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初中文言文阅读教学是培养学生文学素养和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途径。《论语》十二章更是引导中学生初步了解经典的佳作之一。但目前《论语》十二章存在经典含义被简化和教师过度依赖教材中的翻译去进行字面上的讲解，并未深入到传统古义之中，这两者导致了学生对于《论语》十二章的含义仅停留在字面释义上，并不能深刻体会其中的深刻思想。本文将以统编版七年级上册《〈论语〉十二章》为例，对这两个问题进行探讨，以期为中学语文文言文教材排版和教师教学提供新的思路和启发。

一、《〈论语〉十二章》中核心概念弱化

（一）教材与教学翻译的表层化

教材下的注释及其教师用书上的翻译由于教材编撰者们考虑到初中学生的接受程度而进行了时代性的过滤，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目前教材中存在着对经典中的核心义理过度过滤的情况，导致学生对于传统文化存在着一种“贫血式继承”，甚至有些翻译已经完全偏离了经典原义，这既不利于学生深刻理解传统文化，也不利于文化基因的完整传递。

以“学而时习之”整句为例。《语文教师教学用书》将其翻译为：孔子说：“学习了，然后按时温习，不也很愉快吗？有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来，不也很快乐吗？人家不了解我，并不因此恼怒，不也是君子吗？”但是，只是这样翻译会让学生产生许多困惑，如他们会疑惑学习再复习为什么会感到高兴？为什么“说”和“乐”意思相近，读音却不同？志同道合的朋友为什么要从远方来等问题，如果教师仅掌握“乐”字面释义，是无法解答学生的这些问题的。这个问题也能看出当今教师对于整个儒家思想并未整体化地了解，对于经典的把握程度仍有待提升。

北京师范大学教师孟琢老师认为，这段话是对孔子的平生思想和整个生命历程做了一个比较全面的总结。而大多数教师却不能体悟这句话的深刻内涵，因此作为一名合格的语文教师，我们不应该只是依据教参只讲解经典作品的字面含义，而是要深入挖掘经典背后的含义。例如，在讲解这句话前，作为教师应该弄清楚几个问题。这里的“学”究竟学的是什么？其次，“说”和“乐”所表达的感情是否相同？孔子为何而乐？何谓“朋友”朋友为什么会从远方来？何为儒家的君子？

首先看第一个问题。《荀子·劝学篇》中“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史记·孔子世家》中“孔子当定公五年已修诗书礼乐，即谓此也。删定之后，学业复存。凡篇中所言为学之事，皆指夫子所删定言之矣。”由此可见，《论语》中的“学”是指学习经书，学的是圣人之道，而不是现在教师所传授的知识。

其次，为什么孔子说学习经典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呢？《说文解字》中：“学，觉悟也。从教，从冖，冖，尚曚也，臼声”。它的金文字形就像一个小孩被罩子罩住，罩子上方有两只手想打开罩子。所以，从字形上可以看出学的本质是让一个人从一种愚昧无知的状态中获得一种思想上的觉悟。白虎通辟雍篇：“学之为言觉也，以觉悟所未知也”。所以，孔子说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原意应该是想表达通过学习圣人之书，领悟圣人之道后所获得的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人感到快乐。

再次，朋友为什么会从远方来？《学记》言：“学至大成，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有朋自远方来”就是学有所成的表现《中庸》云：“诚者，非自成己而已成，所以成物也”。《论语正义》中说：“时习”是“成己”，“朋来”是“成物”。但“成物”亦由“成己”，既以验己之功修，又以得教学相长之益，人才造就之多，所以乐也。孟子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为乐，亦此意。教师在此处要强调的是“说”和“乐”的区别。旧注说，悦在内心，乐则见于外。由此来解答为何读音不同的问题。

最后，何为人不知不愠者为君子？正义曰：“人不知”者，谓当时君卿大夫不知己学有成举用之也。《论语正义》言“是故学而不厌，时习也，知也；诲人不倦，朋来也，仁也。遁世不见，知而不悔，不知不愠也，惟圣者能之也”。由此可见，孔子之乐，乐在学，即通过内在生命的不断提升而充实。孔子之乐，乐在教，通过薪火相传让圣人之道不断延续，从而达到自身价值实现之乐。以上分析都能看出部编版初中语文教材的注释翻译存在翻译表层化，并未深入挖掘核心内涵的问题。

（二）价值观的片面化解读

以“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为例。教材常规释义为“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就在其中了”。教材的这种翻译主要传达着一种安贫乐道的精神，但这样字面的翻译容易导致学生认知偏差，孤立的字面翻译会让学生误解为单纯的赞扬贫穷，追求富贵生活就是不快乐的。这其实极大地背离了孔子的思想。《论语·述而》篇中言“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由此可见，孔子并非教导人们不去追求财富，而是彰显了一种“谋道不谋食”的价值选择，以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思想，展现其“有道则仕，无道则隐”的处世智慧。钱穆在《论语新解》中特别强调：“本章重在乐字，非谓贫之可安，乃见道之可乐”。李泽厚在《论语今读》中指出；“这不是被动忍受贫穷，而是主动选择的精神超越”。而教材仅仅将其简化为一则安于贫困的励志故事，遮蔽了儒家真正的内涵。

（三）单一标签化现象

以“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为例。统编版教材释义为“温习学过的知识，可以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这样就能当老师了”。这样的字面释义容易让学生误以为“温故”就是重复旧知识，“知新”就是追求新奇观点，认为仅凭大量的知识的积累就能成为一名教师而忽略了成为一名好老师的其他重要因素。首先是对“故”和“新”的误解。何晏《论语集解》中的“旧所学得者”特指三代礼乐典章，由此可见，这里的“故”指的是一种历史经验。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言“新”为“新者，今之所始得者”强调的是在学习历史规律后能知晓现实变革。孔子认为师者其一应该具备“通古今之变”的大智慧。除此之外，孔子还强调“身正为范”。教师是“人论教化者”更要以身作则。且为师者还应该“传道、授业、解惑”要懂得“因材施教”等一系列要求，如此方可成为一名合格的教师。教材的翻译仅仅关注到了一方面，并未对为师的其他方面有所补充。除此之外，在“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一句中，也存在单一标签化的问题，

二、经典价值重构的必要性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是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源泉，也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坚实根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承载整个民族在五千年历史长河中积累的经验与智慧，同时经典文化的传承也是维系人类文明脉络的重要纽带，经典文化中蕴含的道德准则与价值观念塑造着中国人民的精神品格、社会伦理秩序，为中华民族发展道路指明了方向。而语文教科书则是传递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工具，语文教学是培养祖国新一代接班人文化自信的重要手段。20世纪90年代以来，我国相继颁发了许多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关的文件和政策，这表明我国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视。2017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公厅颁布了《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这是我国首次以中央文件的形式专门阐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作的文件。《意见》指出：随着我国经济社会深刻变革、对外开放日益扩大、互联网技术和新媒体快速发展，各种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锋更加频繁，迫切需要深化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重要性的认识，进一步增强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迫切需要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价值内涵，进一步激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机与活力；迫切需要加强政策支持，着力构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体系”。《意见》在重点任务中还着重强调了要深入阐发文化精髓。加强中华文化研究阐释工作，深入研究阐释中华文化的历史渊源、发展脉络、基本走向。以幼儿、小学、中学教材为重点，构建中华文化课程和教材体系。2021年2月，教育部颁发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中小学课程教材指南》（以下简称《指南》）。《指南》中指出“课程教材在厚植中华文化底蕴、涵养家国情怀、增强社会关爱、提升人格修养、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等方面的育人功能显著增强，学生文化自信更加坚定”。在2023年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中，习总书记也强调：“在五千多年中华文明深厚基础上开辟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是必由之路”。《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2022年版）》（以下简称《课标》）中的课程目标中也提到要加强对学生文化自信的培养，即“学生认同中华文化，对中华文化的生命力有坚定信心”。《课标》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确定为课程内容的三大主题之一，规定“体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作品，应占60％～70％。”综上所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是初中文言文教学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方面存在着许多问题。首先，从教材层面看，初中文言文下方对经典的翻译过于简单化，并未深入探究经典背后的内涵。其次，从教师层面看，初中语文教师往往在教学口号上倡导要加强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承，但在教学实践上却并未完美落实。教师在传统经典的讲授中往往存在着讲授方法单一、教师素养欠缺以及“重分数轻素养”的倾向。最后，从学生层面看，初中学生面对不太口语化的传统经典时，往往存在“畏难情绪”，不愿意花时间去仔细探究其经典的深刻内涵。在考试的压力下以“死记硬背”的方式去学习中华优秀传统经典文化。中学阶段，学生正是处于形成自我价值认同的关键时期，也是帮助学生培养民族自豪感和文化认同感的关键时期。但是以上三方面极大影响着我国对于青少年继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效率。因此将经典文化原译植入教材是十分享有必要的。

三、经典价值重构实施路径分析

（一）教材修订方面

1. 增加“义理溯源”专栏

教材编撰者可以在教材内容的呈现上，增加“义理溯源”板块。该板块设置的主要目的是深入挖掘经典背后的脉络。例如在《〈论语〉十二章》这篇课文的结尾处补充各个版本的经典注疏，各位名家对句子的翻译以及句子中所蕴含的哲学思想。例如除了采用杨伯峻《论语译注》中的翻译外，还可以增添李泽厚《论语今读》、冯国超所注《论语》等名家的翻译，甚至还可以添加朱熹《论语集注》、刘宝楠《论语正义》等古代大家的注释翻译。将不同时期名家对于《〈论语〉十二章》中句子的翻译呈现在教材上，不仅能增加学生对于经典原译的深入理解，还能通过各类名家对于句子不同的理解增强学生的思辨能力。

2. 开发“经典回声”模块

《意见》中指出要“贯穿国民教育始终。围绕立德树人根本任务，遵循学生认知规律和教育教学规律，按照一体化、分学段、有序推进的原则，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全方位融入思想道德教育、文化知识教育、艺术体育教育、社会实践教育各环节，贯穿于启蒙教育、基础教育、职业教育、高等教育、继续教育各领域”。经典核心义理的传播不能仅靠语文教材来实现，而是需要各方教育共同努力。除了在中学语文教材经典后方加入“义理溯源”专栏外，在政治、历史等科目可以增添“经典回声”板块与语文教材中的经典内涵交相呼应。例如在历史课本学习到孔子的思想文化这个章节时，可以在历史教材的最下方或章节结尾处提及《〈论语〉十二章》中句子产生的历史背景、人物相关故事等板块，通过不同学科多层面、高频率的反复学习，从而实现学生对经典内涵的把握。除此之外，高中语文和初中语文之间可以搭建沟通的桥梁，例如对学有余力的初中学生补充统编版高中语文教材中的《〈论语〉十二章》；对高中学生回顾初中语文教材中的《〈论语〉十二章》，从而达到温故而知新的效果。

（二）教师教学方面

1. 教师应加强师风师德建设

部分教师在课堂上对经典文本缺乏基本的尊重和敬畏。例如在讲授经典文化时随意篡改经典原义，调侃经典内容，在课堂上以娱乐化、低俗化的形式解读经典文本，这种破坏经典的严肃性和神圣性的课堂将会误导学生对经典价值文化的认识。再者，有些教师存在示范性缺失、言行不一的问题。例如《〈论语〉十二章》中“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教师课堂上告诫学生要谦逊好学，要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课下却在面对同事时冷嘲热讽。教师应该意识到自身的文化道德对于学生三观的形成起着重要的示范作用，教师的言行不一必然会让经典文化的育人功能浮于表面，难以真正在学生心中树立起道德的标杆。因此，务必要加强教师队伍的师德师风建设，让教师真正成为经典文化的践行者与播种者。

2. 教师应加强对文化政策的研读

部分教师在应试的压力下，虽然在态度上认可了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性，但是在实际教学行动上仍是以如何拿分数为目标，而不是以“立德树人”为教学目标。教师在教学实践中仍将教材给出的字词句的翻译视为金科玉律，忽略了经典原典的文化阐释。教师行动上的不够重视导致学生也丧失了深入对传统经典的求知欲望，这严重违背了我国相关文件和政策提出的要深入阐发文化精髓的要求。这要求教师应该继续增强对党和国家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政策的了解程度以及坚决落实语文课标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学习目标。

3. 教师应加强自身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掌握程度

教师作为传统文化经典的主要传授者，理应熟练掌握一些传统经典文化的核心义理。但是目前语文教师现状普遍存在着对传统文化经典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但对其蕴含的核心思想理念却理解得不够深入的现象，这便导致语文教师在讲授传统文化经典时存在“讲不深”“讲不透”的情况。《意见》中指出“加强面向全体教师的中华文化教育培训，全面提升师资队伍水平”。因此，教师应构建一项传统注疏文本的解读能力和加强儒释道比较阅读、中西方哲学对话的能力。除此之外学校还应该加强对教师队伍的文化技能培训，定期开展“经典讲座”“经典复读”“经典讲解”等活动去增强教师的经典文化素养。

四、总结

《〈论语〉十二章》教学的文化转译，实际上是传统与现代的沟通桥梁。唯有突破“字面释义”的困境，在真实的历史语境下唤醒经典的文化基因，在现实的需求中挖掘经典的生命力，才能使文化经典真正成为培养中华文化自信的源头活水。这既需要编撰者保持对经典的敬意，更需要教师成为经典传递的“摆渡人”，教师不是简单地对着教材给出的注释翻译照本宣科，而是培养自身的经典解读能力，在古今文化转译中搭建理解的桥梁。唯有如此，才能让祖国新一代接班人在与中华优秀经典文化对话的过程中，建构起具有自我主体性的文化认同，才能使中国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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