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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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学视野下的继承与发展
Inheritance and Developmen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rt Studies
引言
艺术发展具有历史继承性的特点,后代艺术从前代艺术继承体现在思想内容和形式语言两个方面,在思想内容上,中国历代艺术家都强调吸收和传承传统艺术精神,元代赵孟頫提出“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意”,说明艺术创作中“古意”延续的重要性,宗白华曾说过:“十六世纪的文艺复兴追摹着古希腊,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憧憬着中古”,说明不同历史时期艺术创作都存在从前代文化精神回溯,这种思想传承不仅体现在具体题材选择上,更表现为对已有美学样式的汲取。
一、继承作为创新的基石
在艺术风格语言的传承与演变过程中,既有对传统图式的延续和修正,恩斯特·贡布里希在《艺术与错觉》里提出“图式与修正”理论,阐释了艺术创作中传统图式的延续和修正式演变,艺术家总是在前人建立的图式基础上进行“排错式修正”,而在修正过程中,既有对之前图式语言的沿用和修正,也有艺术家自身对客观现实的观察形成的审美经验,在文艺复兴时期,随着解剖学与透视学的发展,以及人文主义与新柏拉图主义的理念,都推动了对绘画视觉空间与人本主义表达上的突破,巴洛克以极具张力的构图和戏剧性表达,打破文艺复兴以来的静态平衡图式。每个时代的作品都是对过去已有图式的修正,而这种修正也是艺术家根据当时现实语境无数日夜的反复推敲。正如郑板桥所言“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想,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
在图像学创始人阿比·瓦尔堡的《记忆女神图集》一书中,瓦尔堡比较了不同时代的女神图式,发现不同时代的艺术家是对前人既有女神图式的基础上融合当时的时代审美意象,让女神图像形象从古希腊的庄严神圣,到文艺复兴时的人文主义解释,巴洛克时期弗兰德斯画派的扭动的女性身体,再到现代艺术里的女性本体的人性表达,说明这种演变不只是单纯的继承前人已有图式,而是把时代精神、文化、信仰和个人想法汇聚的过程。以雅典娜形象来说,古典时期以战争女神的威严形象,文艺复兴时期突出她智慧,而这种演变在中国文人画传统里,也体现为山水画中的“皴法”这一笔墨语言的代代相传,形成了独特的东方图像语言系统。从五代董源的披麻皴,到元代王蒙的解索皴,再到现代傅抱石的破笔散锋皴,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在前人基础上改良笔墨皴法,既继承了前代皴法的笔墨语言,又具有不同时期的审美倾向。因此,艺术形式的继承其实是传统形式的不断演变过程,艺术家重组并继承前人的既有图式,不断融合新的时代风格,艺术的继承不是单纯模仿前人,还包括取其精华和去其糟粕,赵孟頫的“作画贵有古意”也是对唐宋书绘精华的汲取,而贡布里希说的“修正”也是传统图式基础上的不断演化。这种继承和创新的关系,在当下也体现为人工智能算法生成艺术,以海量数据库量化分析图式,又通过参数化设计生成新的图像,艺术的历史继承性也是已有文化记忆的再生产和再创造,让艺术有了新形式的可能。
美国艺术史家方闻将中国艺术史,特别是元明清时期,看作不断回溯前代大师的“历史”,不少传统中国文人画家自我标榜的写意与写境,实际上也通过对前代大师的“仿某笔意”来体现,方闻强调“复古”与“仿古”是中国艺术史发展的关键,“仿某笔意”指的是艺术家通过模仿前代大师的笔法、皴法、风格来进行创作。仿字形之意:根据汉印中某一字之形体结构,或笔法风格模仿之。其次是,仿刀笔之意,即模仿铸、凿、琢等汉印制作的刀法,从笔画的用刀特点而发扬之。以及,仿外形之意,即模仿汉印之界、格、边、残等意,有图像边、瓦当纹、封泥边、秦汉界格、朱白文等样式。
方闻以沃尔夫林的形式分析法,介入中国美术史的山水画比较研究中,指出文人画的“自我写意”与“天人合一”美学与前代大师笔墨图式的关联。方闻的老师罗樾将中国山水画风格演进划分为4个时期:五代北宋时期以荆浩、范宽为代表的高度摹写,多采用全景式构图,追求“格物致知”的写实精神,体现“师法造化”的求真审美;南宋的诗意转向,则以留白与简笔传递禅意,笔墨从写实转向简练抒情,为文人画奠定基础;元代自我表达:赵孟頫、倪瓒等倡导“书画同源”,以干笔淡墨表现士人孤高,将书法笔意融入绘画,实现“逸笔草草”的文人特质;明代董其昌提出“南北宗论”,强调笔墨的独立审美价值,推动文人画理论系统化;清代仿古与突破:四王的守旧仿古,以及石涛、八大山人则以笔墨语言抒发时代巨变下的个性,形成“笔墨当随时代”的突破思潮。这些都体现了前代大师对后代的影响,也是贡布里希“图式与修正”在中国山水画风格演变的写照。
二、合理继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徐悲鸿与蒋兆和主张“吸收西方优秀造型艺术融入中国艺术”理念,其教学理念被后世理论界称为“徐蒋体系”,对新中国美术教育产生深远影响。在《中国画改良论》中强调“惟妙惟肖”与“素描为一切造型艺术之基础”。
他在开篇中写道;“既习写则必有独到。故吾性之何近者,辄近于何作之古人。多观摹其作物以资考证,固为进化不易之步骤,若忘自暴弃,甘屈屈陈人之下,名曰某派,则可耻熟甚。且物质未臻乎极善之时,其制作终未得底于大成,可永守之而不变。初制作之见难于物质者。物进步制作亦进步焉。思想亦然,巧思之人,必不能为简单之思想所系动。矧古人简约,必有囿于见闻者。今世文明大昌,反抉明塞聪而退从古人之后何哉,撷古人之长可也。一守古人之旧,且拘门户派别焉不可也。”
徐悲鸿指出“习写则必有独到”,强调创作应追求独特见解,而非机械模仿。通过“吾性之何近者,辄近于何作之古人”说明个人风格应贴近古人精华,但需超越古人。直接抨击“忘自暴弃,甘屈屈陈人之下,名曰某派”的行为,认为这是屈辱的自我放弃。指出物质与思想均需不断进步,若“反抉明塞聪而退从古人之后”,则违背艺术发展。
以“物质未臻乎极善之时,其制作终未得底于大成”类比艺术创作,说明物质技术的精炼,作品水平也可以提高,而思想的精炼也一样提高水平。提出“巧思之人,必不能为简单之思想所系动”,倡导突破古人简约的局限,吸收现代文明成果。
针对学术界认为中国清代山水在嘉庆、道光时期的衰弱论断,黄宾虹则提出了“道咸画学中兴”的观点,认为嘉道年间(1796-1850)的画家如何绍基、翁方纲、赵之谦、张度等人“学有根柢,不为浮薄浅率所囿”。黄宾虹指出这些画家将古玺印的朴拙趣味融入绘画,作品具有古朴内涵,这些画家注重传统笔墨,如黄宾虹晚年总结的“平、圆、留、重、变”五种笔法和“浓、淡、破、积、泼、焦、宿”七种墨法,都源于他对金石篆刻的深厚修养。他们通过“仿吴”(仿吴镇)等风潮,推动京江画派形成,将金石趣味融入文人画,形成“气象雄伟,落笔浓重”的风格。
艺术风格的继承也是一种代际传承。清代王翚《清晖画跋》提出的“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唐人气韵”,体现了艺术创作需要将不同时代的精华汲取为自身艺术表达的需要。这种理念在20世纪维也纳分离派领袖克林姆特的艺术中得到体现。克林姆特对中世纪拜占庭圣像马赛克艺术的推崇,将金属工艺与油画语言表达为现代性的女性形象,形成“维也纳风格派”。
三、创新艺术发展的动力
创新是艺术家内在的超越性审美追求的显现,而超越性源于艺术家对既有艺术语言的突破与精神超越。李格尔在《风格问题》中提出的“艺术意志”(Kunstwollen),指出艺术家的创造性生命冲动是推动艺术风格演进的动力。美学理论家沃林格在《抽象与移情》中进一步发展该观点,指出任何艺术作品都是艺术家“艺术意志”的客观化呈现,这种内在驱动促使艺术家不断突破既定常规寻求新的表达方式。两者都强调了艺术家的一种冲动性表达。抽象主义美学家康定斯基在《论艺术的精神》也指出“艺术的创作任务是将形式服务于内在意蕴,艺术要背离客观世界,开辟的新领域是建立在艺术家的内在需要上,这种‘内在的需要’就是艺术家表达精神的冲动。”
从艺术作品本体来看,创新体现为内容与形式的突破,这种突破拓宽了艺术表现的语言,更推动了艺术史的演进。在内容层面,德拉克罗瓦的《梅杜萨之筏》以1816年法国44军舰触礁沉没的真实事件为背景,描绘遇难者在灾难来临时的绝望挣扎,暗含了对法国旧贵族腐败的反讽。不同于对传统历史画英雄主义的歌颂,转而关注灾难来临时个体命运在绝境中的挣脱。该作采用多层大三角构图,画中动态的人物张力与空间层次,强化了海难悲剧氛围的戏剧性表达,成为19世纪浪漫主义的代表作。
1938年,诗人光未然在壶口瀑布亲眼看见了黄河船夫与风浪搏击的场景,创作了诗歌《黄河吟》。冼星海听后深受触动,在延安窑洞中花了六天六夜完成《黄河大合唱》谱曲。冼星海还从陕北民间音乐中获取灵感,汲取当地民歌的旋律节奏。以黄河象征中国人民的英勇抗战,多声部合唱则凸显作品的戏剧性和激昂情感。融合了西方康塔塔音乐体裁与民间音乐,八个乐章层层递进,从《黄河船夫曲》的激昂到《怒吼吧,黄河》的磅礴,最终在《保卫黄河》达到高潮。既有陕北民间音乐的质朴,又有西方交响乐的气势,《黄河大合唱》在各地演出,极大激发了人民群众的抗战爱国热情。
四、继承与创新的辩证统一
在艺术发展的历史进程中,继承与创新相互依存、不可分割。这种关系若平衡失调,将导致艺术陷入两种极端:过分强调创新而忽视继承,则容易使艺术失去根基;一味固守传统而排斥创新,则使艺术发展陷入停滞僵化。20世纪初的达达主义与未来主义运动就有过度排斥传统的倾向,达达主义以“否定一切”打倒一切传统艺术,追求“无意义”表达,具有特定历史语境,但若盲目延续其否定过去一切的价值,而不深究其背后的社会文化背景,则容易陷入价值虚无的困境。达达主义客观上有助于瓦解传统艺术理念,但若过于强调该理念,将导致艺术创作陷入“为创新而创新”的形式空转,使作品失去精神内核与文化根基。
然而,过度强调继承则易堕入复古主义与崇古思想。清代“四王”绘画对董其昌摹古理念的亦步亦趋,使作品沦为对古人图式的机械搬迁,缺乏对“师造化”的自然观察,导致作品构图程式化。王原祁的画,受宫廷审美影响虽笔墨浑厚,但样式重复。徐悲鸿对以“四王”和董其昌为代表的摹古派提出激烈批判,认为他们断送中国绘画三百年,尖锐指出“中国画学之颓败,至今日已极矣”。傅抱石也认为“四王”过度依赖摹古,导致作品缺乏生气和个性。他在《中国绘画变迁史纲》中批评“四王”末流“陈陈相因、积习难改、毫无新意”。
吴昌硕秉持“与古为徒”的艺术理念,他在《题画竹》中写道:“老夫画竹仿东坡,完璧涂墙不厌多。斯世惜无文与可,墨君堂里共婆娑。”指出向苏轼、文同等宋代文人画的学习。吴昌硕曾指出:“好古之心,中外一致。”在《答沈公周书》中阐述“画之所贵贵存我,若风遇箫鱼脱笙”,强调作品应体现“存我”的自我精神。潘天寿在《回忆吴昌硕》中记录了吴昌硕对自成一家过程艰辛的认识:“小技拾人者则易,创造者则难。欲自立成家,至少辛苦半世,拾者只多半年,可得皮毛也。”指出在艺术上要自成一家需长期锤炼。
潘天寿提出“艺术的重复等于零”,吴昌硕的“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也反对因墨守成规导致的风格停滞。潘天寿在《听天阁画谈随笔》中批判“泥古不化”现象,认为过度摹古会使艺术沦为复制品。齐白石在受陈师曾劝告后,意识到画风过于形似,遂开启“衰年变法”,其画虾由僵硬转为灵动,晚年画梅花则吸收吴昌硕金石笔意,形成“红花墨叶”风格。
石涛在《石涛画语录》中提出的“一画论”,指出“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与老子的“道生一”及“道法自然”哲学理念相呼应,强调艺术应顺应自然、源于本真,并提出“借古开今”,主张以古人笔墨传统为基础开创当代语言,以免陷入“泥古不化”的窠臼。石涛通过“我自用我法”的个性表达与“搜尽奇峰打草稿”中对造化自然的探索,提出“借古以开今”,通过“识古”“感今”“创我”的路径实现艺术语言的时代转化,主张笔墨应随时代而变。
清代学者刘熙载在《诗概》中提出“诗不可有我而无古,更不可有古而无我”的命题,其中“有古”强调对古代诗歌格律准则以及美学精神的汲取,如杜甫“转益多师”的创作观;“有我”则凸显诗人主体性的精神。这一理论与石涛“借古开今”的画学思想相呼应,皆主张在“法古”基础上表达“我在”。
刘熙载“有古有我”在20世纪新诗运动中有所体现,冯至的《十四行集》遵循西方十四行诗的格律规范,却在十四行建制中注入道家“物我冥合”的东方思想,如《我们准备着》将生死命题表现为“彗星出现”的宇宙意象,承袭但丁《神曲》的传统叙事,也展现超越单一文明体系的生命关怀。余光中在《五陵少年》等作品中通过现代汉语重铸古典绝句的韵律美,体现“有古有我”的创作理念。阿多尼斯在其诗集中将阿拉伯“悬诗”传统与现代性反思并置,继承古典结构的同时注入现代批判,使传统成为不断提炼的艺术再创造。
西方文论对此亦有洞见。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提出的“历史意识”(historical sense),强调作家必须同时理解传统的“过去性”和“现存性”,既要看到历史作品的原始语境,也要把握它们在当下的生命力,使创作能在传统与当下的对话中产生新意。这与刘熙载“不可有古而无我”形成跨文明的对话。
艺术史的发展证明:过度强调继承易陷入“四王”式复古窠臼,而无继承盲目求新则易沦为无本之木。应以石涛“借古开今”精神,在承续传统基因的基础上激活当代审美表达。新时代文艺创作更需恪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通过新观念、新媒介、内容与技术的融合,将创新内化为自觉意识,并融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革命文化,推动中华文化在新时代语境下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参考文献:
- [1] 阿洛瓦·里格尔.风格问题[M].普林斯顿: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68.
- [2] 沃林格.抽象与移情[M].纽约:Courier Corporation,2010.
- [3] 刘勰.文心雕龙[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
- [4] 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M].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93.
- [5] 沃尔夫林.艺术风格学[M].纽约:Dover Publications,19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