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经济研究
Journal of New Economic Studie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416（P）
- ISSN:3079-9589（O）
- 期刊分类:经济管理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2
- 浏览量: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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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情绪、东道国经验与海外子公司绩效
Media Sentiment, Host Country Experience and Overseas Subsidiary Performance
引言
在全球不确定性加剧的背景下，中国跨国企业海外运营不仅面临正式制度壁垒，更受到东道国非正式制度环境的复杂挑战。根据新制度理论，合法性是企业海外生存的基石，而东道国媒体作为塑造公众认知的关键力量，深刻影响企业合法性获取与利益相关者关系。既有关于海外子公司绩效的定量研究，聚焦于政府支持、数字化水平、制度距离、内外部嵌入性、董监高特征等多维因素，对于媒体情绪这类非正式制度因素的关注仍有不足。基于此，本研究基于2015—2023年中国跨国企业海外子公司层面及对应东道国层面数据，分析了媒体情绪对海外子公司绩效的影响及作用机制，具体边际贡献如下：第一，将媒体情绪研究延伸至投资后运营阶段，拓展了绩效影响因素的分析维度；第二，揭示了子公司东道国经验的调节作用，深化了对媒体情绪作用机制的理解；第三，为企业应对舆论风险、提升海外韧性提供了实证依据。
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媒体情绪与海外子公司绩效
新制度理论指出，企业必须符合外部制度环境的期望以获取合法性，这是其生存与发展的基础。对跨国企业而言，其在东道国的经营绩效实质上反映了其合法性水平。媒体作为关键的制度主体，掌握着定义与评判合法性的重要权力。当东道国媒体情绪呈现负面偏向时，会通过以下三种传导机制对中国跨国企业海外子公司施加合法性压力，进而抑制其绩效：第一，传导管制合法性压力，直接提高合规与政策适配成本。媒体影响政策制定环境，持续的负面情绪易引发东道国监管趋严，增加企业审批与合规成本。第二，传导规范合法性压力，削弱市场与社会支持。媒体塑造公众期望与利益相关者行为，负面报道可能导致消费者抵触、合作伙伴退缩等反应，迫使企业投入更多资源进行关系维护。第三，传导认知合法性压力，固化负面认知与信任障碍。媒体通过选择性报道框架塑造东道国民众对中国的认知滤镜，使中国企业即便合规经营仍面临信任缺失，抬升交易与解释成本。上述机制共同制约海外子公司的资源获取与运营效率。基于上述理论机制，本研究提出核心假设：
H1：东道国媒体情绪的负面偏向会对中国跨国企业海外子公司经营绩效产生抑制作用，即媒体情绪越负面，海外子公司经营绩效越差。
东道国经验的调节效应
根据资源依赖理论，组织通过战略行动管理对外部关键资源的依赖以降低不确定性。Oliver(1991)指出，制度环境所要求的“合法性”本身即是一种关键资源，这体现了新制度理论与资源依赖理论的互补性。因此，跨国企业应对东道国媒体情绪压力的能力，取决于其获取和利用合法性资源的程度。子公司东道国经验的积累，是一个通过组织学习主动拓展本地合法性资源、从而增强抵御外部压力能力的动态过程。具体而言，初期经验积累主要表现为通过寻求本地合作伙伴来学习规则、建立信任，以快速缓解外来者劣势；随着经验深化，子公司对本地网络与规范的认知不断增强，逐步减少对外部合作的依赖，其主动识别与利用本地机会的组织能力也显著提升，从而能更灵活地调动资源缓冲负面媒体情绪的冲击。因此，东道国经验可视为子公司内化的一种合法性资源储备，能增强其应对外部压力的能力。因此，本研究提出以下假设：
H2：子公司东道国经验能够缓解负面媒体情绪对海外子公司经营绩效的抑制作用，即随着东道国经验的增加，媒体情绪的负面影响减弱。
研究设计
样本选择与数据来源
本研究以2015–2023年中国A股上市公司控股（持股≥50%）的海外子公司为样本，基础数据来源于CSMAR“上市公司子公司联营合营情况表”。为匹配媒体情绪数据（GDELT2.0）的情感算法版本，起始年份定为2015年。经筛选与清洗后，最终样本包含457家上市公司在104个国家的829家海外子公司，共计3,069个年度观测值。样本处理主要包括：剔除金融类与ST等特殊公司；排除注册于维京群岛、开曼群岛等“避税天堂”的实体；对连续变量进行上下1%缩尾；并借助BvD-Orbis数据库及公司年报等对缺失与不一致数据进行补充与核对。
变量设计
1. 被解释变量
参考刘再起等(2024)的研究，本文采用海外子公司资产收益率（ROA）衡量其经营绩效，具体计算方法为净利润与总资产之比。针对当前中国海外子公司平均盈利水平偏低的现实，深入探究其绩效影响因素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
2.解释变量
为测度东道国对华媒体情绪，本文基于GDELT全球事件数据库进行构建。首先，筛选出2015—2023年各国发布的对华报道，然后依据新闻URL识别媒体报道所属国，最终得到819万余条日度记录。参考孟丽君和李钢(2021)的方法，以报道数量为权重对每日情感值进行加权得到年度情绪指数。为便于直观解读，将加权结果取相反数得到最终指标，其数值越大，表明东道国媒体情绪越负面。具体方式如下：
(1)
其中为东道国i日度对华新闻事件的情感均值，为东道国i日度对华新闻报道总篇数，是东道国i年度对华新闻报道总篇数。
3. 调节变量
本文借鉴Han(2021)的做法，使用特定子公司自首次进入某一东道国起、至研究观测期起始年份为止的连续经营年数，衡量其在该国积累的经验水平。该指标反映了子公司通过长期运营获取本地市场知识与适应能力的过程。
4. 控制变量
为准确识别核心变量关系，控制其他潜在因素的影响，本文从东道国、母公司及子公司三个层面选取以下控制变量，所有变量定义均参考既有研究的成熟测度方法。具体包括：东道国层面的GDP增长率、国家治理水平及对华文化距离；母公司层面的资产规模、年龄、资产负债率以及董事会结构；子公司层面的资产规模。
模型设定
本研究采用个体与时间双向固定效应模型。模型设定如下：
=+++++ (2)
=+++++++ (3)
其中，为交互项。为前文所述各层面控制变量组合。为控制的个体效应，为时间效应，为随机误差项。
实证分析
描述性统计
图1显示，2015–2023年全球对华媒体情绪指数（Media）均值为1.61，整体呈负面基调。具体表现为2019年前情绪相对平稳，但负面报道占比已处于68%—71%的高位；2019年受疫情影响指数骤升，2020年负面占比达85%；随后逐年回落，至2023年指数降至0.77，负面占比恢复至68%，呈现情绪修复态势。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显示：被解释变量ROA均值为-0.011（标准差0.185），反映子公司整体盈利偏弱且个体差异大；调节变量东道国经验（HostExp）均值为7.148年（标准差4.932），说明各子公司本地化学习进程存在明显异质性。
回归分析
表1列(1)和列(2)的基准回归结果显示，核心解释变量东道国媒体情绪（Media）的系数均在1%水平上显著为负（分别为-0.0211与-0.0204），支持了假设H1。控制变量中，东道国GDP增长率、子公司资产规模与母公司董事会规模均显著正向影响绩效；而东道国国家治理水平（WGI）系数显著为负，可能反映其在制度完善环境下面临的更强合规与竞争约束。模型控制双向固定效应，拟合良好，证实了负面媒体情绪对绩效的抑制作用，为后续调节分析奠定基础。
| 变量 | (1) | (2) | (3) |
|---|---|---|---|
| 海外子公司经营绩效(ROA) | |||
| 东道国媒体情绪指数 (Media) | -0.0211***
(-2.749) |
-0.0204***
(-2.731) |
-0.0194***
(-2.593) |
| 海外子公司东道国经验 (HostExp) | 0.0169
(0.444) |
||
| 媒体情绪与海外子公司东道国经验交互项 (Media×HostExp) | 0.0019*
(1.826) |
||
| 东道国GDP增长率 (GDPGR) | 0.0032*
(1.716) |
0.0032*
(1.727) |
|
| 东道国国家治理水平 (WGI) | -0.0869*
(-1.756) |
-0.1009**
(-2.016) |
|
| 东道国与中国的文化距离 (CD) | -0.0123
(-0.061) |
-0.0596
(-0.293) |
|
| 母公司资产规模 (SIZE) | -0.0177
(-1.136) |
-0.0181
(-1.164) |
|
| 母公司年龄 (Age) | -0.0181
(-1.454) |
-0.0178
(-1.431) |
|
| 母公司资产负债率 (ALR) | -0.0725*
(-1.859) |
-0.0731*
(-1.875) |
|
| 母公司董事会规模 (BS) | 0.0097**
(2.112) |
0.0098**
(2.129) |
|
| 母公司有海外背景的董事数量 (NDOB) | -0.0017
(-0.199) |
-0.0013
(-0.152) |
|
| 母公司有海外工作经历的董事数量 (NDOWE) | 0.0067
(0.672) |
0.0064
(0.640) |
|
| 海外子公司资产规模 (SubSize) | 0.0728***
(12.944) |
0.0726***
(12.909) |
|
| Constant | -0.0497***
(-3.493) |
-0.6195
(-0.933) |
-0.6047
(-0.844) |
| Individual FE | YES | ||
| Year FE | YES | ||
| Observations | 3,069 | ||
| R-squared | 0.490 /0.531 /0.532 | ||
| F | 7.557 /18.17 /15.66 | ||
注：括号内为t统计量；∗、∗∗和∗∗∗分别表示估计系数在10%、5%和1%的水平上显著。
表1列（3）结果显示，媒体情绪（Media）的系数在1%水平上显著为负，而其与东道国经验（HostExp）的交互项系数在10%水平上显著为正，支持了假设H2，即子公司东道国经验能够缓解负面媒体情绪对绩效的抑制作用。这表明，通过本地化学习积累的经验，有助于子公司更精准地解读并应对舆论压力，并与当地利益相关者构建缓冲网络。
稳健性检验
剔除特殊时期样本
为检验结论的稳健性，本研究剔除了2020—2021年样本后进行再估计。表2显示，核心变量媒体情绪（Media）的系数为-0.0305，仍在1%水平上显著为负，且绝对值较基准回归有所增大。这表明在排除重大外生冲击后，负面媒体情绪对子公司绩效的抑制效应依然稳健，甚至更为明显，其他变量结果也与基准模型一致，进一步支持了主结论的可靠性。
| 变量 | 海外子公司经营绩效(ROA) |
|---|---|
| 东道国媒体情绪指数 (Media) | -0.0305***
(-2.850) |
| 东道国GDP增长率 (GDPGR) | 0.0081**
(2.076) |
| 东道国国家治理水平 (WGI) | -0.0848
(-1.296) |
| 东道国与中国的文化距离 (CD) | 0.0467
(0.188) |
| 母公司资产规模 (SIZE) | -0.0200
(-1.041) |
| 母公司年龄 (Age) | -0.0192
(-1.330) |
| 母公司资产负债率 (ALR) | -0.1116**
(-2.167) |
| 母公司董事会规模 (BS) | 0.0073
(1.253) |
| 母公司有海外背景的董事数量 (NDOB) | 0.0018
(0.157) |
| 母公司有海外工作经历的董事数量 (NDOWE) | 0.0053
(0.411) |
| 海外子公司资产规模 (SubSize) | 0.0857***
(11.734) |
| Constant | -0.9421
(-1.158) |
| Individual FE | YES |
| Year FE | YES |
| Observations | 2,224 |
| R-squared | 0.548 |
| F | 14.92 |
注：括号内为t统计量；∗、∗∗和∗∗∗分别表示估计系数在10%、5%和1%的水平上显著。
内生性讨论
为缓解内生性偏误，本文借鉴张先锋等(2021)的研究，采用工具变量法进行估计。工具变量为“与东道国属于同一文化圈的其他国家的平均媒体情绪指数”，文化圈划分依据龚为纲等(2019)确定。该变量满足相关性（文化同质导致媒体情感倾向相似）与排他性（他国宏观情绪难以直接影响东道国内特定企业绩效）。表3结果显示，第一阶段工具变量系数显著为正，第二阶段媒体情绪系数仍显著为负。Kleibergen-Paap rk LM检验拒绝识别不足，Cragg-Donald Wald F统计量高于Stock-Yogo临界值，表明工具变量有效且非弱。以上结果进一步支持了基准结论的稳健性。
| 变量 | (1) | (2) |
|---|---|---|
| first | second | |
| 东道国媒体情绪指数 (Media) | 海外子公司经营绩效 (ROA) | |
| 与东道国属于相同文化圈的其他国家媒体情绪指数平均值 (IV) | 0.2037***
(6.950) |
|
| 东道国媒体情绪指数 (Media) | -0.3198***
(-4.781) |
|
| 东道国GDP增长率 (GDPGR) | -0.0193***
(-3.660) |
-0.0016
(-0.610) |
| 东道国国家治理水平 (WGI) | 0.5051***
(3.637) |
0.0751
(1.015) |
| 东道国与中国的文化距离 (CD) | 1.0755*
(1.897) |
0.3337
(1.215) |
| 母公司资产规模 (SIZE) | 0.0200
(0.457) |
-0.0070
(-0.341) |
| 母公司年龄 (Age) | -0.0631*
(-1.804) |
-0.0364**
(-2.174) |
| 母公司资产负债率 (ALR) | 0.0490
(0.446) |
-0.0491
(-0.958) |
| 母公司董事会规模 (BS) | -0.0296**
(-2.279) |
0.0007
(0.102) |
| 母公司有海外背景的董事数量 (NDOB) | 0.0613**
(2.532) |
0.0170
(1.416) |
| 母公司有海外工作经历的董事数量 (NDOWE) | -0.0491*
(-1.758) |
-0.0087
(-0.651) |
| 海外子公司资产规模 (SubSize) | 0.0140
(0.886) |
0.0761***
(10.302) |
| Underidentification test | 47.684
{0.0000} |
|
| Weak identification test | 48.307
[16.38] |
|
| Individual FE | YES | YES |
| Year FE | YES | YES |
| Observations | 3,069 | 3,069 |
注：括号内为t统计量；∗、∗∗和∗∗∗分别表示估计系数在10%、5%和1%的水平上显著；“{ }”内为 P 值,“[ ]”内为 Stock－Yogo 检验在10%水平上的临界值。
结论与启示
本研究基于2015—2023年中国海外子公司数据，系统检验了东道国媒体情绪对子公司绩效的影响机制。结果表明：东道国负面媒体情绪显著抑制子公司绩效，该结论经稳健性及内生性检验后依然成立；子公司东道国经验能有效缓解上述负面效应，体现了通过本地化学习构建战略资源的重要性。
在实践层面，企业应建立舆情监测机制，并将东道国经验积累内化为应对舆论风险的组织能力；政策制定者则需加强国家形象传播、优化海外投资服务，营造更有利的外部环境。未来研究可深入解构媒体情绪的议题框架，并打开企业应对舆论压力的内部决策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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