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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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文学中典雅爱情的三重身份批判研究
A Critical Study on the Triple Identity of Courtly Love in Knight’s Literature
引言
公元十一世纪末,在法国南部,一群抒情诗人首创了一种新型的爱情理念,他们以亚瑟王及其圆桌骑士之业绩为诗歌叙述对象,歌颂骑士与贵妇人的浪漫爱情。有人认为这纯粹是一时胡闹,或者是贵族们的一种消遣;另一些人则认为它是乔装打扮后的摩尼教徒异端邪说的阴魂再世。但包括骑士抒情诗、骑士传奇、骑士小说在内的骑士文学基于中世纪的西欧的社会环境,实际树立了一种理想化的爱情范式。因此本文旨在提炼骑士文学中典雅爱情的理想样板,研究它在文本与现实对话中的实际作用,揭示典雅爱情为其歌颂者带来了哪些具体的利益,以拓展这一爱情观念的理解角度。
一、典雅爱情的理想范式
骑士文学中的典雅爱情可以集中体现为乌托邦式的贵族爱情理念,它是两性间的纯粹爱情,追求肉欲之外的精神愉悦,并且可以使男性实现自我价值。
典雅爱情是追求精神愉悦的纯粹爱情。这是骑士与贵妇人之间的“柏拉图式恋爱”。骑士文学中的女性通常是不可亵玩的,具有高贵的理想光辉,“把女人抬高到一个纯洁无瑕的境界,从而把一切肉欲的污点从她们的爱情中清除出去,让爱情自由地翱翔,上达精神领域”。精神领域的愉悦来自贵夫人的几个吻,几句蜜语的点滴馈赠,这是典雅爱情追求的纯粹的爱,不是以物质利益为基础的浪漫的爱。如罗素所讲:“浪漫的爱的要素是它把被爱的对象视为很难占有,视为很可珍贵,于是要费尽力量去博得这位被爱的对象的爱情,或用诗词,或用歌曲,或用武技,或用别种觉得最能讨得这位女子欢心的任何法子。”当特里斯坦的恋爱对象伊索尔德将爱意目光投向这位骑士时,他感到愉悦与振奋,因而武功形倍,横扫全场参加比武的骑士,引得全场欢呼,增添了伊索尔德对其爱慕,不仅使男性获取极大的精神愉悦,还将男性的服务和自我价值的奉献转化为女性的精神领域的享受。
典雅爱情强调忠诚履行义务对骑士有塑造作用。爱情义务关系实际是基于封建关系的延伸与变异。《亚瑟王之死》中说桂妮薇儿是“兰斯洛特骑士倾心的对象,一位高贵的王后”,由骑士和王后的身份描述可见二者的阶级地位有明显的差异,但二人依然钟情典雅爱情,书中也作了相关叙述:“王后桂妮薇儿对他的看重,远超过其他任何骑士,而兰斯洛特之对于王后,也比对其他任何贵妇名媛更为钟情。如此心愫,终身不渝,为了她,兰斯洛特曾参加过无数次的决斗。”在马洛礼笔下,典雅爱情的必要环节是骑士履行对贵夫人的爱情义务,这是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提供这种关系的基础是社会地位低下的男子和社会地位高的女子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封臣依附其领主的封建关系要求履行义务的延伸。与封建关系中骑士效忠领主的目的是获取物质利益不同,兰斯洛特效忠桂妮薇儿目的是获得爱情,这是忠君的封建关系到忠爱的爱情关系的异变。“作为恋爱一方的骑士往往会发疯似地爱上一位贵妇人,甚至不知道这位贵夫人的名和姓,就可以把自己征战所获得的一切都献给她,也可以为她牺牲自己的一切”,兰斯洛特在为桂妮薇儿参加的决斗和冒险中建立了无数的业绩,败于其手的骑士不计其数,在亚瑟王朝上下基本形成了一个共识:兰斯洛特在举世的骑士中,名望最高。马洛礼对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建立典雅爱情关系后取得一系列功绩和赞誉的刻画相似于其对兰斯洛特经历的描述,强调特里斯坦在伊索尔德的引导和命令下才会在冒险和比武中发挥自己的骑士精神和卓越武功,最终成为亚瑟王口中的“有伟大荣誉的人物”。因此,骑士文学中的典雅爱情可以集中体现为骑士与贵妇人之间的不平等的纯粹爱情,忠诚贯穿始终,以塑造完美骑士为落脚点。
二、典雅爱情:文本对话现实的桥梁
骑士文学构建了骑士与理想化女性的纯粹爱情塑造骑士本身这一崇高爱情叙事逻辑,一方面批判地反映了中世纪欧洲剥夺女性的爱情体验、丑化女性与加强统治阶级政权的需求;另一方面又以浪漫爱情和忠君思想反哺现实以满足女性的精神需要和统治阶层巩固政权的需求。
典雅爱情是女性要求提高社会地位的精神慰问品。在骑士文学中,骑士所爱的女性通常以美丽、优雅、有教养等闪耀着理想人格光辉的面目出现,吸引骑士主动尊重女性、保护女性并为之服务以换取骑士渴望的理想化女性的爱。女性可以支配男性,而男性必须为高贵女性服务,最终完成男性的自我价值实现。然而该两性关系无法复现于现实之中,是由中世纪女性的实际地位“仅比农奴略强”的现实决定的。据九世纪的阿来门诺罗姆规定,杀死一个自由的成年女子的惩罚是赔偿六百索里迪给她的主人。十六世纪加斯科尼的维利法兰奇城有一条著名的法令,它赋予每一个男人打妻子的权力,前提是“不打死她们就行”。无论是宗教法规还是民法,都认为“妇女应当处于丈夫的‘权杖之下’,宗教法规还准许丈夫殴打妻子,它坚持认为,亚当之犯罪是由于夏娃的怂恿”。由中世纪的民法和教会法的法令可见,中世纪的女性实际上类似于“物品”,是一种有用的资产而不是受尊重与受保护的人。虽然典雅爱情中的女性不具备阶级的普遍性,但它潜移默化地为中世纪的两性观念引入了一种全新的理解方式,即女性处于优势地位有着完成男性自我价值实现的好处。尤里克在其书《效忠女人》中清楚地说:“按照典雅爱情的基本原则,他可以把自己的忠诚奉献给一个女人……这样,人的精神便可以得到升华,它可以使一个骑士变得品格更加高尚,行为更加勇敢。”显然,该书界定了低等级骑士自身价值的全部内容是真正的光荣和幸福,提出其实现路径即是对高贵夫人效力的全部过程,明确了典雅爱情的塑造作用是基于女性的强势地位对男性的激励,从此角度弥补了中世纪的女性对社会地位提升的精神需求。
典雅爱情是贵族女性的爱情寄托。典雅爱情强调男女之间的纯粹爱情,不以获取利益为目的,强调精神世界的愉悦。然而中世纪贵族的婚姻是以利益为导向,如汤普逊所说:“中世纪的婚姻关系,远不是像小说所描写的那样,是感情的结合。”贵族间以通婚获取利益的情况在中世纪十分常见,亨利二世迎娶阿基坦的埃莱亚诺,直接获得了这位女贵族继承的法国大片领土;当时领主为了自身利益,实行宗主权来干涉其封臣的子女乃至寡妻的婚姻同样屡见不鲜。英史记载,“亨利急欲维持与西班牙的联盟,也舍不得归还凯瑟琳带来的两万金币嫁妆,遂强迫已经承袭威尔士亲王头衔的次子亨利与公主订婚”;爱德华一世“试图通过玛格丽特与其长子爱德华的联姻,一同不列颠岛,以期岿然抵御国内动乱和外敌入侵”。在这种婚姻观念之下,女性必须承担起为维护贵族阶层利益而联姻的责任,难以获得理想爱情与享受爱情的愉悦。可以说,这种维护统治和攫取利益的考量剥夺了贵族女性的爱情。然而《亚瑟王之死》对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为爱喜悲的动人刻画,以及《埃基坦》中国王求爱妇女的描述,又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中世纪利益婚姻中女性在情感方面的缺失,提供了情感寄托。
典雅爱情深层的忠君倾向是对中世纪封建统治的巩固。骑士对贵夫人的绝对忠诚和履行的爱情义务,本质上是脱胎于“忠君”的封建关系。中世纪西欧普遍的政治制度是封建分封制,采邑制度是其基础,君封臣,臣封骑士,受封者以履行义务作为受封采邑的回报。“骑士必须每年为领主提供40天军事性质的服役,或随领主征战”,领爵者同骑士一样须为君主出战,但可以提供出战骑士、所需装备或等值财物代替本人出战。这种以履行义务换取物质回报的关系要求受封者永远忠于其主,在政权更迭、追逐私利的战争中为其主保守和取得政治和经济利益以维持权力和经济的正常运行。《亚瑟王之死》多次描述兰斯洛特响应桂妮薇儿的爱情号召多次出战,且尽数克敌,但其爱情行动的结果却是促进亚瑟王的政治影响力的提升和实际控制版图的扩张。可见典雅爱情规定骑士履行爱情义务所反映出的实际情况是君主权威实际提高和政治实控能力和范围的伸张,以爱情之名,巩固封建统治之果,显然对中世纪的封建统治阶层有着巨大吸引力。
三、典雅爱情:书写者与歌颂者的“炼金术”
布迪厄曾说:“在场域中活跃的力量是那些用来定义各种‘资本’的东西。”中世纪许多骑士文学的作家或诗人,比如托马斯·马洛礼、尤里克、玛丽·德·法兰西和一些游吟诗人,均从典雅爱情中取得自身所需的文学资本或象征资本,转化为或将转化为所需的现实利益。
《亚瑟王之死》著者托马斯·马洛礼爵士将典雅爱情作为价值观念的“中间商”,希冀从中获取政治资本。马洛礼参与玫瑰战争的斗争后身陷囹圄,《亚瑟王之死》的成稿也是在此之时。书中的主要角色是亚瑟王及其圆桌骑士和高贵女性,构建了一个乌托邦式的骑士精神和典雅爱情的实践场所。他将典雅爱情作为文学资本,歌颂了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受为爱履行义务参战而取得无数荣誉,实则将由爱情创造的荣誉“倒卖”给亚瑟王这位封建君主,强调骑士所做一切的最终结果是增添了亚瑟王的实际政治影响力。玫瑰战争区别于早期单纯的封建主之间的内战,它的特点是“南方工商业资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化的乡绅以及富裕农民企图通过改朝换代来改善其政治地位”。而马洛礼作为封建贵族阶层,面对资本主义的萌芽和封建制度统治下的社会动荡,希冀以浓墨重彩歌颂典雅爱情来强调背后巩固封建统治的隐义,以求增添所处阶层的政治资本,以达到延缓封建阶级统治的衰落、巩固所属阶层的现实利益的目的。并且,他此时身陷囹圄,书中隐含的现实政治考量也许意在博取君主青睐,获取政治资本以便早日出狱重登政治舞台。
两性视角下的典雅爱情充当了不同导向的“利益转化器”。尤里克和玛丽·德·法兰西两人都从典雅爱情中获取了文学资本,分别从男性和女性视角创作了《效忠女人》和《埃基坦》。《效忠女人》是尤里克晚年口授成的书,效忠高贵女性能获得光荣和幸福的理念贯穿该书全部内容,也是他一生追求典雅爱情的真实记录。在中世纪的上层社会中,爱情是一种道德思想力量,能使人变得高贵,正因如此,他选定了一位高贵的公主作为他典雅爱情的对象,内心充满了对她的迷恋和激励,漫游乡村四处比武,终于成为了骑士的楷模。鉴于尤里克陶醉地将个人价值的实现和社会地位的晋升隐藏于求爱的字里行间,却也难以掩盖典雅爱情的“利益转化器”的本质。尽管美其名曰爱情与爱情义务催人进取,但实际也取得了自身急需和期望的名望利益。玛丽·德·法兰西在《埃基坦》中的典雅爱情是以利益叙事与爱情叙事的冲突实现的。她塑造了一位求爱的国王和因此惶恐不安的妇女。妇人出于二者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水平考量,表示“您是高贵的王;我却并不富有,难以承受您那澎湃的爱”。回应她的是“您大可摆出高贵女士的派头,我愿做您的仆从;您大可展示高高在上的骄傲,我愿做您的骑士”。女性话语中本能的物质比较解构了爱情的纯粹本质,将其异化为中世纪贵族婚姻的利益叙事,而潜意识的惶恐与回避深刻反映出主流爱情观桎梏下的女性现实情感接受缺失的危险趋向。但国王的回答重新回归了典雅爱情的崇高叙事,扭转了妇女潜意识中利益叙事最终求爱成功,揭示现实女性需要一种爱情体验的精神需求。一番对比既是揭示又是弥补,不仅为现实女性提供了精神慰问品,也让玛丽的作品受到英国市场的认可,其作品畅销了很长时间。
典雅爱情为它的歌颂者提供了一张“王庭通行证”。这必须从阿基坦的埃利诺说起。埃利诺被人称作“欧洲的祖母”,以凸显她在中世纪的西欧执掌巨大权柄。埃利诺的祖父威廉九世一生放荡情爱,为此他创作了许多抒情诗,“用自己的滔滔雄辩来表白自己的忠实和高尚”,这就是对埃利诺产生终身影响的典雅爱情。埃利诺十五岁时继承其父的大片资产被法王胖子路易看中,强制使用法定权利指定她与路易·凯比特的婚姻,而她只能默许这项政治交易。戏剧性的是其夫的生命在婚后两周便结束了,而后她又与英王亨利二世成婚。婚后的亨利让她留在法兰西,又获自由的埃利诺此时手握财富又执掌权柄,纵情享受其祖父歌颂的典雅爱情。而游吟诗人创作的新诗正符合她对典雅爱情的渴望,“这种诗与游吟诗人在有关亚瑟王朝骑士业绩的故事里首先培育起来的对于性爱的高尚观点相联系”,因而她行使保护权支持这种新诗,并且网罗许多诗人在她的宫廷中享受典雅爱情,“不久就有许多诗人拜倒在这位三十岁的公爵夫人脚下。其中便有埃莱亚诺从普罗旺斯故乡邀进宫来的伯纳德·德·温特道尔”。诗人在诗歌中歌颂典雅爱情,强调它是纯粹的爱情和无关肉体的精神愉悦,完美粉饰了埃利诺追求爱情的行为,也为诗人打造了一张通往宫廷的“通行证”。
四、总结
典雅爱情作为骑士文学研究中一个经久不衰的主题,不仅是中世纪游吟诗人和文学创作者们热衷表现的对象,同时是文学沟通现实的桥梁。骑士文学推崇的这种纯粹爱情和爱情塑造骑士的理想作用,批判地反映出中世纪女性地位低下、贵族婚姻对爱情的剥夺和封建贵族希望加强实际统治的真实状况。基于对现实的批判性反映,典雅爱情在文学中的浪漫描述又为中世纪女性带来精神领域的慰问,给统治阶级提供价值观念工具以便加强封建统治。典雅爱情虽有其理想化的一面,但它确实为其歌颂者带来了实际好处,尤里克从中得到了巨大的社会名望、玛丽·德·法兰西的作品畅销一时、抒情诗人们得到埃利诺的庇佑而跻身宫廷、马洛礼希冀从中得到现实的政治利益和实现人身自由。尽管将典雅爱情视作现实利益的“提款机”是世俗的,与之推崇的纯粹爱情相悖,但它的实际存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正视它深层的获利功能也是理解其本质的一种思考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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