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言谈互动中，话语的韵律特征与其交际功能紧密相关。语气词作为构建汉语韵律的重要手段，不仅“传达说话人的情感与态度”，也“影响听话人的立场与行为”（Leech & Svartvik,1975）。汉语学界通常将语气词分为语气助词、语气副词和叹词等（齐沪扬，2011），其使用多依赖语境与语用策略，与句子结构关系较弱（储诚志，1994），因此在句中的位置也较为灵活。

“嘶”便是汉语中一个典型的语气词，在日常交际中频繁出现。它不仅可作为填充词使对话更加自然流畅，也在更深层次上协助调节交际双方的知识表达与认知差异，从而促进信息传递、增强交流的有效性。

对于“嘶”的界定，以往研究者已从不同的角度对其进行探讨。如胡明扬（1987）将其定义为表情叹词，用以表示轻蔑、瞧不起等情感。如下例所示：

①“嘶！我说你这是卖人参哪”（《传统》237页）

②“嘶，噢，你们俩勾着哇！”（《传统》240页）

赵元任（2005）从语音学的角度将其描述为舌尖摩擦吸气音，并列举了几种常见的使用情景，如：

①表示脑子里突然一转，常常把一句话半道儿拦住；

②表示突然的痛觉。且这一感觉持续的时间较短；

③表当前说话人感受到寒冷；

此外，在一般情况下，语气词的发音是不稳定的，说话人开口度轻微的变化都有可能会引起音质发生变化。尽管如此，其适用范围和语气意义仍然十分接近，乃至相同。这一特点也使得大多数语气词没有固定的字调（赵元任，2005）。而本文所考察的语气词“嘶”在具体的情景中可能存在多种变体。鉴于此，本研究在实际收集转写语料的过程中，对其变体进行了处理，统一标为“嘶”，以便更集中地探讨其在不同交流情景中具体的交际功能与作用机制。

一、文献回顾

语气词一直是汉语学界的研究热点。以往研究多将语气词作为语法范畴，从宏观层面探讨其界定与分类（吕叔湘，1956；朱德熙，1982；胡明扬，1988）、共现顺序（马庆株，1988），或针对特定语气词考察其历时演变、来源（江蓝生，1986；钟兆华，1997）及语用功能（冉永平，2004；李成团，2008），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基础。然而，与“啊”“吧”“呢”等常用语气词相比，对“嘶”的研究仍显不足。早期学者如胡明扬（1987）仅将其归为语气助词，赵元任（2005）描述了其发音与使用场景，但均未系统分析其在不同情境中的作用与变化。

部分研究将“嘶”视为副语言特征进行分析，如田华（2005）将其定义为“填补词语”，探讨其在信息与情感传递中的辅助作用；李春光（2004）则视其为功能性发音，指出其发音多样、情感真实、内容丰富。近年来，相关研究逐步走向应用，如在对外汉语教学（龙青然，1990）、口译标注（邹兵，2014；张威，2015）等领域取得一定进展。

总体来看，既有研究多从研究者视角出发，采用静态分析，语料多源于内省例句或文学作品，与真实会话存在差距（吴亚欣，2022）。近年来，受会话分析影响，国内学者开始以此方法研究汉语语气词，如探讨“呀”标示问题不适切性（吴亚欣，2021）、“唉”作为话题过渡信号（于国栋，2022）等，并关注语气词与知识状态的关系（强星娜，2008；吴亚欣，2018等）。

综上，现有研究多集中于常见语气词，对“嘶”的关注有限，且尚未运用会话分析方法进行系统探讨。因此，本研究拟以真实汉语会话为语料，采用会话分析方法，从知识论视角考察“嘶”在标示交际双方认知差异方面的互动功能。初步观察发现，“嘶”常出现在话轮起始、中间及话轮构建单位交界处，较少用于话轮结尾，并可用于发起与回应行为。本文将聚焦于回应行为中位于话轮起始位置的“嘶”，探讨其在知识协商过程中所起的互动作用。

二、理论基础

Pomerantz （1980）从来源这一角度提出了两种类型的知识，即源于直接经验的一类知识，如个人感受、亲身经历等，对于这一类知识，交际者具有绝对的权威；第二类知识则来自间接渠道，如传闻、推断等。

在此基础上，Heritage（2012,2013）进一步整合并发展了会话分析取向的知识论。他指出，每位交际者都拥有自身的知识域，其中包含对不同事物不同程度的知识掌握。针对任一具体事件，交际者之间的知识分布往往形成一种认知梯度：知识较多的一方标记为K+，较少的一方则为K-。该梯度上的每一点对应交际者实际的知识状态（epistemic status），即其在社会规范中所处的认知位置及相应的权利与责任。

与之相对的概念是知识表达（epistemic stance），即交际者通过话轮设计在互动中实时呈现出的认知姿态。简言之，知识状态是相对稳定的社会认知位阶，而知识表达则是在具体话轮中动态执行的认知显现。

三、研究方法和语料

本研究采用会话分析的研究方法，考察语气词“嘶”在日常会话中如何标示交际双方的知识差异。首先，依据会话分析的无预设原则，对语料进行整体结构观察；随后，结合横向的话轮设计与纵向的序列环境，分析“嘶”在话轮中的位置及其所执行的互动功能，并对相关现象进行解释。

研究语料选自汉语日常会话语料库DMC（DIG Mandarin Conversations）（Yu et al,2023），内容涵盖亲友、同学、同事间的自然交谈。所有语料均依据Jefferson（2004）的转写体系进行转写，并对涉及个人身份的信息做了匿名化处理。

四、语料分析

语料分析显示，回应行为中位于话轮起始位置的语气词“嘶”在日常会话中通常标示着交际双方知识占有的差异，且就不同类型前件所执行的行为，“嘶”所起的标识作用亦不相同。本研究主要关注“信息告知—回应”以及“问题—回答”两类序列，二者均明显涉及交际双方的知识协商。

（一）信息告知—回应序列——“嘶”标识其发出者的知识状态与前一说话者的知识表达存在差异

在“信息告知—回应”这一序列中，前一说话人在其话轮内通常讲述某一信息或表达其个人的观点、感受等。就该类前件，其相邻对后件中语气词“嘶”的出现可被视为一种拖延，通常投射出此后的非优先回应（dispreferred response）。而就信息告知这一前件，听话者的非优先回应往往与其知识状态相联系，如听话者已知晓这一信息，从而否认其作为新信息的价值；或听话者对所讲述信息存在理解障碍等。语料分析显示，在该类序列中，“嘶”的使用通常表明其发出者的知识状态和上一说话人的知识表达存在差异。本节将结合具体实例对其进行探讨。

例1：[OUC-DMC-QYN_研究生生活_0000-4220]

687 浅:你真的-但是你知道吗?你真的很给我<压力>，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

688你作为（.）作为朋友很给我压力，

689 →蓝: 嘶::

690 浅: 我（.）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就是（.）从来没有::<跟一个朋友相处>,

691 蓝: ((清嗓子声))

692 浅: 我觉得他-他所做的决定，或者他（ ）他做事的态度会对我产生特别大的影响，

693 .hh因为我觉得我，我还是一个蛮有自己想法的人.

694 蓝: 所以说你这样是好还是不（.）¥我是这样好还是不好¥?

在第687行，浅以疑问语气的“你知道吗”开启话轮，指向其将要讲述的信息，以吸引听话人的注意（刘丽艳2006；杨帅，2022）。与此同时，这一话轮构建单位的使用也展现出浅默认蓝对此信息并不知情。随之浅继续构建话轮分享了对蓝的个人看法，涉及到其个人情感范畴的一类知识。

综上可知，蓝在此之前对这一信息并不知情。所以对蓝而言，浅在此处执行的是新消息告知这一行为。在第689行，蓝仅以“嘶”进行回应，表示对于信息的接收，未等蓝进一步回应，浅再次持有话轮就上述信息进行补充。在浅讲述完成后，蓝使用“X还是Y”这一句式提问，要求浅给出更为清晰的信息。这表明蓝试图缩小与浅之间的认知差距，同时也体现了语气词“嘶”在交际互动中的独特功能，即标示着蓝的知识状态和浅上一话轮的知识表达存在一定差异。

例1为语气词“嘶”在标示知识差异时常见的模式，但其仍不足以反映这一用法的复杂性。除了主观层面的类型一和类型二知识，语气词“嘶”还可用以标示交际双方对于客观事实知识占有层面的差异。如下例2所示：

例2：[OUC-DMC-WTZ_讲解收费_0000-0157]

28观: ang:::ang, ang,ang.

29 n:-n是怎么收费? 十个人以内?

30 楼: <一百八十元每小时,>

31观: 一个小时一百八¿=

32 楼: =对，但是初一到初八的人工::讲解已经约满了.

33 (0.4)

34→观: >º.h嘶-初- º< (0.5) ((背景音))

35 >º en º<初一到初八十七+[（十七号）]+我约的是十七号的.=36 +-电流声-+

37 楼: [((清嗓子))]

38 楼: =十七号>就º是º<初八.

39 (0.2)

40观: ao hh, 是吧?=

41 楼: =哎.=

本例涉及的对话双方分别为博物馆工作人员“楼”与潜在游客“观”，“观”通过电话向“楼”咨询关于博物馆展厅人工讲解服务的费用信息。在对话进行至第29行，“观”就人工讲解服务的具体收费信息进行询问。楼紧接着在第30行给予相关信息。在随后第31行，“观”以升调重复了“楼”上一话轮的主体部分，就其理解的准确性寻求“楼”的确认。

对此，“楼”在第32行先给予肯定。随后，未待“观”进一步提问，“楼”主动陈述“初一到初八的预约已满”这一事实，提前否认了观预约这一时间段内的可行性。在0.4秒的沉默后，观以语气词 “嘶”作为构建新话轮的起点。继而，又在0.5秒的沉默后，通过重复“楼”在第32行话轮的部分内容。一方面表明“观”对新信息的有效接收，另一方面也凸显了“嘶”在此语境下的特殊功能——标记“观”原有知识状态与“楼”此前的知识表达之间存有差异。

至此，观的话轮构建并未终止，而是继续给予解释，给出自己原本的预约时间。此处属于观的类型一知识，同时，这一话轮伴随着降调的使用，也展示了观对自己的预约不在“初一到初八”这一时间段内较高程度的肯定，否认了第32行信息对其申请的适配性。对此，楼在第38行对第35行观的话轮进行修正，指出十七号为初八，进一步否定了观预约人工讲解的可能性。在0.2秒的沉默后，观在第40行以“ao”给予回应，表示对上一话轮楼所提供新的修正信息的接收，同时“ao”也标志着观知识状态的改变。最后，观再次进行求证，也在第41行得到了楼的肯定回应。这一系列互动细节进一步佐证了“嘶”在即时交流中作为认知调整的标志，揭示了信息不对称状况及由此触发的认知更新这一过程。

例3：[OUC-DMC-GZX_谁填的指标_0000-0136]

25 鹏:不是不是>我说<这个这个（是）-,

26这个指标是谁填上去的，

27 >就是<现在,.hh他们[°用着用着°有疑问.

28 娟: [现在的那些指标，

29 鹏: 对°啊°.

30 (0.4)

31 娟: .h>应该<是从任务书里来的吧:¿

32 >或者是<从哪来的我不知道你问她吧:,

33 (1.0)

34 鹏: °呃::°

35 (0.6)

36 娟:你问[她吧，

37 鹏: [°问谁问Bod啊，°

38 (0.3)

39 娟: 问江洁啊.

40 (.)

41 鹏: 江洁-(sh):说¥你提供的¥ °hehe[he°（）

42→娟: [(si):::

43 (0.3)

44 娟: 噢:那就是>你们之<前提报的吧¿

45 鹏: >但是<我找之前提报的（wu）-不是-这个呀，

该段对话的交际双方娟和鹏是同事关系，在第25-32行，鹏表明致电原因，即对于表格中的指标数据及其填写人存疑。在第31行，娟基于其个人推测，提出数据可能来源的途径，同时用“我也不知道”表明其知识掌握的局限性；最后在第32行娟给予鹏建议，即询问第三方“她”，转移鹏信息寻求的方向。

在后续会话发展过程中，娟第39行的修正使得交际双方最终就第32行娟话轮中代词“她”的所指达成互解，即“江洁”。随后，鹏在第41行通过引述江洁此前的反馈，间接否认了娟所给建议的合理性，并将错误数据与娟相关联。就此，娟首先发出语气词“嘶”，展现其认知上的调整和对上一话轮新信息的接收，同时传达出其存在回应困难。在0.3秒的沉默后，娟以“噢”标识着其对于这一信息的接受，同时展示出娟知识状态的更新，证明了二者此前知识层面上存有差异，也表明了交际双方之间互解的达成。最后娟对数据的错误呈现给予相应解释。

综上所述，以上对话展示出“信息告知—回应”序列中交际双方就信息进行搜索、传递、修正及接收的动态过程。其中，语气词“嘶”的运用揭示交际双方在知识差异、认知调整及互解达成之间的微妙互动。

（二）问题—回答序列——“嘶”标识其发出者的知识状态与前一说话者对其知识状态的预期存在差异

一般情况下，交际者向交际对方提问，默认对方在知识梯度上处于较高点的知识优势，而自己处于较低点的知识劣势 (Heritage2012a,b,2013; Heritage & Raymond,2012）。当交际对方回应时，那些没有被拖延的被称为优先回应（Heritage,1984:267）。因此，在“问题—回答”这一序列中，对于相邻对前件“问题”的优先行为即为简短、准确、肯定地填补缺失信息。而“嘶”这一语气词的出现无疑拖延了回应的出现，一定程度上投射出被询问者就问题的回答存在一定的困难。语料分析显示，这一序列中的语气词“嘶”通常出现在被询问者的知识状态和询问者对其知识状态的预设存在差异时，其使用揭示交际双方在信息共享与认知协调过程中的微妙断层。如例4所示：

例4：[OUC-DMC-LYX_盖公章_0000-0153]

35 王: [策划你们是<线上>审批[完了是吧.

36→张: [.h嘶::-

37 (2.0)

38 ((鼠标点击声))

39→张: .h嘶.

40 张: (0.4)

41 张: 呃:应该是:吧.

42 >就是<(.）他们（.）总包的说:(.)

43他们申请了:(.）就是用公章.=

44 =然后>批<-也批下来了.

45 然后>就（是）<(.）让我们过来:(.）公司

46 (0.5) ((背景杂音))

47 张:盖°就[行°.

在这段会话中，张为获取工作文件所需的印章，致电相关负责人王提出请求。第35行，王使用升调的“是吧”，就“策划是否已完成线上审核”向张寻求确认。交际者通过使用此类询问方式，通常期待不加修饰的肯定回应。张作为项目负责人，与所询信息联系较为密切，既有权利也有义务知晓此事，负有较高的解释责任。

第36行，张先以语气词“嘶”回应，后接0.4秒的停顿，这不仅表明他已接收并理解王的提问，也表明其在回应时遇到某种困难。随后在37-41行，张虽以优先结构进行了回应，但“应该”等模糊限制语的使用及多处的拖延，均显示出他对该信息的肯定程度较低，从而弱化了其知识立场。这与王所期待的直接肯定的回应显然不一致。

综上可见，此处的“嘶”标示了张实际的知识状态与王对其知识状态的预期存在差异，差异主要体现在信息的肯定程度上。作为项目负责人，张的模糊回应与其角色应具备的认知权威并不匹配，违背了社会成员共同遵守的社会规范。因此，张也在后续话轮中进行了补充解释，以合理化其先前的不充分回应。

例5：[OUC-DMC-WQQ_我当时可皮了_0000-4230]

10 莉: [hehehehe>¥不在一块了¥<.]

11 .hhh唉.>因为异地恋<.

12 (.)

13 薇: [啊::.]

14 莉: [太远]了.

15 薇: 太远了?

16 莉: 嗯.

17 薇: 没考在一块?

18 莉: 对.没考在一块.

19 薇:他们yi-在º哪呀都º?

20→莉: 嘶::嗯:, 那个男生是在那个<南京>吗？

21 薇: 南京，

22 莉: 对. 呃-男生是那个:[南航].=

23 薇: [南航].

24 =嗯.

在此例中，莉向薇讲述其高中同学因异地分手的情感经历。针对莉在第14行的陈述，薇在第15行完全重复其内容，并以疑问语调向莉寻求确认。在得到肯定后，薇在第17行通过反问再次求证。对此，莉先用独立话语标记“对”表示肯定（李艳，2010），随后又完全重复了薇的话轮内容，进一步加强了确认程度。

从知识域的角度看，就其所讲述的内容，莉为所讲述事件的目睹者，因此相对于交际者薇处于知识优势。在19行，薇就故事中二人当前所在地直接进行询问。对此，莉先以“嘶”和拖音的“嗯”进行回应，随后将其信息提取困难外显化，并以肯定程度较低的方式提及“南京”这一地点，给出条件相关的后件。这也表明尽管莉成功识解薇的行为，但在话论设计层面，疑问语气及句末“吗”的使用，均体现出她对该信息把握不足。由此可见，在地点信息上，薇对莉知识状态的预期与莉实际的知识状态存在差异，主要体现在信息确定程度上。后续会话中，莉通过提取男生所在学校这一信息，最终提升了该信息的确定性。

五、结语

日常对话中，知识的协商与共享依赖于双方的配合，并遵循特定的互动规律，这对达成相互理解、有效传递知识与维护交流氛围至关重要。

语气词“嘶”虽无语义内容，却能实现多样的交际功能。本研究聚焦于“信息告知—回应”与“问题—回答”两类序列中位于回应话轮起始位置的“嘶”，发现其可标示交际双方的知识差异。在以陈述引入新信息的序列中，“嘶”常表明听者的知识状态与讲述者的知识表达二者之间存在落差；在以疑问寻求信息的序列中，“嘶”则展示出回答者的实际知识状态与提问者对其的预期之间存在偏差。

通过“嘶”这类语气词，交际者可微妙调控对话节奏、表达认知状态，从而促进知识交流。研究此类现象有助于深入理解语言交际的复杂性，尤其是如何借助细微语言特征在无语义指示的情况下实现信息协调与社会互动。

当然，“嘶”的功能并不限于标示知识差异，还涉及情感表达、态度传递及立场调节等方面。作为交流中的重要成分，语气词“嘶”在细微处承载说话者的情绪、态度与认知状态，为互动增添丰富细腻的表达层次，值得未来研究进一步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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