用实证分析的方法去进行探讨前者会对后者产生什么影响。本文以受教育水平为切入口，通过分析受教育水平与性别观念之间的关系，研究其对性别观念的影响，期望研究结果能为相关政策制定提供理论依据和实证支持。

2 理论机制

2.1赋权理论

赋权理论涵盖了个人、社区和社会三个层面的赋权。其目的是增强个人运用权力的能力，提升自信，或者从环境中给个人注入一定的权力。从个人层面来说，那些在初始阶段处于无权或弱权状态的个体，通过系统地学习新知识、转变固有的意识态度以及不断积累解决问题的经验，能够逐步增强自身的技能，进而获得实现个人发展的能力。教育可以被视为一种赋权工具，通过提供知识和信息，增强个体的自我效能感和控制感，从而影响他们的性别观念。当个体通过受教育水平的提升，掌握了更多关于性别平等、社会性别角色以及性别歧视等方面的知识时，他们的性别观念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史静寰指出平等接受教育乃女性基本权利的关键组成部分，是改良女性生活状态、提升女性社会地位、为女性发展赋予力量的重要渠道。

受教育水平的提升不仅使个体获得了知识和技能，更重要的是，它增强了个体对性别问题的敏感性和批判性思维能力。这种能力的提升使个体能够在日常生活中更加主动地挑战和改变不平等的性别现象。因此，教育作为一种赋权实践，可以帮助个体认识到性别平等的重要性，并在日常生活中实践这些观念。

2.2 教育非货币化收益理论

教育对受教育者产生的影响，不仅仅体现在能带来经济收益上，还包括身体的、心理的、行为的、认知的和情感等方面的收益，乃至对受教育者自身、周围的人和环境乃至社会都产生了经济收益之外的影响。根据教育收益的属性不同，可将教育收益分为货币化收益和非货币化收益，货币化收益更易于用金钱进行量化，而非货币化收益更多体现在对人或者社会产生的精神或认知层面的影响， 包括对个人的生理健康、代际转移、行为能力以及社会的人口结构、社会风气等等方面。具体而言，个体受教育水平的提高可能会改变其对传统性别角色的看法和价值观。此外，受教育水平提高的个体可能更容易接触到新的性别观念和信息，进而拓宽其性别认知的边界，挑战和重塑既有的性别刻板印象。这种非货币化的收益在推动社会性别观念的现代化和平等化方面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本文将以赋权理论和教育的非货币收益理论作为研究的理论支撑，来探讨教育是否能够作为一种赋权工具对个体的认知、心理行为产生影响，使其形成一种更为现代化、更加平等的性别观念。

3研究设计

3.1研究样本

本研究的数据来源于2021年中国综合社会调查（Chinese General Social Survey，CGSS），覆盖全国28个省份，样本量达8148个，数据具有较高的代表性，能够较好地反映全国范围内的相关情况。此外，对于受访时回答“不知道”“不适用”或存在观测值缺失的样本，也一并予以剔除，以确保数据的完整性和有效性。

3.2变量选取与描述性统计

3.2.1 因变量

本研究选取“性别观念”为因变量，采用问卷中题项“男人以事业为重，女人以家庭为重”“男性能力天生比女性强 ”“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在经济不景气时，应该先解雇女性员工 ”来测量，将“完全不同意”“比较不同意”“无所谓同不同意”“比较同意”“完全同意”依次赋值为1、2、3、4、5。 在传统性别结构的社会里，男性与女性被赋予了不同的社会分工，这一现象构建起了人们一直以来所秉持的社会性别观念。“女主内，男主外”“男强女弱”这种传统的性别角色定位使得人们形成了一种刻板的性别印象，固化了性别气质。这几个题项根据个体的回答则能明显体现出其对于男女的性别角色定位及性别观念。得分越低说明性别观念越传统，得分越高则说明性别观念较现代、平等。

3.2.2 自变量

该变量对应CGSS问卷中的问题是“您目前的最高教育程度是？”。根据受访者的回答结果，本文将回答为“小学以下”的样本赋值为0；将回答结果为“小学”的样本赋值为1；将回答结果为“初中”的样本赋值为2；回答结果为“高中”的赋值为3；大专及本科教育程度赋值4，研究生及以上教育程度赋值5。

3.2.3 控制变量

在参考已有研究基础上，本研究选取可能影响性别观念的个体、家庭、社会特征变量作为控制变量，分别是性别、年龄、户口性质、民族、文化信仰、工作、婚姻状况等7个变量。本研究所涉及的变量赋值与统计情况如表1 所示。

变量	变量赋值	均值	标准差
被解释变量
男人以事业为重，女人以家庭为重	完全不同意=1，比较不同意=2无所谓同不同意=3，比较同意=4，完全同意=5	3.167	1.349
男性能力天生比女性强	完全不同意=1，比较不同意=2无所谓同不同意=3，比较同意=4，完全同意=5	2.812	1.319
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完全不同意=1，比较不同意=2无所谓同不同意=3，比较同意=4，完全同意=5	2.945	1.337
在经济不景气时，应该先解雇女性	完全不同意=1，比较不同意=2无所谓同不同意=3，比较同意=4，完全同意=5	1.955	1.065
解释变量
受教育水平	小学及以下=1，初中=2，高中或中专=3，大专及本科=4，研究生及以上=5	2.17	1.307
控制变量
性别	男=1，女=2	1.55	0.498
年龄	访问者的实际年龄	55.28	17.599
民族	汉族=1，少数民族=2	1.07	0.261
户口性质	农村户口=1，城镇户口=2	1.25	0.430
文化信仰	无信仰=1，有信仰=2	1.07	0.263
婚姻状况	其他=0，已婚=1	0.74	0.440
工作状况	有工作=1，无工作=2	1.65	0.476

3.3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SPSS26.0统计软件对所有数据进行校对核查，并对CGSS中使用到的数据进行描述性统计，对与性别观念有较强关联的题项进行主成分分析提取出代表性公因子以减少回归量，接着将其与受教育水平进行回归分析，来研究受教育水平对个体性别观念的影响，探究二者之间的关系。

4 实证分析

4.1 主成分分析

4.1.1 KMO检验和Bartlett球度检验

从表2中可以看出，kmo=0.749，巴特利特球形检验p值＜0.05，变量之间存在显著的相关性，说明问卷中的题项很适合进行主成分分析，可继续进行因子分析。

KMO值		0.749
Bartlett球度检验	近似卡方	5964.241
	df	6
	Sig	0.000

4.1.2 因子分析

从表3中可以看出在进行主成分分析后共提取出1个公因子，特征值为2.201>1，累计方差解释率为55.037%，说明第一主成分已经可以解释数据中大部分的变异信息，且第二、第三、第四主成分的特征值均未超过1，所以本文只选取第一主成分来代表“性别观念”。

	初始特征值标准化系数			提取载荷平方和
	总计	方差百分比	累积%	总计	方差百分比	累积%
1	2.201	55.037	55.037	55.037	55.037	55.037
2	0.688	17.194	72.231
3	0.627	15.663	87.894
4	0.484	12.106	100.00

4.2受教育水平与性别观念的回归分析

本文将受教育水平作为自变量，将性别观念作为因变量进行回归分析结果如表4所示。检查回归方程的总显著性，F=195.274，p=0.000<0.001，说明因变量性别观念受到各个解释变量显著的影响。各变量的VIF值均在1左右，远小于10，表明模型中不存在严重的共线性问题。

调整后的R²为0.226，表示模型解释了因变量20.6%的变异，说明模型有一定的解释力，由于本文想探究的是受教育水平对性别观念的影响，注重二者之间的关系，且自变量仅有一个，R²=0.226这个数据作为其中一个指标对于整个回归模型来说是可行的。

在控制了性别、年龄、户口性质、文化信仰、民族、工作、婚姻等因素后，受教育水平的非标准化系数为-0.325，p=0.000<0.05，表明受教育水平对性别观念的影响最为显著且是负向的。受教育水平每增加一个单位，性别观念平均减少0.325个单位。这表明受教育水平越高，个体的性别观念得分越低，其性别观念越偏向现代，反之，个体则越认可传统的性别观。

	非标准化系数		标准化系数	t	显著性	共线性诊断
	B	标准错误	Beta			容差	VIF
常量	0.781	0.111	-	-7.031	0.000	-	-
性别	-0.229	0.025	-0.112	-9.174	0.000	0.972	1.029
年龄	0.001	0.001	0.011	0.894	0.372	0.998	1.002
户口性质	-0.074	0.030	-0.032	-2.425	0.015	0.834	1.199
文化信仰	0.036	0.048	0.010	0.749	0.454	0.902	1.108
民族	-0.055	0.054	-0.013	-1.008	0.313	0.908	1.102
工作状况	0.162	0.028	0.076	5.816	0.000	0.845	1.184
婚姻	0.186	0.029	0.079	6.391	0.000	0.960	1.042
受教育水平	-0.325	0.011	-0.414	-28.854	0.000	0.709	1.409
R2	0.228
调整后R2	0.226
F	F=195.274，p=0.000<0.05

5研究结论与建议

5.1结论

本研究将受教育水平作为自变量，对CGSS中的四个性别观念体现较为明显的题项进行主成分分析，提取出一个代表性较强的公因子代表个体的性别观念，来探究前者对后者会产生什么影响，多元回归分析的结果表示，受教育水平对性别观念有显著的负向影响。受教育水平越高，个体就越不认可传统固有的男女角色定位，以及“男强女弱”“男主外，女主内”这种传统的性别意识。

这一发现与赋权理论和教育非货币化收益理论相一致。教育作为赋权工具，通过提供知识和信息，增强了个体对性别平等、社会性别角色等问题的认知，进而促使个体形成更为现代化和平等的性别观念。同时，教育的非货币化收益，如对个人认知和行为的影响，也在推动社会性别观念的现代化和平等化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受教育程度的提升会增加人们获取有关公民自由和民主进程知识的概率，同时也会让人们更有可能认识到人类经历的丰富多样以及行为的差异之处。在对待两性关系的态度方面，受教育程度越高的人往往持有更为平等的观念。因此，提高受教育水平不仅是个人发展的需要，也是推动社会性别平等和进步的重要途径。

5.2 建议

从研究结果也可以发现教育对一个人的性别观念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观念对人的行为和态度有着重要的影响，由于性别角色观念存在差异，所以对男性和女性的行为规范以及角色期待也会有所不同。2022年党的二十大再次强调要坚持男女平等基本国策，保障妇女儿童合法权益。发挥教育的作用更有效地推动社会性别平等观念的普及和发展是当下我们需要关注的。

5.2.1 多方面促进性别教育发展

一个人的性别角色意识和性别观念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个体成长和社会化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从幼儿时期到青少年时期的教育对于塑造个体的性别观念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首先，学校应将性别平等教育纳入课程体系，从小培养学生的平等意识和尊重意识，努力消除性别刻板印象，鼓励学生发展多元化的兴趣和才能。《中国妇女发展纲要（2001—2010）》明确指出：“在课程、教育内容和教学方法改革中把社会性别意识纳入教师培训课程，在高等教育相关专业中开设妇女学、马克思主义妇女观、社会性别与发展等课程，增强教育者和被教育者的社会性别意识。”其次，社会各界应加强对性别平等观念的宣传和倡导。媒体、网络、公益组织等渠道可以发挥积极作用，通过发布公益广告、举办讲座、开展宣传活动等形式，提高公众对性别平等的认识和重视程度。同时，鼓励企业和组织在招聘、晋升等方面实行性别平等政策，打破性别壁垒，为女性提供更多的发展机会。最后，家庭作为个体成长的第一课堂，家长应树立正确的性别观念，以身作则，避免对孩子进行性别刻板教育。家长应鼓励孩子根据自己的兴趣和才能选择职业和生活方式，给予孩子平等的机会和资源，培养他们的自主意识和独立能力。教育作为社会化的重要途径，对个体性别观念的形成和发展具有不可忽视的影响。通过教育，个体能够接触到更为广泛的知识和信息，形成更为开放和包容的性别观念。因此，加强教育对于推动社会性别平等观念的普及和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同时，也需要关注到教育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性别偏见和歧视，努力消除这些因素对个体性别观念形成的不利影响，为每个人创造一个更加公平和平等的教育环境。

5.2.2 打破性别壁垒，促进两性平等

社会两性之间处于弱势的群体往往面临着更多的挑战和限制，尤其是在教育资源的获取和利用上。然而，现实中教育资源的分配和利用往往受到性别因素的影响，由于传统的男尊女卑思想和社会结构的影响，女性长期以来往往是依附于男性或家庭而存在，在教育资源的获取上常常处于不利地位。根据教育的非货币化收益理论，教育资源的获取状况会直接决定未来女性个人能力的提升幅度以及经济收入的获取水平，而教育中的性别不公平现象将会致使两性之间的不平等状况进一步扩大。因此，加强教育领域内的性别平等措施，确保女性能够平等地接受教育，是消除性别差异、推动社会性别平等的重要途径。这包括提供针对性的教育支持，如奖学金、助学金等，以及加强性别平等教育，消除校园内的性别歧视和偏见，为女性创造一个更加公平和包容的学习环境。同时，女性自身也要积极争取教育机会，通过不断提升自身的知识和技能，增强在社会竞争中的实力。男性也要积极转变传统的性别角色观念，认识到女性同样具备卓越的能力和潜力，支持女性在教育、职业和社会生活中追求平等和公正。通过教育和社会的共同努力，打破性别壁垒，促进两性在各个领域内的平等参与和共同发展，构建一个更加和谐平等的社会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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