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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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媒体的传播范式重塑与文化认同的流变
The Paradigm Shift in Network Media Communication and the Fluidity of Cultural Identity
引言
自人类进入信息社会以来,传播媒介始终是塑造社会结构、文化形态与个体认知的核心力量。从口耳相传到印刷文明,再到电子大众媒介,每一次媒介技术的飞跃都伴随着传播范式的深刻变革,进而对特定时空中的文化认同产生系统性影响。进入21世纪,以互联网为基础架构的网络媒体,凭借其数字化、交互性、超链接与即时性等特征,开启了人类传播史上最为激进的变革进程。
传统大众传播时代相对稳固的“传者—内容—渠道—受众”线性模式,以及其所支撑的中心化、同质化的文化认同塑造机制,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与解构。网络媒体催生的新传播范式,其核心特征在于“双向连接”取代了“单向传播”,“互联网”覆盖了“单一渠道”,“用户”超越了“受众”。信息不再仅仅是自上而下、由中心向边缘的扩散,而是在无数节点之间进行的多向度、非线性、自组织的流动。这种结构性变革,使得文化认同——这一关乎“我们是谁”“我们属于何处”的集体性与个体性建构的生成土壤、建构材料、维系方式与变迁轨迹发生了根本性流变。一方面,个体得以挣脱传统地理与社群的束缚,在全球信息池中主动搜寻、拼接与创生认同;另一方面,认同的稳定性受到冲击,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流动性、多元性乃至矛盾性。
因此,本研究将聚焦于网络媒体传播范式重塑与文化认同流变之间的内在关联。通过剖析新传播范式的核心逻辑,及其对文化符号生产、意义协商与社群边界的影响,旨在揭示当代文化认同复杂、动态的建构图景,为理解数字时代的文化政治与社会整合提供理论视角。
一、网络媒体传播范式的核心特征与重塑路径
网络媒体的兴起颠覆了传统的传播方式,整个传播出现新的规则要求与结构,即传播范式的重塑。这一重塑体现在以下三个维度。
(一)从中心化广播到去中心化网络:权力结构的弥散
传统大众传媒遵循的是典型的中心化传播模式。传播权力高度集中于少数专业化的媒介机构,它们作为“把关人”,控制着信息的生产、筛选与分发,而受众则处于相对被动的接收端。这种模式塑造了一种单向的、不对称的传播权力结构。
网络媒体,尤其是社交媒体,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模式。从技术架构上便是去中心化的结构。每个接入网络的用户作为一个个不同的节点,理论上都具备信息生产发布、传播与消费的潜能。微博、短视频平台等工具极大地降低了内容创作与发布的门槛,“用户生成内容”成为信息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尽管平台企业作为新型的、商业化的“中心节点”拥有巨大的架构权力,比如这些机构可以制定规则、设计算法、管理流量等,但传播权力仍呈现出显著的弥散化趋势。草根声音、边缘议题、小众文化得以从多平台齐发,直接进入公共视野,形成“多音齐鸣”甚至“众声喧哗”的局面。这种权力弥散使得文化权威的来源多元化,传统上由精英或主流媒体垄断的文化定义与阐释权受到挑战。
(二)从线性时序到非线性交互:传播逻辑的重构
传统媒体传播具有明确的线性时序特征,即信息从信源经渠道单向流动至受众,反馈滞后且有限,传播过程相对闭合。网络媒体的传播逻辑则是非线性和高度交互的。超链接技术允许信息以非连续、跳跃式的路径被获取与整合,形成立体的、网状的意义关联。
更重要的是,交互性成为核心特征。用户通过评论、点赞、分享、弹幕、二次创作等多种方式,深度参与信息的意义再生产与传播链条的延伸。一条信息能否扩散、以何种面貌扩散、被赋予何种新的意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无数节点用户的集体交互行为。这种交互不仅发生在用户与内容之间,更频繁地发生于用户与用户之间,形成动态的、持续的意义协商社区。社交网络媒体的场景化特征和社交化特性,为用户个人情绪化表达提供了虚拟的网络空间和场景,这个场景将会强化遍布在世界各个角落的个体的在场感,加深个人或者某个群体本身的感情与观点。传播过程因而变得开放、迭代且不可完全预测,信息的意义在流动中不断被补充、修正甚至颠覆。这直接影响了文化意义的生成与流通方式,文化符号不再具有固定的、先在的意涵,而是在持续的互动与协商中被建构和重构。
(三)从大众化到个性化与圈层化:信息分发的算法化转向
网络媒体在数据挖掘与机器学习技术的驱动下,实现了信息分发的精准化与个性化。以算法推荐系统为核心,平台能够根据用户的浏览历史、社交关系、地理位置、互动行为等,为其构建独特的兴趣画像,并推送高度定制化的信息流。
这一方面极大地提升了信息获取的效率与体验,实现了“千人千面”的内容供给;另一方面,它也带来了“信息茧房”或“过滤气泡”的隐忧。用户可能被长期局限于符合其既有偏好的信息环境中,强化原有观念,减少接触异质信息和观点的机会。算法逻辑在无形中塑造了用户的信息食谱,进而影响其认知框架与价值观。与此同时,基于共同兴趣、身份或价值观的线上社群(如粉丝群、游戏社群、知识社群、亚文化圈层)大量涌现,形成一个个相对内聚、边界清晰的“圈层”。圈层内部通过共享的符号、话语与规则进行高强度互动,文化认同得以强化;而不同圈层之间则可能因信息隔离与话语差异而产生隔阂甚至对立。传播的公共性在个性化与圈层化趋势下面临新的挑战。
二、文化认同的流变:新范式下的建构与解构
(一)认同资源的全球化与“拼贴”实践
网络打破了地理疆界对文化信息流动的限制,全球各地的文化符号、价值观念、生活方式前所未有地汇聚于数字空间,形成一个超级文化“超市”。个体不再局限于从本地、本民族的传统中汲取认同养分,而是可以便捷地接触、选择并内化来自全球的多元文化元素。这极大地拓展了文化认同的建构资源库。
在此背景下,“文化拼贴”成为一种常见的认同实践。个体尤其是年轻一代,像“数字游牧民”一样,主动地从多元、异质的文化资源中挑选碎片,将其重新组合、改编,创造出高度个人化、混合性的文化表达与身份标签。例如,一位中国青年可能同时喜爱日本动漫、美国嘻哈音乐、韩国流行时尚,并将其与本土文化元素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跨越国界的“混血”认同。这种认同不再完全依附于某种单一、纯粹的传统,而是更具流动性、复合性与创造性。
(二)社群驱动的认同强化与亚文化勃兴
如前所述,网络催生了无数基于趣缘、志缘的线上社群。这些虚拟社群为个体提供了寻找“同类”、获得归属感的重要空间。在社群内部,通过持续的符号互动(使用特定黑话、分享特定内容、参与特定仪式),成员间建立起强烈的情感联结与共享意义体系,从而形成稳固的群体认同。例如,各类粉丝社群、电竞战队社群、网络文学读者社群等,其内部认同的强度往往不亚于甚至超越传统的地缘或血缘社群。
这种机制特别有利于亚文化的生存与勃兴。在主流媒体时代难以获得传播渠道的小众文化、边缘文化,在网络社群中找到了生存与发展的沃土。它们可以凝聚分散的成员,形成抵抗或疏离主流文化的集体身份,并发展出一套完整的符号体系与实践方式。网络亚文化(如二次元文化、鬼畜文化、特定学术或政治思潮圈子)的活跃,极大地丰富了当代文化认同的频谱,也挑战了主流文化的霸权地位。
(三)认同的流动化、碎片化与情景化
网络传播的即时性、多任务性与碎片化阅读特征,促使个体在不同的话题、社群与角色之间快速切换。相应地,个体的文化认同也呈现出高度的流动性与情景性。同一个人,可能在职业社群中展现专业精英认同,在游戏社群中展现竞技玩家认同,在社交媒体上又可能展现某种社会议题倡导者的认同。这些认同面向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着所处数字场景的转换而被激活、表演或调整。
这种“情景认同”使得单一的、本质主义的认同观念(如基于国籍、民族、阶级的固化认同)受到冲击。认同更像是一个动词而非名词,是在特定传播互动中不断被表演、协商和建构的过程。然而,过度的流动与碎片化也可能导致认同的焦虑与虚无感,即难以形成一种连贯的、稳定的自我认知与归属感。
(四)认同的冲突显化与“后真相”的困境
网络去中心化与圈层化的传播结构,在促进多元认同表达的同时,也为不同认同群体之间的误解与冲突创造了条件。当持有不同价值观、文化信念的群体在数字广场(如热门话题评论区、社交媒体公共页面)相遇时,由于缺乏共同的交流规则与信任基础,且常受算法推送的偏狭信息影响,对话容易演变为对抗。标签化、污名化、情绪化宣泄常常取代理性讨论,导致认同边界被强化,对立情绪被激化。近年来,围绕地域、历史叙事等议题的线上论战,正是认同冲突显化的体现。
此外,网络信息生态中谣言、虚假信息、情绪化叙事的泛滥,催生了“后真相”现象——情感和个人信念比客观事实更能影响民意和认同塑造。当事实基础变得模糊不清,认同的建构就更易被情感动员和象征政治所驱动,加剧社会的撕裂与共识形成的困难。
三、传播实践中的认同建构图景
(一)短视频平台与地方性文化的再发明
以抖音、快手等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以其低门槛、强视觉、易模仿的特性,成为地方性文化(如方言、地方美食、民俗技艺、地域景观)展示与传播的重要舞台。一方面,它使得许多原本局限于本地、面临传承困境的地方文化形式获得了全国性甚至全球性的能见度,激发了本地人的文化自豪感与认同感(例如,“西安摔碗酒”“曹县梗”对地方形象的塑造)。另一方面,这种传播也必然伴随着对地方文化的选择性呈现、戏剧化改编乃至商业化利用,从而在更广阔的受众中建构出新的、可能与本地人自我认知不完全一致的“地方文化认同”。这是一个传统与创新、本真性与表演性复杂互动的过程。
(二)跨文化粉丝社群的“翻译”与协同
虚拟主播与中国粉丝群体的互动形成了一种跨文化交往的新形式。作为一种新的亚文化现象,其依托网络,为形成、建构群体认同提供了平台。跨文化适应指的是两个不同文化群体间产生直接的和持久的接触,使得文化群体间的一方或者两方原有的文化产生变化。以海外影视剧、动漫、偶像团体等为对象的跨文化粉丝社群,是观察全球化时代文化认同流动的绝佳案例。这些粉丝不仅是内容的消费者,更是积极的“文化翻译者”与意义生产者。他们通过翻译字幕、撰写同人小说、制作粉丝视频、组织线上应援等活动,深度参与对异文化产品的解读与再创作。在此过程中,他们并非全盘接受异文化价值观,而是将其与自身所处文化语境进行碰撞、筛选与融合,形成一种跨越文化边界的“迷”认同。这种认同既联结了全球分散的同类爱好者,又保留了在地化的理解与创造。
四、总结
综上所述,网络媒体通过重塑传播范式——使其走向去中心化、非线性交互与算法个性化——深刻地改变了文化认同的建构生态。一方面,它赋予了个体前所未有的能动性,使其能够在全球文化资源库中自由探索,在多元虚拟社群中寻找归属,并实践创造性的、混合的认同拼贴。文化认同的多样性、流动性与自主性得到空前彰显。另一方面,这一进程也伴随着认同的碎片化、情景化挑战,以及圈层区隔、认同冲突与“后真相”的困境。传播结构的变革犹如一把双刃剑,既解放了认同,又使其陷入新的不确定性与张力之中。
面对这种复杂图景,未来文化认同的发展可能趋向于一种更具弹性与对话性的形态。所谓“弹性认同”,是指个体能够包容自身认同的多元面向与内在矛盾,在不同语境中灵活调整而不至于产生严重的自我分裂感,并保持对自我建构的反思能力。这要求数字公民具备更高的媒介素养与批判性思维能力。所谓“对话性认同”,则强调在承认差异与多元的前提下,不同认同群体之间建立有效的沟通机制,超越“信息茧房”的束缚,在公共领域中展开基于尊重与理性的意义协商,寻求“重叠共识”或至少是和平共处的可能。这不仅依赖于个体的努力,更需要平台设计者、政策制定者、教育工作者等多方协同,共同营造一个更加开放、包容、健康的数字传播生态。
网络媒体的演进仍在继续,元宇宙、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脑机接口等新技术概念预示着传播范式可能迎来更深层次的重塑。文化认同的流变也将是一个持续且充满未知的过程。持续关注传播技术与文化认同之间的动态互构关系,对于理解我们时代的核心命题——如何在互联世界中定义自我与他人,如何在差异中寻求共生——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参考文献:
- [1] 马广军, 尤可可. 网络媒体传播的“情感化”转向[J]. 青年记者,2020(05):19-20.
- [2] 宋辰婷, 邱相奎. 数实交互与赛博集群者:虚拟形象直播中的认同建构[J]. 新视野,2022(06):54-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