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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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音系》与郑张上古音
Old Chinese Phonology and ZhengZhang's Old Chinese System
引言
上古音研究作为汉语音韵学的核心课题,历来是探溯汉语历史源流、解读早期文献语言的关键。自清儒奠基,至高本汉引入现代语言学方法,上古音系研究逐渐从文献归纳走向系统构拟,呈现出多元发展的学术面貌。在众多上古音体系中,郑张尚芳先生所构建的“郑张体系”,以其深厚的汉藏语比较视野、对汉语方言历史层次的精细剖析,以及一系列富有解释力的理论创见(如长短元音对立、垫音与冠音结构等),成为继王力系统之后在国内影响深远的重要学说,并与白一平-沙加尔体系、斯塔罗斯金体系并称为“上古新三家”。其代表作《上古音系》一书,不仅系统阐述了这一体系的理论内核与构拟细节,更兼具学术史梳理与工具书功能,是进入上古音研究前沿不可或缺的经典文献。本文旨在梳理上古音研究的基本脉络,阐述郑张尚芳先生的学术生平与贡献,并结合《上古音系》的主要内容,探讨郑张体系的研究方法、核心观点及其在汉语语音史研究中的价值与启示。
一、音韵学与上古音
我国古代的学术,分为大学和小学。所谓小学,就是以文字、训诂、音韵为主,以研究汉语语言文字为目的的学问。唐代的颜师古注《汉书》“小学,谓文字之学也”,说的就是如此。
我国古代的小学发轫颇早,内容丰富,从传统语文学的角度而言则非常发达。小学研究因经学而兴,并随着经学研究的深入而蓬勃发展。古今文经学争论最为激烈的汉代,便是小学勃兴并系统发展的黄金时期。在小学的体系中,训诂学和文字学出现得较早。汉代之前便有零星的文字训诂研究,如《左传·宣公十二年》中便有“止戈为武”。肇始于秦汉之际和东汉的《尔雅》和《说文解字》,则分别是我国第一部成系统地研究汉字字义和分析研究汉字字形的书。相比之下,音韵方面的著作则出现得较晚。按照《隋书·经籍志》的记载,我国最早的一部韵书是三国魏时期李登的《声类》。而据《颜氏家训·音辞》的记载,汉末就已经出现了反切,其后更是“音韵锋出”,仅有记载的韵书便有数十种。
所谓音韵学,就是研究历代汉语语音系统、汉字读音以及他们发展过程、规律的科学,是汉语传统语言学的一个分支。传统音韵学包括古音学、今音学、等韵学三门。今音学研究的对象是中古音,是南北朝到隋唐宋时代的汉语语音,以《切韵》《韵镜》《七音略》等为主要依据,研究资料还包括此时的韵文资料和梵汉对音、汉藏对音、日译吴音汉音等。等韵学,是用等的概念分析汉语韵母及声韵配合规律的一门学问,它通过韵图的形式展示某一历史时期汉语的声、韵、调系统。等韵学是研究发音原理和发音方法的学问,实际上就是中国传统的语音学。音韵学的基础是今音学和等韵学。在此基础上产生了古音学。
所谓古音学,就是研究上古汉语的学问。古音学所研究的是上古汉语的语音系统、音节结构,包括声韵母内部的组合结构、变化和变化的功能,以及它与《切韵》系统联系的规律(语音演变规则和发生机制)乃至在方言与亲属语言音韵中的反映。清代是系统研究上古音鼎盛的时代,清代古音学从顾炎武开始,嗣后经过江永、戴震、段玉裁、孔广森、王念孙、江有诰、章太炎、黄侃、曾运乾等诸位大家的研究,已经极为系统,考证出了上古声母“古无舌上音”“古无轻唇音”“喻四归定”“喻三归匣”,上古韵母“谐声必同部”“阴阳入对转”等结论。清代古音学还尚属传统语文学的范畴,尽管取得了不少较为精确的言论,但由于缺乏记音手段,无法进一步探索上古的音值问题。20世纪初,瑞典汉学家高本汉以现代语言学的视角开展汉语历史语音学研究,将汉语音韵学这一学科现代化了。有了现代语言学理论的加持,素来困囿的旧问题迎刃而解。古音学研究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由王力先生总结考证,得上古30韵部,自成系统,王力上古音系统影响很大,至今仍为不少高校教学和学者研究所采用。
王力之后,郭锡良、李方桂、董同龢、李新魁等学者继续深入探讨上古音研究中的主要问题,即我们研究上古音系,是为了了解汉语语音史的源头状况,为了解释上古文字和文献中各种不易理解的语音现象和与语音相关的词汇语法现象;此外还为了进一步了解现代汉语普通话和方言中一些现象的来龙去脉。
二、关于郑张尚芳先生
郑张尚芳(1933.08.09—2018.05.19),本姓郑,原名祥芳,笔名尚芳、方翔,男,汉族,浙江温州人。2018年5月19日晨,因病逝世,享年84岁。著名语言学家、中古汉语和上古汉语语音研究专家。郑张尚芳没有大学学历,自称是“温州图书馆大学”毕业。他高中时改从父母双姓。1952年高中毕业后曾去北京地质学院专修班学物探。做过地质部物探队员,当过温州市五马中学教师、市图书馆编目员,还当过十几年的渔业机械厂工人。一直热衷自学语言学,并受到袁家骅、王力、吕叔湘、李荣、王辅世诸先生器重指导,1955至1964发表了拼音及方言等大小文章十来篇。1978年至1981年参加《汉语大词典》温州师院编写组。1980年获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副研究员。
他自学成才,成为语言学家并建立上古音体系,受到海内外汉藏语学界认同,被称为“郑张体系”,与白一平-沙加尔体系和斯塔罗斯金体系并称为“上古新三家”体系。长期以来,他从事汉语方言、古音、汉藏语言比较研究,参与调查并编绘《中国语言地图集》,多次应邀出国参与学术讨论、讲学等。他从事汉语方言、古音、汉藏语言比较研究,他所建立的上古音体系,被海内外汉藏语学界认同。他也因此成为国内语言学界古音韵研究的权威,汉语古音学说有代表性的八大家之一,他的专著主要为《上古音系》,此书纲要已译为英文在法国巴黎出版。他还参与调查并编绘《中国语言地图集》,发表论文百余篇。多次应邀出国参与学术讨论、讲学等。1991年晋升研究员,1994年起享受政府特殊津贴。郑张尚芳先生生前为中国语言学会、汉语方言学会、国际汉语语言学会会员,中国音韵学研究会理事、学术委员,兼北京语言大学、上海师范大学语言所教授和南开大学教授等。
三、上古音的研究方法和依据
古人虽然已经逝去,但是当时的语音现象总会反映在文字上,反映在相邻语言的借词和对音中,并可能会在后世方言中留下遗迹,所以可以根据这三个方面的材料来探索。幸得我国文字发生甚早,并留下丰富的古文献(尤其是地下发掘出来的未经窜的文献),又幸得语音演变发展有规律性,所以我们可以从这三个方面通过内部、外部互证的方法来研究上古语音。有人说研究上古音是画鬼魅,那是误会,画鬼魅全是凭空想象的,我们则是像古生物学家根据化石复原猿人和恐龙那样进行科学的研究。根据科学规则,一颗牙齿、一鳞半爪都可以帮助人们了解古生物的面貌,更何况我们研究古音的材料是那么丰富,历史语言学在理论和方法上是那样地长足发展,复原上古汉语音系的面貌是完全可以科学地实现的。
研究上古音系,在内部可以根据以下资料进行研究:
古文字本身的谐声、转注(即“立:位;史:吏;老:考;益:溢”这类由同一字根分化的同源异式字)现象。同声符及同字根的字其读音自应相同,或者相近(作为其变式),可排成一个个声系列,这是最为重要的、基本的根据。《说文》有些谐声定得不准,可依甲金文校正,但许氏所定至少可表示其汉代读音较相近。
古文献中文字本身的通假、异读,以及先儒训释中的读若、直音等材料。异文、声训等经严格甄别后也可作为旁证。
《诗经》《楚辞》等古诗词韵文叶韵的归部,它们划出了韵母的押韵范围,反映了韵母间的相近关系。
中古《切韵》音系与上古韵部、谐声系统间的语音分合所表现的对应关系,这种对应关系是推定上古音类的主要根据(尤其在韵部归类方面)。
现代汉语方言中的古音遗留层的探索。清儒的古音研究偏重于《诗经》韵读,但韵读只能得出《诗经》叶韵的韵辙系统,他们所分出的韵部也还只是属于语文学范畴,是一种对上古韵文进行分“韵”(rhymes)的研究而并非是上古“韵母”(finals)系统的研究。由于历史条件的限制他们自然不可能进行音系分析得出上古韵母系统的全貌,更不可能了解声母系统。当然,清儒的古音学成就也多立足于《唐韵》与古韵的比较,所以上面第4条显得尤为重要。由于语音的演变非常有规律,《切韵》系统又是汉语史上已被确认为文学语言(书音)的音韵系统,并且已有比较可信的拟音,可以通过《切韵》系统与上古谐声系列及韵部的比较研究其分合变化关系,从而推定上古的声母、韵母系统。要知道汉语古代虽也有方言,但文字主要反映文学语言,故而雅言书音是一脉相承的,所以书音音系基本结构也是一脉相承的。上古和中古之间语音有规律的继承,使我们研究和构拟上古音系成为一种可能。
研究上古音系,在外部可以通过相邻地域的非汉语文献中的译音与借词来印证,尤其是梵文和中亚古语的译音。例如梵文buddha汉代译为“浮屠、浮图”可见当时“浮”读bu,“图、屠”读da(1923年汪荣宝的名篇《歌戈鱼模古读考》就是依据梵汉对译、中外古译名考定“读歌戈收a者,唐宋以上之音;读鱼虞模收,者魏晋以上之音”)hinduka译为“天竺、身毒”可见“天身”当时的声母为h。又如德宏傣文“午”s-ga',“未”mot,“成”met(西双版纳st,克慕语-met),显示了十二地支借词中的古声母。又如朝鲜文、日本文、越南文中除了具有全套的中古汉语对音外,都还含有上古汉语对音层次,可资对比。
四、《上古音系》的主要内容
《上古音系》是郑张尚芳先生的代表著作,此书包含了郑张尚芳先生对上古音的主要认识观点和构拟的理由。
第一章绪论,作者开门见山,提纲挈领,就上古音研究的意义、根据方法、研究范围和亲属语、方言等材料进行了阐释说明。做学问、做研究,势必要先搞清楚研究目标对象的意义与方法,限定研究的范围、可资研究的辅助材料。
第二章为上古音研究小史,首先作者用精简凝练却又精确的语言,介绍了传统古音学到现代上古音研究的研究情况和主要研究课题。然后,作者分别从分期、音节、声韵母研究这三个方面展开综述,点明了各方面研究的主要问题为何,其中分期研究的主要问题在于上古音的上限是否包括先周语音,下限具体是在汉代还是晋代;音节的主要问题在于上古汉语是否全部为CVC音节类型;声母研究的主要问题在于复声母的存在与否与具体形式;韵母研究的主要问题在于韵部的分合情况与介音问题。作者同时又细致地介绍了历来学者的论点和不足之处。这章旨在介绍历来上古音的研究情况,总结前人研究成果,为读者简单介绍主要的上古音体系,为后面的“新”体系的介绍做铺垫。
第三章之后开始介绍郑张体系的上古拟音。第三章为介绍郑张上古音体系的声母和韵母。
在郑张的体系中,有30个辅音,25个基本声母,j、w只作垫音,ʔ、h、ɦ可作喉冠音使用。
25个基本声母为:见k溪kh群g疑ŋ哭ŋh、影q晓qh云(匣)G、帮p滂ph并b明m抚mh、端t透th定d泥n滩nh以l胎lh、心s清sh从z来r宠rh。
郑张体系的韵母,其中元音有6对:i、ɯ、u、e、a、o各分长短(短元音至中古变为三等韵);韵尾有5个乐音韵尾-m、-n、-ŋ、-l、-w及开音节韵尾0,噪声韵尾6个:-b、-d、-g、-wg、-q、-s,六对元音都可以与所有韵尾结合。整体音系共30部,细分为58韵类。
至于声调,上古无声调。后来乐音尾形成平声,浊塞尾形成入声,-q(-ʔ)尾可加在乐音尾后形成上声,s(-h)尾可加在乐音尾及塞音尾后形成去声(只是-bs并入-ds变s再变-ih,中古祭泰等韵其他都接变-h)。上古中后期上声已经以-ʔ为主。
第四章讨论上古之声母,首先简单概说了谐声问题、复辅音问题,随后分基本声母、复声母、后垫复声母、前冠复声母、前冠后垫式复声母这五部分进行分别讨论。在基本声母小节,讨论了匣、云母应分两类、部分喻四字古归云母、喉音影晓匣云各母的古值、来母与以母的古值、精组的古值以及清鼻流音声母这几个问题;复声母小节讨论了复声母结构的成分及位置、基本复声母——后垫式、前置复声母——前冠式及其变化、复声母结构式这几个问题;后垫复声母小节介绍了-w、-j、-r和-l、塞化的-r和-l这四大类垫音;前冠复声母小节介绍了五类冠音,即s-,ʔ-、h-、ɦ-,m-、N-,r-,p-、t-、k-。上古的复声母,就是基本声母加上垫音、冠音得出的,在冠音、垫音的影响下演变为中古的一系列声母。
第五章讨论韵母,主要就韵部的分合、元音组合、“介音”问题、元音长短与“等”、韵尾、元音的异部通变这几部分展开论述。其中,郑张的独特见地就在于,通过元音的长短来解释上古至中古韵类的演变,上古之长元音为中古之非三等韵,上古之短元音为中古之三等韵,继承并改进李方桂等人的观点,更为细致精确地说明了中古二等之来源为上古r-之介音。本章作者还讨论了上古至中古的元音流变和传统古音学“旁转”(即异部通变)。具体如下:
观察上古韵母至中古韵母的演变过程,对这一过程语音变化机制的说明,可以检验拟音系统是否合理。我们认为,元音长短,有无韵尾与垫音介音,对语音变化过程影响很大。尤其是长短,由于长元音出现链式迁移变化,故比短元音变化快,中古短元音保留上古面貌的要比长元音多。因为短元音后来出现了介音,带辅音尾、带垫音介音的受制元音比开放元音发展要慢得多。
短元音至中古只增生ɨ介音而形成三等,各个元音本身除a以外基本未变或变化较小。
长元音至中古除a以外变化都较大尤其是无韵尾及介音的开放元音。
开尾韵除a以外都复化。高元音前面先带上过渡音,过渡音再扩张为主元音,原元音反而沦为韵尾。只有低元音a不复化,仅向后高化a>ɔ>o>uo模,但前有r、j垫介音的则不变,ra>ɣa麻二,ja>ia麻三,合为仍保持读低元音a的麻韵,麻韵(尤其麻二)在中古以后还保持读低元音,以迄于今。带尾各韵中,元音舌位较高的i、e合并了,u、o都出现了复化。低元音变化最小,仅略后化为ɑ唐、谈、寒、泰、豪(这些韵自古迄今元音没有大变,是因为始终作为受制元音保留在闭音节的结构中一些方言鼻化脱尾后就变得很快了),又歌韵ai>æ>a>ɑ,经过一个失尾单化过程。
汉语i介音有三种来源:(1)由二等r化为转来;(2)三等短元音前加过渡音,复化而增生(逢前元音同化为ɨ)转来;(3)由带韵尾的高的长元音后加过渡音转来。u介音有两种来源:(1)由喉牙系w转来;(2)由舌系带舌尾的主元音ou因后增过渡音来。还有三种次要来源:(1)古m-、r-辅音成分转化;(2)由ɯ元音转化;(3)中古以后还有因舌叶声母tʃ-的撮口势的影响而产生。
i韵尾有三种来源:(1)由-l弱化转成;(2)-s尾>ih转成;(3)开尾主元音i、ɯ(e则先高化为i)前增高音转成。古去声-s尾转生-ih是占语、佤语常见变化,汉语去声字如“害、盖、快、对醉”中的i尾也是这样来的。
u韵尾有两种来源:(1)由原有-w/u转成;(2)由开尾主元音u(o则先高化为u)前增过渡音转成:如幽部uu>au(豪韵的考好道等字),之部wɯ>u>ɨu>iəu(尤)。
五、结语
综上所述,《上古音系》不仅是郑张尚芳先生上古音研究的集大成之作,更是汉语音韵学领域一部兼具理论深度与实用价值的经典文献。郑张体系以其独特的长短元音说、垫音与冠音理论、六元音系统等创新观点,突破了传统古音学的框架,为上古音的构拟提供了更为细致和科学的解释路径。尽管该体系在简洁性与某些具体构拟上仍存在争议,但其融合汉藏语比较、方言层次分析等多学科方法的研究思路,极大地丰富了上古音研究的内涵,推动了汉语语音史研究的现代化进程。作为一部融学术专著、研究史梳理与工具书功能于一体的重要著作,《上古音系》不仅为专业学者提供了系统的理论参照,也为后学深入理解上古音系及其演变规律奠定了坚实基础。郑张尚芳先生的学术精神与开创性贡献,将继续启发和引领汉语历史音韵学的未来探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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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董志翘, 杨琳, 主编. 古代汉语(上册)[M]. 武汉: 武汉大学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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