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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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歌剧吗?”——基于拉威尔《孩子与魔法》的体裁边界争议研究
“Is This an Opera?” —A Study on the Genre Boundary Controversy in Ravel's L'Enfant et les sortilèges
引言
1925年,莫里斯·拉威尔(Maurice Ravel)与作家西多妮·加布里埃尔·科莱特(Sidonie-Gabrielle Colette)合作创作的《孩子与魔法》首演于蒙特卡洛歌剧院。这部仅一幕、不到五十分钟的作品,却因其独特的叙事结构、风格拼贴、角色拟人而持续引发的争议,使它在传统歌剧定义的边界上摇摆不定。在《拉威尔:生平与作品》(Ravel: Man and Musician)中,阿尔比·奥伦斯坦(Arbie Orenstein)写道:“1926年2月3日,罗伯特·德扎尔诺(Robert Dezarnaux)在《自由报》(La Liberté)将这部作品视为对歌剧本质的背离,其激进形式实验甚至被贬为‘听觉疲劳的闹剧’。”在演出实践与理论批评中,人们不禁追问:“这是一部歌剧吗?”
本论将围绕这一核心问题展开,聚焦《孩子与魔法》在体裁上的模糊性、多媒介化的趋势与其在历史背景中的政治文化张力,探讨其在歌剧定义中所引发的体裁边界争议。从歌剧概念演进、《孩子与魔法》的“非典型性”歌剧特质和20世纪20年代法国社会政治语境三个角度进行探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思考现代歌剧边界的建构过程,并借此反思当代歌剧媒介身份的开放性与不确定性。
一、歌剧体裁定义的演进与边界挑战
在追问“何为歌剧”这一根本性问题时,我们面临的不只是对一种艺术体裁的简单分类,而是接触到了一个更复杂的议题。这个问题牵涉到歌剧在历史发展中的变迁、制度建构、媒介形式的演变,甚至包括文化价值观念的影响。从16世纪末蒙特威尔第在宫廷里尝试用音乐表现古希腊神话开始,歌剧逐渐从一种实验性的艺术形式,演变为西方文化中非常重要的表演艺术。但“歌剧”这个概念并不是一开始就有清晰、稳定的定义,而是在不同历史时期被不断重新定义、争议甚至否定。
歌剧的定义和功能,往往随着时代背景而改变。在巴洛克时期,歌剧服务于贵族,是宫廷权力的象征;到了古典主义时期,它逐步转向市民社会,成为公共剧场中的娱乐形式;而到了19世纪,瓦格纳则把它变成一种带有哲学意味的综合艺术。从这些变化可以看出,歌剧的体裁定义并不是靠某几个固定的形式特征决定的,而是在制度、审美观念和文化背景共同作用下构建出来的。
美国社会学家维多利亚·约翰逊(Victoria Johnson)在她的书《歌剧后台:启蒙时代的巴黎歌剧院》(2008)中,提出了一个重要观点。她不是从舞台上的艺术表现来定义歌剧,而是从制度层面切入,把歌剧看作一个涉及组织、行政管理和社会运作的整体系统。这提醒我们,歌剧的体裁属性不仅仅体现在作品本身,而是在出版系统、剧院运营、批评话语,甚至国家文化政策中被不断确认与维护的。因此,体裁的认定权并不总是掌握在艺术家手中,而是由特定时期的文化与政治机制所主导。
这种制度层面的力量,也影响了哪些作品会被纳入“歌剧正典”。像莫扎特、威尔第和瓦格纳的作品,之所以能持续在世界各大剧院上演,背后有出版商、剧院管理者和评论界的共同推动。相比之下,像《孩子与魔法》这种篇幅较短、形式不典型的作品,常被划归为“轻歌剧”或“边缘作品”,更难进入主流曲目。美国音乐学者菲利普·戈塞特(Philip Gossett)就曾指出,歌剧史上的“经典”往往是经过制度力量选择的结果,而不是作品本身自然脱颖而出。
随着当代歌剧越来越强调跨学科、多样化和媒介融合,体裁边界的问题也变得更加突出。当我们从同时代的文化接受角度看待作品时,又必须结合其在历史长河中的体裁演进过程。也就是说,“这是不是歌剧”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因为它涉及的不只是艺术形式本身,而是背后的体制、规范和观众心理的共同作用。
因此,要真正理解《孩子与魔法》这类作品为何常常被质疑“是否属于歌剧”,我们不能只从形式出发,而需要进一步探讨:谁有权定义歌剧?这一制度如何运作?观众的接受预期又是如何影响体裁认知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看清那些“边缘”作品为何在理论上备受争议、在实践中又频繁被忽视的真正原因。
二、《孩子与魔法》的非典型歌剧特征分析
(一)音乐语言的杂糅与碎片化
与传统歌剧以调性统一、动机发展为基础的音乐结构不同,《孩子与魔法》在音乐语言上呈现出明显的拼贴化倾向。整部作品包含超过二十种不同的音乐风格,包括童谣、舞曲、巴洛克风格模仿、爵士乐片段,甚至有轻歌剧和音乐剧的影子。这种多样性并不服务于整体统一,而更像是随着舞台画面和角色的变换灵活调整,形成了一种非线性的音乐叙述方式。例如,在描写猫对唱的段落中,拉威尔使用了带有爵士风味的节奏型和五声音阶,模仿滑音和猫的叫声,几乎脱离了传统咏叹调的框架。而数字和数学题在唱段中的出现,则更多依赖说话般的节奏,形成介于宣叙调和朗诵之间的形式。这些处理让作品听起来更像是一连串场景的音乐插图,而不是依靠音乐本身推进情节的戏剧作品。
整部作品的配器处理也偏向色彩化与描绘性。许多段落中,管弦乐的作用是渲染氛围、模仿声音而非支撑旋律。这种做法削弱了歌唱在叙述中的主导地位,也让整部歌剧更接近“幻想音乐剧”。
(二)情节与角色的“去戏剧化”
如果说《孩子与魔法》在音乐语言上已经展现出很强的“非传统歌剧”特点,那它在人物和情节上的处理,更是进一步打破了戏剧在传统歌剧中作为叙事核心的功能。整部作品的情节非常简洁:一个调皮的孩子因为破坏环境、欺负动物而受到家中物品和动物的“魔法惩罚”,在幻境中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最终回到母亲怀抱。这个故事表面上看起来有一个清晰的“教育—悔改”逻辑,但它的展开方式却没有采用歌剧中常见的“冲突—高潮—解决”式结构。
在剧中,几乎看不到传统意义上的对立角色。孩子是唯一的人类角色,而他的“对手”却是杯子、椅子、猫、树、数学题等被拟人化的物品。这些角色大多带有象征性质,缺乏内在的心理冲突,因此整部剧的戏剧张力比较弱。
此外,人物之间的唱段安排也不符合传统歌剧的结构。《孩子与魔法》中虽然有一些合唱和对唱,但它们主要是用来营造氛围,而不是推动人物关系。例如猫之间的对唱,更像是对猫动作和声音的模仿;树的独唱则是表达伤痛情绪,而不是角色之间的冲突。孩子本身也没有传统意义上那种表现人物成长的核心唱段,他的音乐更多是零散的、反应式的语言片段。这种处理方式让观众很难像在《波希米亚人》或《茶花女》中那样,对主角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也无法顺着角色心理的变化理解故事的推进。
更重要的是,这部剧的时空结构并不连贯,而是像梦境一样不断跳跃。从客厅到花园,从白天到夜晚,从现实走入幻想,这些变化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就像是一个孩子在梦中经历的意识流旅程。正因为有这种不连续、非因果的结构,《孩子与魔法》更像是一部两部分的“抒情幻想曲”,而不像是建立在戏剧逻辑基础上的传统歌剧。
《孩子与魔法》的角色和情节设计与传统歌剧的“心理发展—道德冲突—戏剧情节”这种发展有明显不同,而是通过视觉形象、象征暗示和寓言手法来推动故事发展。正因为这种表达方式不属于传统模式,也让这部作品的体裁归属变得更加模糊。
(三)舞台形式的综合性与幻想性
在《孩子与魔法》中,舞台上的角色大多不是现实生活中的人物,而是像茶杯、火焰、钟、数字这样的物品。为了让观众理解这些抽象角色,表演需要依靠演员的肢体动作、夸张的服装设计、舞蹈以及灯光等舞台手段将它们具象化。这意味着,观众不再只是通过听觉来理解剧情,而是需要综合视觉和其他感官来感受节奏与情境。有些演出版本甚至加入了皮影戏、动画投影等元素,使得舞台表达更加丰富,也进一步拓宽了这部作品的表现方式。
整个剧的场景变化非常频繁,从孩子的家到花园,从白天到夜晚,再从现实走向幻想,这些转换之间并没有清晰的物理逻辑,而是通过灯光、布景和音乐氛围来连接。这种舞台处理方式不强调真实空间和时间的统一,更像是一场童话剧或幻想剧场,而不是传统意义上强调戏剧连贯性和因果结构的歌剧。从整体来看,《孩子与魔法》的舞台表达方式更接近一种融合多种媒介的“音乐剧场”(musical theatre)风格,甚至带有一些跨媒介艺术作品的特征。
综合来看,这部作品在多个方面都表现出与传统歌剧不一样的特征:音乐语言上采取拼贴与风格混合,人物和情节缺乏戏剧冲突,舞台表现则结合了多种非声乐元素。这些非典型的处理方式,使得《孩子与魔法》不再符合从蒙特威尔第到威尔第以来所建立的歌剧传统,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歌剧到底应该具备哪些基本特征?在今天,“歌剧”这一体裁的边界是否仍然清晰、稳定?
三、“不是歌剧”的判断从何而来?
(一)体裁争议:从制度到话语
在讨论《孩子与魔法》为什么会引发体裁上的争议时需要意识到,“歌剧”这个词并不是一个完全固定的艺术类别,它的认定不仅取决于作品本身的艺术特征,还和社会制度、历史传统以及文化语境密切相关。
歌剧体裁的划分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确定的,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由具体的审美标准和文化分类逐渐建构出来的。例如,在18世纪末的法国,歌剧制度不仅仅是一种艺术形式,它也深深受到当时政治和文化力量的影响。换句话说,什么样的作品可以被称为“歌剧”,往往要经过制度层面的“认可”,而不是单纯由艺术风格来决定。
此外,观众和评论界的期待也会影响一部作品是否被看作“歌剧”。当某个作品的形式和风格与主流观众习惯不一致时,就容易被质疑它是否属于这个体裁。像《孩子与魔法》这样一部篇幅较短、结构松散、音乐风格多样的作品,虽然是在蒙特卡洛歌剧院这样正统剧院首演,但当时一些评论家仍然倾向于称它为“幻想童话”,而不愿将其归入传统意义上的“歌剧”范畴。
从这个角度看,体裁的判断其实不是来自作品内部某种固定的“本质”,而是慢慢在历史接受过程中形成的。例如评论文章、出版分类、剧院宣传等都会影响我们如何认识某部作品。因此,说《孩子与魔法》“不像歌剧”,并不是说它缺乏艺术价值,而是它没有完全符合当时人们对“歌剧”这个词的固有想象。
(二)20世纪20年代法国的文化语境
除了体裁制度方面的原因,《孩子与魔法》之所以引发体裁争议,还和20世纪20年代法国的文化背景密切相关。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法国社会经历了明显的心理变化。一方面,人们在战后恢复中更加渴望童年、幻想和安慰类的主题;另一方面,许多艺术家开始反对传统,探索新的表现方式,前卫艺术思潮逐渐流行。
在这样的环境下,拉威尔与童话作家柯莱特合作创作了《孩子与魔法》。拉威尔本人对当时“古典与现代”的艺术对立非常关注。他在1928年访问美国时曾说过,他更喜欢在古典形式中寻找新的表达,而不是打破结构搞混乱。这句话说明,他虽然没有彻底否定传统形式,但在内容和表现手法上,却愿意大胆尝试。
20年代的法国文化也特别强调“幻想”这一主题。拉威尔的许多作品中都有童话或梦境的元素,这些常常被看作是一种逃避现实或重新寻求内心秩序的表达方式。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孩子与魔法》虽然在形式上像童话剧,却登上了严肃的歌剧舞台,这使它一方面获得了观众的新鲜感,另一方面也引发了对它“是否属于正统歌剧”的质疑。
此外,这一时期法国的艺术也受到美国文化的影响,爵士乐、音乐剧等逐渐传入剧院。拉威尔本人曾赴美旅行,并受到爵士乐的启发,在《孩子与魔法》中就大胆使用了狐步舞、布鲁斯等风格。这些跨文化的融合进一步模糊了作品的体裁边界,也让观众更容易对它产生“不像歌剧”的印象。
正如音乐学家莉迪亚·戈尔(Lydia Goehr)所指出的,艺术的自主性往往并非脱离政治的“纯粹形式”想象,而是深植于特定历史时期政治与文化机制之中。她曾在一篇短小却颇具启发性的文章中分析道,在浪漫主义与后浪漫主义之间,艺术创作常常被赋予政治性的期待与投射,这种政治性不仅体现在作品主题上,也隐含在体裁选择、创作形式乃至作品的制度归属之中。虽然戈尔的分析并未专指拉威尔所处的20世纪20年代,但她的观点为理解《孩子与魔法》在体裁认知上所遭遇的困境提供了理论上的启示:一部作品之所以在“是否为歌剧”的问题上引发争议,也许并非因为它脱离了艺术标准,而是因为它触动了特定历史语境下“艺术应当如何表现”这一问题的认知边界与价值判断。
(三)观众期待与体裁认知的错位
通常认为,体裁是评论家用来分类作品的工具,但其实,它也影响着观众如何理解和接受作品。德国接受美学家汉斯·罗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ss)提出的“期待视野”理论指出:观众在接触艺术作品时,往往会带着过往经验形成的理解框架。当一个新作品没有符合这种预期时,就可能被误解、排斥,甚至被认为“不属于那个体裁”。
以《孩子与魔法》为例,观众通常对歌剧有一些固定的印象,比如,故事有清晰的时间线,角色通过咏叹调和宣叙调表达情感,主角有明显的心理发展,情节中有情感高潮等。然而,这部作品在结构上采用了片段式的幻想场景,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中心人物,角色中有小孩、动物和家具,音乐风格也融合了无调性、舞曲、童声合唱甚至流行音乐元素。这些特点与观众熟悉的“传统歌剧”相去甚远,很容易导致体裁判断的混淆。
音乐学者卡罗琳·阿巴特(Carolyn Abbate)和罗杰·帕克(Roger Parker)在《歌剧史》中提到,歌剧从来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体裁,而是一种会随着历史变化不断被讨论、调整的艺术形式。从这个角度来看,《孩子与魔法》并不是真的“不是歌剧”,而是它通过不符合传统的形式,重新引发了关于“歌剧到底是什么”的讨论。
总的来说,《孩子与魔法》之所以引发关于体裁归属的争议,并不只是因为它在音乐或舞台手法上有何不同,更是因为它处在一个特殊的历史与文化背景中。它打破了传统歌剧制度中的分类规则,也反映了当时法国社会对艺术边界的重新思考。而观众习惯中的“歌剧期待”与它的实际呈现之间出现落差,也让人更加质疑这是不是一部“正统”的歌剧。事实上,体裁本身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标准,而是不断变化的文化产物。从这个意义上说,《孩子与魔法》也许并不是对歌剧的背离,反而预示着歌剧在未来可能的变化方向。
四、结语
在“这是歌剧吗”的反问中,藏着的不只是形式的疑虑,更是体裁机制的复杂性。我们习惯用熟悉的结构去辨认歌剧:完整的故事、层次分明的人物、统一而推进情节的音乐。但《孩子与魔法》故意偏离了这些逻辑,用跳跃、拟人、拼贴的方式展开幻想。它没有明确回答什么是歌剧,却敏锐地揭开了体裁认知的惯性与局限。当观众、评论家甚至剧院自身都不再确信边界何在,这种模糊恰恰成就了讨论的意义。也许,我们不需要再为一部作品争论“是否是歌剧”,而是应当关注它如何使歌剧的可能性变得更加多元。从这个角度看,《孩子与魔法》并不站在歌剧之外,而是在边缘地带拓出了新的形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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