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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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谟县布依族火塘的文化叙事与变迁研究
A Study on the Cultural Narratives and Transformation of the Buyi Fire Pit in Wangmo County
引言
人类使用火的历史由来已久,正是因为对用火技术的掌控,人类结束了茹毛饮血的生存方式,并使更加长期的定居生活成为可能。火,就这么同人类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火塘,也叫火坑,即用以生火的地方,我国西南众多少数民族传统居所中皆有其身影,作为自古以来就存在的一种文化事象,火塘由此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望谟县布依族的火塘亦是如此。火塘从人们生火做饭之地逐渐发展成为诸多仪式不可忽略的存在以及家庭香火延续的见证,体现着布依族人们独特的生活方式和民族信仰。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现火塘多被隔离建造于主屋之外,但其文化内核依旧占据着布依族家庭文化生活中的一角。
一、布依族火塘及其文化
(一)火塘的组成及设置
望谟县是我国布依族的核心聚居区,该地区尚还保留着较为浓厚的布依族文化,当地人也还保有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还保留火塘的文化生存环境。火塘文化是指火塘自身所蕴含的文化含义,以及火塘周边与周边人和物相结合所产生的文化意象。
望谟县当地布依族的传统居所为干栏式的木质结构房屋,通常为三开间的中正式建筑格局,中间为堂屋,这是一个房屋中神圣的文化空间,正对大门,两边的房间常为卧室或储物间,往往会留出一间作为厨房,即火塘的所在地,较少人家会将厨房设置在主屋之外。在电力、燃气等未普的很长一段历史时间里,拾柴生火是人们唯一能依赖的进行食物烹饪的方式。火既是生活希望,又充满危险,所以火在家庭中的放置就格外严肃,既不能安置在过小的空间内,也要同其他物品保持一定的距离,火塘就这么产生了。
火塘就是人们支锅生火做饭之地,人们通常在厨房中央的土质地面挖一个小坑,在里面生火,并在火上安设铁三脚架,用以支锅,有时铁架外会围石块或铁皮等防风物,这就是火塘的基本组成要素。铁三脚架三只脚,划分三个面,其正面与火塘的朝向保持一致,此正面就是铁三脚架上铁锅的摆放方向。火塘的朝向颇有讲究,首先要考虑房屋的朝向,即堂屋的朝向,且通常与其保持一致;其次,考虑家庭厨房的位置以及物品摆放,以实用性为主适当改变朝向,因为通常需要通过其余两面添加柴火,柴火较长且堆积时会给人造成不便,因此考虑实际需要会改变其朝向,此为厨房内固定的火塘设置。人们的三餐和生活围绕火塘而展开,火塘既可以直接生火做饭,也可以让人们就地吃饭——不将铁锅抬下来,围着火塘吃饭而已,当天气寒冷又想在别处添桌时,“火盆”这一移动的火塘延伸物就发挥了作用,其通常由盆架和铁三脚架构成,其放置也要考虑朝向问题。
(二)火塘的文化内容
火塘位于厨房中心,人们的生活从三餐到家庭、家族议事,再到民族文化的实践皆围绕其展开,它是世俗的,更是神圣的,为布依族人们传承其优秀的传统文化提供了天然的教育与实践空间。
火塘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在当地人眼中,这是灶神和祖先灵魂的居所。在人们的认知里,火塘与家庭,家庭与火塘的概念是可以等同的,家中有人,就会生火做饭,则有火塘,祖先有人供奉,这就是香火不灭;家中无人,无人生火,火塘不生火,这就是香火灭了,这也是火塘常被要求明火长旺的缘由。火塘与家庭的延续联系紧密也体现在母亲为孩子进行的叫魂实践中。妇女们在叫魂结束后所用的香要插在火塘之中,期许孩子健康成长。故一般而言,一个家庭只能摆放一个火塘,即一个火塘就象征一个家庭,只有当子女成婚另立门户后,才能再摆放新的火塘。所以当家庭中两兄弟均已成婚且已分家,但还需同住一个屋檐下一段时间的时候,堂屋的左右两边就是各小家庭的厨房。
火塘在当地人眼中被视为一个神圣之地,不可玷污,所以人们赋予了它诸多的禁忌,仪礼则被囊括在内,如人们在火塘旁就座的位置,正位一定是家中年长之人,其次按照年龄、辈分坐下去,长幼有序。禁忌诸如禁止跨越火塘和铁三脚架,不可随意移动三脚架;禁止在火塘上方烘烤鞋袜衣裤和在火塘周围放置污物;禁止在火塘中有任何不雅行为,如往火塘里扔脏物、吐唾沫、擤鼻涕,在火塘旁说脏话等;过年时不许敲打燃烧着的柴火,凑火时柴火必须从三脚架后方向前凑,不可以从前凑等等。这些禁忌与讲究,无一不体现火塘在当地布依族人们眼中的神圣地位,这既是对家先的尊敬,也是对家庭和个人发展的考虑,换句话说,由火塘联结的家庭的先辈与现生在一定程度上从来都是一体的。
在丧葬文化实践中,火塘中三脚架连同其上锅具的摆放方向十分讲究。因为通常家中三脚架和锅具摆放的方向是固定的,朝着正大门,当然也有看实际情况而定的,如有人家在屋中另设小门的,也可以朝着小门位置摆放,对临时搭建的火塘,因为它的不固定性和暂时性,其三脚架摆放的位置一般也不作严格要求。对于固定的火塘,其三脚架及锅具的摆放方向多与房屋坐向一致,就是因为堂屋及祖先的牌位一般正对大门。在主人家办丧事期间三脚架的方向要发生改变,连同上面的锅具摆放方向都要发生改变,如之前的横向摆放会变成竖向摆放,招待客人就餐的火盆上的三脚架及锅具亦是如此。通过对三脚架与锅摆放位置的转变,表达主人家中有人逝世和对死者的尊敬。等到仪式结束一切恢复原样,三脚架和锅具的摆放方向才能恢复正常,也昭示着人们进入正常的生活了。
在“扫家”文化实践中,火塘因其赋有神圣力量而被重视。“扫家”顾名思义即打扫房屋,源于布依族人们万物有灵、祖先崇拜等观念,是人们为规避和解除某种危机而举行的清洁仪式。过年时,人们会主动请求布摩来家中进行扫家仪式,“过年扫家管家庭一年平安顺遂”,寓意是为今年往后的日子扫清了障碍,祈福纳祥。而被动举行仪式则是为了应对和补救已发生的事实,如人们认为家中进蛇、人走在路上石头刚好从面前滚过或树枝刚好折断等这些低概率、无法被充分解释且存在安全隐患的事件是不好事情发生的预兆。另外,若坏事已然发生,如家人身体不适却不见好,人们也会选择举行仪式来补救。
布摩在仪式中会清扫家中的每一个地方,而有火塘的厨房就是第一处,且通常要转上三圈,而其他房间则没严格要求。因为厨房内设有火塘,这是灶神和祖先灵魂的居所,即作为家神,祖先是灶神,灶神也就是祖先,所以火塘的神圣空间是不容被污染的,本质上是为了维护家庭的和谐稳定和祖先的权威。
二、火塘的社会文化功能
(一)满足生存需要
任何文化制度的首要功能都是满足人类的基本生存需求。火塘在满足人们的生产生活实践方面最基本的功能为炊事、取暖和照明,此三者为火塘在人们日常生活中最为频繁和基础的作用。人们从晨起烧水到晚间火旁洗漱,准备三餐,就食,家庭交流……皆围绕火塘而展开,可以说人们一天的生活是从火塘开始的。望谟县地处云贵高原,秋冬季节气候严寒,火塘成为人们取暖的主要方式,直至目前也仍然是人们取暖的主要方式之一。围塘取暖不只给予人们身体上的温暖,围塘交流使人们的情感联结更加紧密。
在炊事功能上,布依族传统的烹饪方式主要依赖柴火,火塘通过铁三脚架的支撑系统,满足不同规格炊具的使用需求,基本可以满足家庭日常烹饪的多样化需求,给人们提供稳定的火源和烹饪空间,比如除了可以在三脚架上烹饪食物,也可以直接在火塘中烧烤食物,如烤土豆、玉米等。这种技术安排不是偶然的,而是经过长期文化选择形成的最佳解决方案。另外,在电力尚未普及的年代,火塘的火光为夜间活动提供了必要的光源,延长了人们的活动时间,为家庭聚会、手工艺制作、儿童教育等提供了重要的条件。火塘的取暖、炊事和照明功能在布依族人们的生产生活中极为重要,正是这些功能使得人们的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基本围绕火塘而展开,形成了火塘社会文化功能的基础。
(二)群体调控功能
神圣总是需要禁忌来维持,严格的行为规范和禁忌体系实现了社会控制的内化。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指出,现代社会的控制机制主要是通过“规训”实现的,而传统社会的控制则更多地依赖于文化的内化机制,即通过文化的内化过程转化为个体的自觉行为。布依族火塘的禁忌体系亦是如此,火塘周围的禁忌规定涵盖了行为的各个方面——禁止跨越火塘、禁止在火塘周围进行不雅行为等,违者将受到谴责与惩罚,再如火塘周围的座位秩序的体现——正位必须为家中最年长者,其他家庭成员按照年龄、性别、身份依次排列,形成尊老爱老的社会共识,更在人们心中树立起火塘神圣的形象。而火塘文化的神圣性要求个体与群体受到一定的身份约束,有利于个体调控僭越行为。布依族成员在火塘空间中的行为不仅受到外在规范的约束,更受到内在倾向的指导,通过日常的身体实践得到不断地强化,这种内外结合的控制机制维持了社会秩序的稳定。
在传统布依族社会中,家族内部的矛盾纠纷、邻里之间的利益冲突等重要事务都可以在火塘边进行调解,而作为调解规范的正是人们世代相袭“习惯法”。火塘的神圣性质为事务调解提供了权威性的背景,创造了平等对话的空间,并通过家族中、家庭中年长者的权威得到妥善解决。通过这种方式,纠纷与冲突得到仪式化的处理,既解决了具体的问题,也强化了社会的和谐关系。火塘从要求个体行为规范,到提供“习惯法”的实践空间,促进了个体家庭的和睦与社会层面的和谐。
(三)文化认同功能
记忆属于个体官能,在个体之外存在被叫作集体记忆或社会记忆的东西,且个体记忆受到共同记忆的影响。莫里斯·哈布瓦赫认为,“我们保存着对自己生活的各个时期的记忆,这些记忆不停地再现。通过它们,就是通过一种连续的关系,我们的认同感得以终生长存。”对于没有本民族文字的布依族人来说,火塘就是储存和传播集体记忆的重要载体之一。集体记忆通过“仪式化情感共鸣”实现群体凝聚,在火塘周围,长辈向晚辈讲述家族历史、神话传说等故事,激发个体的民族自豪感与认同感,并将这些围绕火塘得以传承的口述历史继续传承给下一代。当然,作为人们日常的生活空间,人们在火塘边共享食物、交流情感、教育小辈等的生活场景也是人们情感归属的“记忆场景”。另外,重复的民族文化实践也是集体记忆传承的重要机制。个体经过反复的仪式实践,全身心的情感投入与体验不断强化记忆并进一步更新习得的民族文化。
火塘作为布依族的文化标志之一,其通过独特的符号体系在族群认同建构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社会学家弗雷德里克·巴斯在《族群与边界》中指出,族群认同的本质在于文化边界的维持。布依族独特的火塘文化实践——特定的空间布局、严格的禁忌体系等——正是区分“我群”与“他群”的重要标识。火塘成为文化认同的物质载体,通过日常的火塘文化实践,族群成员持续地确认自己的身份归属。火塘文化的每一个实践都承载着文化意义,人们也由此建构自己独特的文化身份。
三、火塘文化的现代变迁
任何一种文化的外在表现都是基于人们对它赋予的各种观念,关系到人们如何看待和解释问题,进行自己的生活等。布依族的火塘文化与其生活环境相适应,并随着其社会发展而发生变迁。最为直接的变迁是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也得益于国家力量的帮扶,新农村建设使当地布依族的传统民居发生焕然一新的改变——木房变砖房,而生火需要排烟的这一现实要求使人们在主屋外另起一屋作为厨房,传统的火塘与主屋的空间位置被隔绝开来。随着火塘被隔离出主屋,相关仪式实践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如在传统的木质楼房进行扫家仪式时厨房往往是第一个空间,且因为木梯不好上到二楼,人们不会到二楼进行清扫仪式,现在仪式清扫的顺序则没这么严格,多楼房的清扫也成为可能;另外随着电力、沼气、液化气的普及使用,人们的生活不再依赖火塘烹饪食物;火塘的照明功能被电灯所取代;火塘的取暖功能也被服装和取暖器所代替,火塘边延续了千百年的口耳相传教育和其他娱乐方式也逐渐被遗忘。
火塘地位的衰微,是对人们现实生活的反映,但这并不意味着火塘就此没了用处,人们只是替换了部分更适合现代社会生活的功能,真正的乡土从来都离不开它。火塘的核心功能生火与祭祀使其不能从当地人们的生活中剔除,人们选择将火塘与主屋的位置隔绝开,而不是不再设火塘,在火塘中的文化实践也是仍在继续的。人们通过频繁的年节文化实践,表达对祖先的敬意,并通过仪式主持者布摩的权威持续强化火塘的神圣与权威。正是通过这种创新的方式保持了其核心的文化认同功能,既满足了现代生活的需要,又保持了火塘在人们精神层面的重要地位。故与其说这种“隔离”之策是被迫的无奈之举,不如说是人们为适应现代社会变化与传承保留民族文化的明智之举,这种文化适应策略体现了布依族民族文化的韧性和创造力,使其文化功能保持着强大的生命力。
四、结语
火塘,承载了布依族人们的历史记忆、信仰观念等,是其社会历史发展的重要见证,其生产生活功能、群体调控和族群认同功能也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联系、有机统一的整体。生产生活功能满足了个体和群体的基本生存需求,为社会系统的运行提供了物质基础;群体调控功能通过多层次的社会控制机制维持了社会秩序和稳定;族群认同功能则通过集体记忆和文化符号的建构强化了群体的凝聚力。回到当下社会,社会前进发展,文化发生变迁无可厚非,这是文化的适应策略,也是保有生机与活力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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