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阿尔茨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 AD）是发生在老年期的一种慢性、不可逆、进展性的中枢神经退行性疾病。根据《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5》显示：2021年中国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病例数及死亡数位居全球之首，全球每四名阿尔茨海默病，就有一名来自中国。目前针对AD患者的药物治疗仅能缓解病症，尚无法根治，但早诊断、早干预仍可以有效延缓病情进展，并提高患者及照护者的生活质量。音乐疗法作为一种兼具人文关怀与科学潜力的非药物干预手段，采用音乐体验、音乐回忆、音乐律动等多种形式，可以有效改善AD患者的认知障碍及心理状态。

一、阿尔茨海默症音乐治疗的研究现状

阿尔茨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 AD）的病理学特征较为复杂，主要包括β淀粉样蛋白沉积、Tau蛋白异常磷酸化、神经元和突触的大量损伤和死亡、神经炎症和神经递质失调，从而引发患者脑萎缩、认知功能衰退和行为异常。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阶段可能会出现记忆减退、沟通困难，变得抑郁、焦虑或情绪波动；中期阶段表现为逻辑混乱、执行功能受损、睡眠节律紊乱，出现幻觉、妄想和躁动不安等情况；重度阶段会丧失所有自理能力、完全失语、不认识自己和精神行为异常。经王妮、龚勋等人的Meta分析显示：音乐辅助干预能有效改善阿尔茨海默病的认知障碍、抑郁情况和生活自理能力，降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激越行为，改善其生活质量。音乐治疗是集医学、心理学、艺术学等学科为一体的整体性、系统化的治疗手段，可以通过丰富多样的音乐活动体验，促进患者认知、记忆、脑神经网络连接与情绪调节。音乐疗法干预阿尔茨海默症目前已受到国内外学者、医护工作者、患者和照护者等多方的高度重视，其研究范式从浅表的行为观察、现象描述，逐步向科学化与可视化的心脑机制和神经生物学层面纵深，其根本目标也从辅助性的舒缓疗愈转向基于实证的干预和治疗，兼具情感慰藉与人文关怀。

二、音乐干预阿尔茨海默症的脑神经机制

（一）音乐增强AD患者大脑的神经元活性

脑具有一定的可塑性，通过音乐疗法可以改善AD患者认知、感觉、语言和运动等方面的障碍，且对于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神经元激活、延缓脑萎缩速率有显著效果。Martorell等人发现40 Hz的音调刺激可以激活P301S小鼠海马CA1区和内侧前额叶皮层的神经元，有效提高AD小鼠的认知和记忆能力。海马结构因形似海马而得名，位于大脑丘脑和内侧颞叶之间，参与记忆、存储、转换、空间处理等功能。音乐辅助回忆疗法与海马体的激活有关，它参与音乐加工的过程，为音乐疗法在该疾病中发挥作用提供了可行性。阿尔茨海默症病人即便失去了大量记忆，但通常对音乐信息的记忆却几乎完好无损，且听熟知的音乐还会激活轻度认知障碍患者自传记忆相关的区域，如小脑、内侧颞叶、外侧颞叶和额叶区域，能有效唤起他们的记忆并增强自我意识。Jacobsen等人使用7T功能磁共振成像对20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和34名健康对照者音乐记忆脑区的生物标志物值进行比较评估，发现未观察到AD患者大脑的皮质萎缩和葡萄糖代谢紊乱，这也意味着音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他们的脑萎缩速率。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大脑的神经元及突触常大量丢失、死亡，而音乐疗法通过音乐的刺激，可化作“大脑的肥料”以创造一个富足的“神经生态系统”，从而对阿尔茨海默症病情恶化的进程产生积极影响。

（二）音乐促进AD患者神经网络的连接

人脑中胶质细胞与神经元之间的异常通讯是推动AD患者病情恶化的重要因素。阿尔茨海默病不仅是由于蛋白斑块的堆积、神经元纤维的缠结、炎症的积累等因素，更是大脑神经细胞间交流方式的中断，影响了其执行、注意力调控与工作记忆等高级认知功能。而听音乐时可激活听觉皮层，参与其他高级音乐活动时大脑的白质和灰质体积有所增加，且额叶、枕叶、顶叶、边缘系统都有所激活。这是由于音乐活动涉及人的感知觉、注意、学习、记忆、思维、认知、情绪等多个方面的神经网络的联结，需要听觉皮质、运动皮质、感觉运动皮质、视觉皮质等多个脑区的协调配合。King等人发现平均年龄约在66至78岁的AD患者在聆听熟悉的音乐时视觉皮层、感觉皮层与右小脑之间的连接增强，并与感觉和注意力密切相关的区域联系起来。正向和反向的音乐刺激都会在大脑双侧听觉皮层、左侧额叶和小脑区域引发激活，且参与者对偏好音乐和正向音乐的激活更明显，且聆听音乐后大脑神经网络间的连通性更强。音乐还对痴呆患者的语言功能有一定的积极作用，这是由于音乐和语言加工有共同的神经基础，主要包括颞横回、额下回、布洛卡区及威尔尼克区等脑区的重叠。

（三）音乐调节

AD患者的神经递质水平通常与阿尔茨海默症的发病有关，如血清素、褪黑素、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乙酰胆碱等方面的降低。而音乐刺激可激活交感神经系统和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促进大脑释放内啡肽、多巴胺等神经介质，加强AD病人的自主神经调节，使其身心得到放松以延缓病情的进展。这表明，音乐治疗在应对AD患者拒绝合作、沟通和认知受损、激动和焦虑等症状中起着重要作用，并且可以用于引导想象、镇痛、减压、催眠等方面。Sakamoto对重度AD患者进行每周30分钟的短期音乐干预，发现患者痴呆行为和心理状态的五项指标（情感障碍、焦虑、偏执、攻击、情绪）均有显著改善。AD患者焦虑和抑郁的易感性较高，而音乐可以在情绪唤起的高峰期，使其大脑背侧和腹侧纹状体释放多巴胺，令其感受到无比的愉悦和放松，从而引发积极的生理和心理反应。Svansdottir等人在疗养院和精神科病房对38名中度或重度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进行实验，研究显示接受6周音乐治疗组患者的活动障碍、攻击性、躁动和焦虑感有显著减少。音乐可以给予具有语言、运动、社交等方面障碍的AD患者以特殊的沟通媒介，通过趣味性、个性化的音乐活动，有效激活大脑的边缘和邻近区域，同时促进内啡肽和多巴胺等神经介质的释放，弥补患者缺失的社会沟通与参与，增强其成就感、归属感、认同感和幸福感。

三、针对中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个性化音乐治疗方案

（一）怀旧音乐疗法

怀旧音乐疗法是一种结合了音乐治疗和怀旧治疗的干预方法，旨在通过患者聆听熟悉的音乐以帮助其回忆过去事件、改善心理状态。针对中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音乐干预需遵循本土化与灵活化原则，实施过程设计如下：第一，组建专业干预团队，由1名神经内科医师、2名音乐治疗师、3名老年精神科护士及2名康复治疗师构成。在干预开始前，由音乐治疗师对全体成员进行为期两周的标准化培训，确保干预手法的一致性。第二，制定与准备核心怀旧歌单，精选患者青少年时期最喜爱的15-20首歌曲，按军人、知识分子、工人等身份及地域、民族、信仰等维度进行个性化的音乐选择。怀旧音乐要首选患者年轻时熟悉和喜爱的音乐，如旧时民谣、经典老歌、轻音乐、戏曲、歌剧选段等。第三，每次干预时长为30分钟、每周2次、共12周，由音乐导入、聆听、共情、互动与讨论等环节构成。鼓励参与者跟随哼唱、打拍子，治疗师及时观察并记录情绪反应。第四，在干预前、干预第4周及第12周，分别使用简易精神状态量表和蒙特利尔认知量表进行评估与监控。怀旧音乐疗法中的个性化选曲是成功的关键，性别、人格、文化背景、生活经历等因素都会影响患者的音乐偏好，治疗师要基于患者的音乐倾向与个人情况，选择患者熟悉的音乐以强化患者的记忆和自我意识。

（二）集体音乐疗法

集体音乐疗法通过构建一个安全、无压力的小组环境，不仅能够促进患者间的言语交流与行为模仿，还能增强其社会参与感和归属感，有效对抗孤独与抑郁。杜玉巧、赵欣等人对河南省南阳市收治的64例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进行了为期12周的集体音乐护理干预，发现集体音乐疗法可以减轻中轻度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激越行为发生的频率，有效改善其认知功能。集体音乐疗法中的集体合唱形式可以有效地改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语言障碍，相较于绘画、舞蹈等其他艺术疗法的效果更显著。除歌唱活动外，治疗师还可借助振动触觉刺激以及手鼓、铃鼓、沙锤等简单的打击乐器，引导患者跟随音乐节奏进行演奏。英国利兹库克里奇法院护理院于2025年7月启动了首个痴呆症主题迪斯科项目，这项创新性社区怀旧音乐活动采用特制灯光系统和怀旧金曲歌单，营造出既刺激感官又保持安全性的社交场景，参与活动的痴呆症患者平均微笑频率提升37%，语言互动时长增加2.1倍。我国疗养机构、社区、医院也可推行此类针对老年群体的集体音乐活动，定制红色老歌、民族民间音乐、经典时代曲等怀旧歌单，并在现场配置多个休息区和专业护理支援点，确保每位参与者都能舒适地享受音乐互动。集体音乐疗法的互动模式，给予了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不可或缺的参与感和社会联结感，为AD患者群体建立起强烈的情感共鸣与精神支持。

（三）多感官刺激音乐疗法

Shokri，Noroozian等人将41例AD患者分为对照组、运动组和音乐运动混合组，在进行了12周的实验后观察MMSE量表的各项指标得知，多感官刺激的混合疗法对AD患者的认知和体能的改善效果最为显著。但其实相较于音乐与运动的治疗结合，音乐与舞蹈相融合的音舞共愈疗法更易实施且效果更好。治疗师可以引导患者从手指尖跟随个性化音乐的旋律线条开始，逐步过渡到手掌、手臂的划动，最终到达全身随音乐的律动，在趣味十足的音乐中唤醒身体与听觉体验。手势舞、手指操是目前我国音舞共愈疗法在老年群体的社会实践中最热门的互动模式，武汉市江岸区综合养老服务示范中心、上海金杨新村街道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北京老年医院认知障碍科等机构的老年群体都在“指尖游戏”中唤醒记忆、感受到温暖。除了非药物干预手段相互交叉的艺术治疗路径创新以外，音乐与针灸、电流刺激、按摩等药物手段的融合也有显著疗效。唐银杉，李志刚等人调查音乐电针与脉冲电针对SAMP8小鼠血清的影响，结果显示音乐电针在降低Aβ蛋白方面显著优于脉冲电针，音乐的辅助干预可以使阿尔茨海默病的药物治疗更有效。Ricky Chow，Aline Moussard等人的随机对照实验中显示，在经颅直流电刺激时让老年人聆听音乐，可以有效地改善他们的认知与记忆。多感官刺激音乐疗法可以打破单一刺激疗法的局限，通过多模态、跨学科交叉的综合治疗策略，协同增效。

（四）人工智能音乐疗法

王雅琦，许美玲等人设计了一款利用人工智能技术专为老年用户设计的安卓音乐软件，旨在通过简洁直观的界面和便捷的操作，实现个性化音乐推荐和认知训练，帮助老年用户进行记忆回忆和情感表达，新媒体和人工智能的助力为音乐疗法的应用场景探索了新的可能性。上海音乐学院人工智能音乐疗愈重点实验室研发了全球首款人工智能音乐疗愈舱，该疗愈舱集成了全息声空间音频技术、生物反馈监测系统和人工智能音乐生成算法，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AI赋能下的音乐治疗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支撑和发展潜力。《波愈·绵域》为海派艺术馆临时展出的，以声波与人工智能技术为核心，构建出融合听觉、视觉与交互性的多维疗愈场域，通过AI生成算法与空间音频系统，打造出具有沉浸感知与动态响应能力的声光环境，可以运用于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引导放松、压力疏导、睡眠障碍的缓解。展望未来，学者和医护工作者可以创新如“视-听-动复合疗愈”“联动感知觉治疗”与“虚拟现实治疗”等多种新型疗愈模式，并借助脑机接口、功能性磁共振成像、事件相关电位、红外热成像等技术，让混合式音乐疗法更加精准、可测、可及，使其能适应多种场景与不同人群的个性化治疗需求。

四、结论

阿尔茨海默症音乐疗法的心脑机制研究随着脑成像技术的飞速发展，从早期的行为观察深入到神经科学、生物学层面。音乐治疗作为一种多感官协同刺激的治疗手段，能够增强AD患者大脑神经元、突触的活性，增强各脑区、皮层间的神经网络连接，并调节患者的褪黑素、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等神经递质水平，对患者的大脑结构与功能产生显著的积极作用。且音乐可以有效激活并调节与自传体记忆和情绪紧密相关的脑区和边缘系统，缓解患者记忆减退、认知障碍与精神行为异常。基于理论剖析和实践探索，针对中阿尔茨海默症群体制定了个性化、本土化的怀旧音乐疗法、集体音乐疗法、混合式音乐疗法等音乐治疗新路径，对AD患者的认知、脑功能、心理状态有更显著的改善。阿尔茨海默症目前虽不能彻底治愈疾病，但低成本、非药物、科学有效的音乐疗法却能延缓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病情，并给予患者和照护者良好的生活质量和不可或缺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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