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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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规训与文化异化——以“熬夜玩手机”现象为例
Algorithmic Training and Cultural Alienation: A Case Study of the "Staying Up Late to Play with Mobile Phones" Phenomenon
引言
从个体行为到媒介文化实践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2024年发布的《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我国手机网民规模达11.8亿,日均手机使用时长超4.5小时,其中22:00—次日1:00的“深夜使用时段”占比达38.7%。“熬夜玩手机”已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行为,而是与手机媒介深度绑定的文化实践——短视频平台的“深夜专属推荐”、社交软件的“睡前消息轰炸”、电商平台的“午夜限时促销”,共同构建了“不刷手机不睡觉”的媒介文化场景。然而,现有研究对这一现象的解读多停留于“健康危害”(如手机蓝光干扰睡眠节律)或“时间管理困境”(如工作挤压私人时间),未能触及媒介文化的核心议题:手机作为“文化载体”,如何通过技术设计(如算法)与内容生产,将“熬夜”建构为“合理”甚至“必需”的文化行为?资本又如何借助媒介文化,将用户的“深夜时间”转化为商业价值?这些问题的缺失,导致对“熬夜玩手机”的批判难以触及本质——其并非单纯的“时间异化”,而是媒介文化规训下的“文化异化”。
一、“熬夜玩手机”与时间异化:对现代人生活状态的深刻反思
当前关于“熬夜玩手机”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三个维度,均存在明显的媒介文化视角缺失。在健康心理学维度,多聚焦生理影响,忽视文化逻辑。该维度的研究多通过实验或问卷,验证手机使用与睡眠质量的相关性,如Tamura等(2017)发现睡前1小时使用手机会使褪黑素分泌减少23%,导致入睡潜伏期延长;Demirci等(2015)通过对大学生群体的追踪,指出手机依赖与失眠、焦虑呈正相关。这类研究将“熬夜玩手机”视为“个体健康行为偏差”,却未追问:为何明知危害,用户仍坚持熬夜?手机媒介的文化内容(如短视频、社交动态)是否在重构“睡眠”的文化意义——将“早睡”视为“无趣”,将“熬夜刷手机”视为“自我放松”。
在时间社会学维度,多关注时间分配,弱化媒介中介。以陈晨(2021)、郑作彧(2018)为代表的学者,从时间社会学视角指出“熬夜”是个体对抗“组织化时间”(如朝九晚五的工作制度)、争夺私人时间的方式;乔纳森·克拉里(2021)在《24/7:晚期资本主义与睡眠的终结》中进一步提出,资本通过“消灭睡眠障碍”(如24小时外卖、深夜娱乐),将个体时间完全纳入资本增值体系。这类研究精准捕捉了“时间异化”的结构性根源,却将手机视为“中性工具”,忽视了其作为媒介的文化能动性——算法如何通过内容推送延长用户使用时间?数字内容如何将“争夺私人时间”转化为“被动熬夜”。
在传播学维度:多侧重技术功能,缺乏文化批判。部分传播学研究关注手机的“场景化传播”功能,如喻国明(2022)提出“移动媒介的私人空间生产”,认为手机通过“耳机+隐私模式”将公共空间转化为临时私人领域;Hughes & Burke(2018)通过对青年群体的访谈,发现手机的“便携性”使其成为“睡前必备品”。但这类研究多停留在“技术功能—行为关联”的表层分析,未深入批判媒介背后的资本逻辑——平台为何要设计“深夜专属推送”,“私人空间生产”是否成为资本剥削用户注意力的幌子。
基于现有研究的局限,本研究提出三个核心问题:手机算法推荐如何通过媒介文化实践,建构“熬夜玩手机”的行为习惯?数字消费主义如何借助深夜媒介场景,将“私人时间”转化为“资本增值时间”?用户在“熬夜玩手机”的媒介实践中,呈现出怎样的“顺从—抵抗”逻辑?这种实践又如何导致文化异化?本研究以媒介文化领域的“算法规训理论”与“时间异化理论”为核心,构建“技术—用户—时间”的互动分析框架。
聚焦数字时代算法对用户行为的隐性支配。算法通过“个性化推送”“即时反馈”“数据追踪”等技术手段,将用户纳入预设的行为框架——如短视频平台通过“下一个自动播放”延长使用时长,社交软件通过“未读消息提醒”刺激用户频繁打开,最终实现对用户时间的“隐性规训”(Van Dijk,2013)。这种规训并非强制,而是通过“满足用户需求”实现主动顺从,如算法推送“符合兴趣的内容”,让用户在“愉悦感”中被动消耗时间。在数字时代延伸为“时间感知的扭曲与疏离”。具体表现为:个体从“主动支配时间”沦为“被动消耗时间”,时间不再是“自我实现的载体”,而是“无意义的流逝”;同时,个体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不知道“几点了”“该做什么”,只能被动跟随算法的节奏(罗萨,2018)。“熬夜玩手机”正是时间异化的典型表现:用户看似在“支配私人时间”,实则在算法规训下被动消耗时间,最终陷入“时间浪费—焦虑—更浪费时间”的循环。
二、研究方法
对此,本文采取问卷调查和深度访谈两种研究方法,深入探究“熬夜玩手机”背后的结构性动因。首先,使用问卷星共搜集了221份问卷,在完成问卷调查后,结合调研所得,制定了访谈提纲,并对这12名员工进行了半结构式访谈。访谈内容聚焦于他们“算法使用体验”“时间感知”“熬夜动机”等。访谈内容达到饱和后,将所有访谈材料进行了语音转文字处理。访谈对象的具体信息如表1所示。
| 编号 | 工龄 | 职业 | 身份 | 编号 | 工龄 | 职业 | 身份 |
|---|---|---|---|---|---|---|---|
| A | 3个月 | 活动策划 | 实习生 | K | 1年 | 初中教师 | 正式工 |
| B | 3个月 | 公关 | 实习生 | L | 5个月 | 视频拍摄 | 实习生 |
| C | 6个月 | 销售 | 实习生 | M | 1年 | 产品运营 | 正式工 |
| D | 1年 | 辅导员 | 正式工 | N | 4年 | 高中教师 | 正式工 |
| E | 1.5年 | 医生 | 正式工 | O | 2年 | 设计师 | 正式工 |
| F | 2年 | 会计 | 正式工 | P | 3年 | 程序员 | 正式工 |
| G | 4个月 | 买手 | 实习生 | Q | 3.5年 | 大学教师 | 正式工 |
| H | 3个月 | 直播运营 | 实习生 | R | 6个月 | 产品运营 | 实习生 |
| I | 2个月 | 律师助理 | 实习生 | S | 1年 | 后期剪辑 | 正式工 |
| J | 3年 | 数据分析 | 实习生 | T | 3年 | 律师 | 正式工 |
三、算法如何规训时间:“熬夜玩手机”的技术逻辑
算法规训的核心是“通过满足需求实现支配”——算法精准捕捉用户的深夜情感需求(如放松、孤独、焦虑),推送符合兴趣的内容,让用户在“愉悦感”中被动延长使用时间,最终导致时间感知异化。这一过程通过三个环节实现:
(一)个性化推送:构建“深夜信息茧房”
算法通过分析用户的“深夜使用数据”(如停留时长、互动频率、内容类型),构建“深夜专属兴趣模型”,推送与深夜场景高度适配的内容,形成“信息茧房”——用户越刷越“上瘾”,不知不觉延长使用时间。访谈中,多名受访者提到算法的“深夜内容偏向性”。
“白天刷短视频多是新闻、职场干货,但到了11点后,算法会推很多情感类内容,比如‘深夜治愈文案’‘情侣日常vlog’,特别符合我当时的心情,越看越不想睡”(C);“我是做互联网运营的,白天算法推的都是行业报告,但深夜会推‘职场摸鱼技巧’‘解压搞笑视频’,明明知道该睡觉了,还是想再看几条,觉得‘反正明天可以晚点起’”(M)。
这种“深夜信息茧房”的建构,本质是算法对“用户情绪”的精准捕捉——深夜个体易处于“疲惫”“孤独”“放松”的情绪状态,算法通过推送“情感慰藉类”“轻松娱乐类”内容,满足用户的情绪需求,同时实现“时间延伸”的目标。问卷调查显示,72.6%的受访者承认“曾因算法推荐的深夜内容,将入睡时间推迟1小时以上”,其中“情感类”“娱乐类”内容是主要诱因(83.5%)。
(二)即时反馈:制造“多巴胺依赖”
算法通过“点赞”“评论”“收藏”“未读消息提醒”等即时反馈机制,刺激用户的多巴胺分泌,形成“行为—奖励”的条件反射——用户为了获得更多“愉悦感”,不断刷新内容,陷入“刷不停”的循环,这种循环在深夜更为明显,因为深夜缺乏其他外部干扰(如工作、社交),用户的注意力更易集中于手机。
“深夜刷社交软件时,看到朋友给我点赞,会觉得很开心,然后又想发一条动态,等着别人点赞,一来二去就到凌晨了”(A);“短视频平台的‘红心点赞’特别有吸引力,看到喜欢的内容就想点,点完又想刷下一条,看看有没有更有趣的,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H)。
神经科学研究表明,即时反馈会激活大脑的“奖赏回路”,导致多巴胺水平快速上升,而深夜人体多巴胺分泌本就相对较低,用户更易依赖算法提供的“即时愉悦感”(Gordon, et al.,2017)。这种“多巴胺依赖”并非个体意志薄弱,而是算法技术设计的必然结果——平台通过优化反馈速度(如“点赞秒显”“评论实时更新”),最大化用户的“成瘾性”,最终实现“时间延伸”的商业目标。
(三)时间感知模糊:打破“线性时间逻辑”
算法通过“无间断内容流”(如短视频的“下一个自动播放”、社交软件的“无限滚动”),打破“过去—现在—未来”的线性时间逻辑,让用户陷入“无时间感”的状态——不知道“几点了”“该做什么”,只能被动跟随算法的节奏,最终导致时间感知异化。
“我刷短视频时,会把手机亮度调低,也不看时间,觉得刷了一会儿,结果一看手机已经凌晨1点半了,当时还很惊讶‘怎么这么晚了’”(G);“深夜看社交软件时,会一条接一条刷朋友圈,觉得‘再看最后一条’,但朋友圈是无限滚动的,根本没有‘最后一条’,等反应过来已经快2点了”(J)。
问卷调查显示,78.3%的受访者表示“深夜刷手机时,会忘记时间”,其中56.7%的受访者“曾因忘记时间,导致入睡时间推迟1.5小时以上”。这种“时间感知模糊”本质是算法对“用户时间主权”的剥夺——平台通过“无间断内容流”,将用户的“深夜时间”转化为“无差别的内容消费时间”,最终实现注意力的最大化利用。
四、时间异化:从“主动支配”到“被动消耗”
在算法的隐性规训下,用户的“熬夜玩手机”实践呈现出典型的时间异化特征,具体表现为三个层面:时间支配权的丧失、时间意义的消解、时间焦虑的加剧。
(一)时间支配权的丧失:从“主动选择”到“被动顺从”
个体本应是时间的“主人”,但在算法规训下,用户逐渐沦为时间的“奴隶”——无法自主决定“何时停止刷手机”,只能被动跟随算法的节奏,陷入“想停却停不下来”的困境。
“我每天都告诉自己‘11点前睡觉’,但到了11点,还是会忍不住刷短视频,觉得‘再刷10分钟就睡’,结果一刷就到凌晨1点”(S);“我尝试过睡前把手机放在客厅,但会一直担心‘有没有人发消息’‘错过重要内容’,最后还是会忍不住去拿,然后又熬夜了”(T)。
这种“被动顺从”的本质是“算法依赖”——手机已从“工具”转化为“情感寄托”,用户通过“刷手机”缓解孤独、焦虑、疲惫等情绪,一旦脱离手机,就会陷入“无所适从”的状态。问卷调查显示,89.3%的受访者表示“睡前不刷手机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其中68.7%的受访者“曾因‘不刷手机睡不着’,重新拿起手机熬夜”。
(二)时间意义的消解:从“自我实现”到“无意义消耗”
马克思认为,“时间是人类发展的空间”,个体应通过时间实现自我价值(如学习、创造、社交)。但在算法规训下,用户的“深夜时间”沦为“无意义的内容消费”——刷短视频、看社交动态、浏览资讯,看似“充实”,实则“空虚”,无法带来真正的自我成长。
“每次熬夜刷完手机,都会觉得‘很空虚’,不知道自己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做什么——既没学到东西,也没放松下来,反而更累了”(B);“我深夜刷社交软件时,会一条接一条看朋友的动态,但看完后什么都记不住,也没和朋友互动,就是单纯‘划过’,感觉时间白浪费了”(I)。
这种“时间意义的消解”,源于算法推送的“浅层化内容”——短视频的“15秒叙事”、社交动态的“碎片化信息”,无法形成深度认知与情感联结,只能带来短暂的“即时快感”。问卷调查显示,68.9%的受访者表示“熬夜玩手机是为了‘放松’”,但59.4%的受访者承认“刷完手机后更焦虑”,呈现“放松需求—焦虑结果”的矛盾,本质是“时间意义消解”后的心理失衡。
(三)时间焦虑的加剧:从“从容度日”到“时间恐慌”
罗萨在《新异化的诞生》中指出,现代社会的“加速逻辑”让个体陷入“时间恐慌”——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却又在无意义的消耗中浪费时间。“熬夜玩手机”正是这种“时间恐慌”的典型表现:用户因“白天时间被工作占据”,试图通过“熬夜”争夺私人时间,却在算法规训下浪费时间,最终陷入“时间不够—熬夜浪费—更不够”的恶性循环。
“我白天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做自己的事,所以想在深夜‘补回来’,结果刷手机浪费了2小时,第二天又因为熬夜起不来,耽误了早上的工作,感觉时间更紧张了”(P);“我总觉得‘白天没玩够’,所以熬夜刷手机,结果越熬夜越困,白天效率越低,需要花更多时间补工作,晚上又想‘玩回来’,陷入恶性循环”(O)。
问卷调查显示,76.5%的受访者表示“熬夜后会因为‘浪费时间’感到焦虑”,其中48.9%的受访者“曾因熬夜导致白天工作失误,进一步加剧时间焦虑”。这种“时间焦虑”的本质是时间异化的恶性循环——算法规训导致时间浪费,时间浪费加剧焦虑,焦虑又促使用户通过“刷手机”逃避,最终陷入无法自拔的困境。
五、结论与反思
本研究以算法规训与时间异化理论为框架,通过对“熬夜玩手机”现象的实证分析,揭示了媒介文化视角下的核心逻辑:算法是时间规训的核心载体:通过“个性化推送—即时反馈—时间延伸”的闭环机制,将用户纳入“被动熬夜”的规训体系,实现对用户时间的隐性支配;熬夜玩手机是时间异化的典型表现:用户从“主动支配时间”沦为“被动消耗时间”,时间意义消解,时间焦虑加剧,最终陷入“白天困倦—深夜沉迷”的恶性循环;用户呈现“被动顺从”与“微弱抵抗”的矛盾:多数用户明知“熬夜有害”,却因算法依赖无法摆脱,少数用户尝试“关闭推送”“设置使用时长”,但效果甚微,反映出算法规训的深层性。
首先,手机并非罪魁祸首。回顾技术发展历程,“技术善恶论”始终争论不休。有观点认为,技术能够最小化劳动中的体能消耗,提升智能化与科学性,最终促进劳动者主体性的解放(塞耶斯,2020)。而反对者则指出,在资本主导的社会中,技术易沦为控制人的工具,导致人际关系的异化(赵爱霞、王岩,2021)。结合本文情境,我们更倾向于“技术中立论”。研究发现,手机在服务资本时,成为榨取劳动者注意力和休闲时间的工具;而在劳动者手中,它则成为缓解压力、享受熬夜时光的“摆渡人”。可见,技术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其应用方式与目的(Mesthene,1970)。因此,将“熬夜玩手机”简单归因于“手机成瘾”显然有失偏颇,这种论断忽略了现象背后的复杂性与多元性。
接下来,资本的角色。克拉里等学者指出,资本主义确实觊觎人们的睡眠时间,通过制造消费需求来提升休闲的诱惑力,从而消除睡眠障碍(Davies & Niemann,2002)。例如,“6·18”等大促期间,部分受访者会熬夜抢购、消费。然而,这种情况并非主流,获取休闲时间仍是触发“熬夜玩手机”的主导需求。因此,尽管资本为榨取用户时间提供了可乘之机,但将其视为唯一元凶显然过于片面。
那么,问题是否出在个体自身?从表面上看,“熬夜玩手机”确属个体自发、主动的行为。但深入分析后,我们发现这种主动性与自发性实则是休闲时间异化后的连锁反应。资本与个体并非完全对立,而是相互交织、共同作用于这一现象。
综上所述,“熬夜玩手机”作为当代日常生活压抑与时间异化的缩影,反映了人们对休息时间的渴望与对时间掌控权的追求。当这一现象成为日常时,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让人们如此疲惫?是什么让我们在快节奏的生活中迷失了方向?重拾时间自主性、追求实质美好生活需要我们以批判的眼光审视日常生活,揭示其背后的不透明性。因此,本文通过绘制员工的时间图鉴,对“熬夜玩手机”现象进行结构性剖析,旨在唤醒人们沉睡已久的本真自我,真正认识到时间异化的本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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