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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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明灯与19世纪末法国文学颓废
Lighting and 19th-Century French Literary Decadence
引言
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步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洪流,其中尤为显著的是能源领域的革命性飞跃。光明,这一昔日仅得自自然恩赐的珍贵之物,如今已蜕变为人类随心所欲掌控的工具。随着煤油、天然气乃至电力的相继革新与广泛应用,人类对于灯光的驾驭能力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19世纪的法国,煤气灯代替蜡烛、煤油灯登上历史舞台。1855年,奥斯曼男爵重组了巴黎五家煤气公司,煤气被广泛用于照明和取暖,巴黎最早的煤气街灯安装在万多姆广场。到1870年,整个巴黎地区的煤气灯数量达3.2万盏。1880年电灯时代正式来临。在1889年巴黎世博会上,全世界的人涌向巴黎,他们看到了光芒四射的埃菲尔铁塔,看到了一个璀璨光明的巴黎。随着灯光的不断进步,夜生活逐渐成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加之奥斯曼对马路、林荫大道的城市改造,照明技术也被巧妙地融入城市的文化生活中,拱廊成为吸引市民在夜晚逛街、购物的好去处。拱廊的通道顶层为玻璃,光亮从上面投射下来,流光溢彩,通道两侧还排列着华丽的商店。咖啡馆、酒馆里灯光暧昧,成为无数反叛正统的艺术家、作家的实体舞台和灵感源泉。
19世纪后半期,文学领域见证了运动、学派及各种“主义”的蓬勃兴起。众多研究者与批评家将这一时期的文学精神焦点定位于“颓废”,它被视为统领19世纪末诸多思想的主导精神。在“上帝已死”的呐喊声中,深入探索人的内在世界,特别是那些尚未被开掘的领域,成为时代的迫切需求。人们开始将目光投向内心,试图从内在体验中寻觅个体的自由。法国作为颓废文学的发源地与温床,其文学思想崇尚人工之美,迷恋于病态与颓靡,渴望梦幻般的体验。这种风格在波德莱尔、魏尔伦、马拉美、于斯曼、皮埃尔·路易斯等作家的作品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以魏尔伦为例,他嗜酒如命,热衷于沙龙与聚会,常出入酒馆、咖啡馆,在昏黄的灯光与酒精的交织下寻觅创作的灵感。这种文学在诞生之初,曾局限于自己的小天地,未能赢得西方主流文学批评界的青睐。然而,随后两个世纪的研究成果逐渐揭示了颓废文学的价值,这段短暂而颓靡的时期也逐渐成为学术界热议的话题。本文选择以灯光这一媒介为切入点,探讨颓废文学。不仅因为灯光为夜生活与城市文化提供了必要的物理条件,更因为它深刻影响了人们的心理与情感状态。这一点,正是颓废主义文学反复描绘的主题,也成了颓废美学得以展现的重要载体。
1. 照明灯与社会思想
19世纪的照明革命不仅是一场技术变革,更是一场深刻的思想革命。在工业革命之前,光明一直被西方社会视为上帝恩赐的神圣之物,人类只能被动接受自然光明的馈赠。在19世纪之前的漫长岁月里,西方世界的夜晚是由油灯点亮的。油灯的光线柔和而有限,多用于个人的阅读或家庭的琐碎家务。这种被动依附于自然的状态,不仅形塑了人类的生存方式,更深刻影响着人们的思维定式。然而,随着煤油、煤气,特别是电力照明技术的发展,人类首次真正突破了这种对自然光明的依附。这场技术革命在根本上改变了人与自然的关系。人类开始意识到,通过科技的力量,他们可以主动创造和控制光明,而不必被动地依附于自然规律。这种对自然的超越,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尼采“上帝已死”的哲学命题。人类不再是自然的谦卑信徒,而是开始以创造者的姿态重新审视自己与自然的关系。瓦尔特·本雅明在其《巴黎,19世纪的首都》中敏锐地指出:“人造光与巴黎神奇的街头生活密不可分,它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参与空间的方式。”这种参与方式的改变,本质上体现了主体性的觉醒。正如波德莱尔在其诗作中所赞叹:“天上没有太阳的影子,也看不到有任何星光,照耀这种奇迹的景致,它全凭着自己的光芒!这种“全凭自己发出光芒”的能力,不仅意味着技术的进步,更象征着人类主体意识的觉醒。现代人将神的荣耀归于自身,开始在人间建造自己的光明王国。照明技术的革新带来的不仅是物质条件的改善,更重要的是催生了一种新的主体性意识。这种思想的转变深刻影响了当时的文学和艺术创作。在文学领域,作家们开始探索人类内心深处的欲望和幻想,将目光转向个体的精神世界。这种内向探索的转变,与照明技术带来的夜晚空间开拓密不可分。夜晚不再是令人恐惧的黑暗时刻,而是成为了一个适合思考和创作的特殊时空。在艺术领域,画家们也开始关注人造光带来的视觉效果,在作品中探索光与暗的对比,以及人工照明营造的独特氛围。这种思想观念的转变为后来的现代性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基础,也为我们理解19世纪末期的文学和艺术现象提供了关键的历史坐标。
此外,照明技术还推进了民主化进程。照明技术的民主化进程,实质上是一场关于光明权力的重新分配。在工业革命之前,照明始终与权力构成着某种神秘的同构关系。这种关系最具象地体现在1686年提出的巴黎照明塔计划中。这一计划由工程师Dondey-Dupré向法兰西第一执政官提交,建议在巴黎最重要的广场上建造巨大的照明塔。这些塔不仅具有实用功能,更承载着深刻的权力象征——它们被设计成“能照亮整个城市的最高点”。这一设计理念直接源自古代亚历山大港的灯塔,试图通过光明来彰显统治者的权威。照明的特权性还体现在其严格的管理体系中。1667年,巴黎开始由王室引入公共照明服务。然而,这种“公共”服务实际上仍然是一种权力的展示。街灯的安装必须遵循严格的等级制度:它们被固定在建筑物上,每盏灯都刻有太阳王的徽章,以彰显王权的无处不在。更有意味的是,这些路灯的亮度和密度在不同区域也呈现出明显的差异。富人区域灯火通明,而普通街区则依然笼罩在昏暗之中。这种光明的不均匀分配,成为了社会等级的空间性表征。技术垄断构成了照明特权的第三重屏障。在18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高品质的照明设备都被牢牢掌握在特权阶层手中。凡尔赛宫能够使用数以千计的蜡烛,而普通民众只能依靠劣质的油脂灯。即便是到了煤气灯时代初期,其安装和使用权也首先被授予了皇家建筑和贵族府邸。一座贵族沙龙消耗的照明资源,往往超过整条街区的总和。
然而,19世纪的技术革新最终打破了这种光明垄断。首先是煤气照明技术的突破,使得大规模的城市照明成为可能。1828年,巴黎街头已经安装了一万盏煤气灯。这些灯光不再带有王室的徽记,而是作为纯粹的市政设施存在。其次是照明管理权的转变,从王室和贵族的特权转向市政当局的公共事务。最后是照明设备的普及,新的生产技术大大降低了照明设备的成本,使其进入普通家庭成为可能。这场照明的民主化在根本上重塑了城市的面貌。原本用于彰显权力的光明,逐渐转变为服务公众的基础设施。那些本该成为“照明塔”的制高点,最终让位于遍布街头的路灯。正如1889年巴黎世博会所展现的,光明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整座城市共同的财富。
2. 照明灯与夜晚空间
照明技术的进步改变了人们对时间和空间的认识。在人工照明的照耀下,夜晚不再是沉寂和黑暗的象征,而是充满了活力和商业机遇。马路、拱廊的修缮和照明设施的完善,使得夜晚空间成为新的公共空间。商业时间得以延长,夜生活的丰富使得夜晚空间的经济和社会价值得到提升。这种改变不仅影响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也对城市的经济活动和社会文化产生了重要影响。夜晚空间的开放和活跃,促进了商业的繁荣和社交的延伸,也为颓废派提供活动场所。这些夜晚空间之所以能够发挥如此重要的作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特殊的时空属性。白天的巴黎属于资产阶级,而夜晚的咖啡馆则为边缘知识分子提供了一个相对自由的领地。在这里,他们可以摆脱学院派的教条,探讨新的艺术可能。昏黄的灯光,微醺的氛围,以及深夜漫长的时间,都为思想的自由表达提供了理想的环境。乔治·莫尔在《一个青年的自白》中写道:“我没有上过牛津或剑桥,但我去过La Nouvelle Athènes...虽然未被承认,虽然不为人知,但这家咖啡馆对19世纪艺术思潮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咖啡馆还承载着一种独特的颓废气质。在19世纪中叶的巴黎,下午五点被赋予了“绿色一小时”的雅称,这是专属于喝苦艾酒的时刻。昏黄的灯光与微醺的酒精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迷离而放纵的氛围,这无疑成为了颓废气质最佳的催化剂。
在这些夜晚空间中,蒙马特高地上的Le Chat Noir(黑猫咖啡馆)最能体现照明技术与艺术创作的深刻关联。1881年,原本怀揣艺术梦想的画家Rodolphe Salis在84 Boulevard Rochechouart开设了这家注定传奇的场所。在这里,照明不仅仅是实用的需要,更成为艺术效果的重要构成。咖啡馆的室内装饰本身就是一件精心策划的艺术品:煤气灯的昏黄光线与哥特式的装饰相互映衬,墙上悬挂的象征主义画作在灯光下显现出独特的韵味,整个空间营造出一种介于现实与梦幻之间的氛围。这种光影交织的空间成为了诗人们灵感的源泉。Émile Goudeau在此创作了大量充满机智与幽默的诗作,在文学之夜的朗诵会上引发阵阵笑声。Charles Cros的《Le Hareng Saur》(腌鲱鱼)在咖啡馆的灯光下被反复诵读,其荒诞风格与空间的氛围形成奇妙的共鸣。而Maurice Rollinat的《Le Chambre》(房间)则捕捉到了这种人工照明下的忧郁气质,将房间描绘成灵魂的囚笼,深刻体现了颓废主义者对现实的观照。
黑猫咖啡馆最具创造性的艺术表现或许在于其著名的影子戏。Henri Rivière等艺术家巧妙利用灯光投影,将简单的剪影转化为富有诗意的视觉叙事。这种光影的艺术不仅展现了照明技术的另一种可能,更为颓废主义者追求的人工美提供了完美注解。在这里,光不再是纯粹的照明工具,而是成为了艺术创作的媒介,将现实转化为梦幻。
正是这种由人工照明营造的特殊氛围,使黑猫咖啡馆成为了19世纪末颓废主义文学的重要发源地。在这个空间里,艺术家们不是简单地逃避现实,而是通过精心设计的人工环境,创造出一个足以对抗自然粗糙与世俗喧嚣的理想国度。从文学创作到影子戏表演,从诗歌朗诵到即兴音乐,照明始终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它不仅提供了物理条件,更重要的是塑造了一种独特的美学氛围。
3. 照明灯与世纪末文学
3.1 波德莱尔笔下的照明灯
诗人波德莱尔生活在19世纪20至60年代,一个白炽灯尚未走进千家万户的时代。煤气灯的普及,为人们驱散了以往狭窄而昏暗的夜生活,但同时,也未达到电气时代那种昼夜不分、灯火通明的现代生活节奏。波德莱尔作为一位过渡诗人,与煤气灯一同开启了昏黄而暧昧的夜间巴黎。
在波德莱尔的时代,照明灯的兴起不仅标志着技术的进步,也引发了视觉艺术领域的一场革命。艺术家们开始探索如何在画作中捕捉灯光的闪烁和阴影的变换,而波德莱尔则在诗歌中进行了类似的探索。他通过文字描绘了灯光如何在夜晚的巴黎街头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创造出一种既真实又梦幻的视觉效果。这种视觉艺术与照明灯的互动,为波德莱尔的诗歌增添了一种独特的视觉美感。巴黎的风格在一定程度上是建立在视觉中介的基础上。在《风景》一诗中,诗人颠覆了以往浪漫主义者对田园与自然风光的偏爱,打造了一个“仙境华屋”:
透过雾霭观看:蓝天生出星斗,
窗上映着明灯,那煤烟的气流
升向穹苍,月亮把苍白的妖光
一泻千里,真个令人感到欢畅。
我将观看春夏秋的时节变更,
当冬季带着单调的白雪来临,
我将要关好百叶窗,拉好门帘,
在黑夜中兴建我妖精的宫殿。
诗中“窗上映着明灯”和“月亮把苍白的妖光一泻千里”描绘了一种由灯光和白月光共同创造出的巴黎的夜景。这种光线不仅照亮了夜空,也为巴黎的夜晚增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通过“蓝天生出星斗”与“窗上映着明灯”的对比,波德莱尔强调了自然光与人造光之间的差异。自然光遥远而纯净,而人造的灯光则更加接近人类,带有人间的温暖和暧昧。在这首诗中,波德莱尔展现了他对巴黎风景的独到审美。无论季节如何更迭,白日的巴黎不过是座熙熙攘攘的都市,但当夜幕降临,它便转变成了一个梦幻而迷人的世界。巴黎同时是一个多雨的城市,雨水的点缀使得那些光点更加璀璨夺目。在这个时候,人工照明的魔力显得尤为突出。在《雾和雨》中,雨水与夜色共同营造出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它们并未削弱光芒,反而赋予了城市一种独特的晶莹剔透。在夜雨的洗礼下,街道、人行道、穿梭的车辆都宛如被洗涤得光彩夺目,散发出一种黑色的、带有虹彩的光泽。雨水与夜色携手,让地面上的点点光芒跃入眼帘。它们以相同的方式改变了城市的外观:剥离了城市的“现实感”,将其转化为一个充满梦幻色彩的景观。
在兵营的院中奏着起床号声,
早晨的微风吹刮着盏盏路灯。
正是在此时,一阵一阵的恶梦
使棕发青年们在枕头上扭动;
灯火给日光添上了一块红斑,
仿佛眨动的、充满血丝的红眼;
顶住顽强、沉重的肉体的灵魂,
就像灯火和自日在进行斗争。
一切逝者的战栗弥漫在空中,
像被微风吹拭的流泪的面孔,
男人倦于执笔,女人倦于谈情。
波德莱尔在诗中巧妙地运用灯光作为塑造巴黎黎明氛围的核心元素,通过黯淡的灯光与灰蒙蒙的背景交织,反映出人物的疲倦和精神的麻木。他将黎明的传统意象——新生和希望的开始——转变为一个疲惫和心灰意冷的结束时刻,通过将灯光比作“充满血丝的红眼”,传递出一种不适和病态,颠覆了人们对黎明的美好期待。波德莱尔创造性地塑造了昏暗的巴黎黎明,灯光的描绘不指向活力的白天,而暗喻疲惫、颓废、阴暗的世界。照明灯在这里不仅是物质工具,也是对更深层次社会和心理状态的象征。
3.2 于斯曼笔下的照明灯
《逆流》是19世纪末法国作家乔里于斯曼的代表作,被誉为颓废派文学的“圣经”。小说通过主人公德泽森特的生活经历,深刻地描绘了一个现代人在面对都市生活的堕落与庸俗时,所做出的反自然选择以及其内心的孤独与颓废。德泽森特是一个典型的颓废英雄,他的形象集中体现了颓废派文学的核心特征:对人工的极致追求和对孤独颓废氛围的深刻体验。
德泽森特出身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从小便受家族遗传的病态影响,体弱多病,但他并未因此而沉溺于对生理健康的追求。相反,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精神世界的探索与建构之中。他对人工的热爱达到了极致,这种热爱贯穿于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室内装饰方面,德泽森特精心挑选各种人造物品,力求将隐居之地打造成一个理想的“人工天堂”。他不仅对颜色搭配有着独到的见解,还对每一件装饰品的来源、质地、风格等都有着严格的要求。例如文章中所写到的:他想要的,是一些会在人为的灯光下表达出情趣的颜色;他根本就不在乎它们在白天的光线中会显得平淡无奇或者毛糙生硬,因为他几乎只生活在夜间,在他看来,只有在对影成双时,才更觉得是在自己家里,才更孤单,精神才会真正地兴奋和骚动起来;他还觉得,在一座座被黑暗和沉睡团团包围的房屋中,待在唯一那间灯火通明、依然清醒的房间里,真是一种特殊的享受,进入这样一种享受,兴许是一丝虚荣心,一种奇特的满足感,这是熬夜工作者所熟悉的,当他们撩起窗帘时,他们会发现,周围一切都熄灭,一切都哑默,一切都死寂。
德泽森特对人工的追求不仅体现在物质层面,更深入到精神领域。他将生活视为一场艺术创作,试图通过人工的手段来创造一个完美的精神世界。他精心设计自己的生活细节,从饮食到作息,从阅读到思考,都力求达到一种理想化的状态。他沉迷于对各种艺术品的鉴赏与收藏,试图从中汲取精神的养分,以丰富自己的内心世界。然而,这种对人工的过度追求也使他逐渐与现实世界疏离,陷入一种孤独与颓废的境地。
此外,照明灯也造就了一种视觉刺激,这与颓废文学的主要内容——神经官能症密不可分。德泽森特的生活被精心设计成一场视觉盛宴,这种对视觉刺激的追求正是颓废文学中对感官体验的极致追求的体现。他将生活视为一场艺术创作,从室内装饰到日常用品的选择,都力求达到一种理想化的审美状态。例如,他在不同地方采用不同灯光,煤气灯、吊灯、蜡烛,并且与房间中其他的装饰交相辉映,这些装饰的色彩和风格与他所阅读的文学作品的个性相契合,从而在视觉上创造出一种与文学作品相一致的审美体验。这种对视觉细节的极致追求,不仅满足了他对美的渴望,也反映了他对理想生活的执着。然而,这种过度的视觉刺激并未给他带来真正的满足感,反而使他的内心更加空虚和孤独,因为他无法在这些人工创造的美感中找到真正的精神寄托。
4.结语
照明灯在19世纪末法国文学中的地位,揭示了一个更为复杂的文学与技术的关系命题。表面上,照明技术的革新为文学创作提供了物质条件,创造了新的文化空间,也为作品提供了独特的意象和隐喻。然而,在这种表象之下,或许应该思考:技术进步是否真的推动了艺术的发展?还是恰恰相反,正如于斯曼笔下的德泽森特所暗示的,技术造就的人工环境可能成为一种精神的牢笼?当谈论照明灯为文学带来的改变时,往往强调其积极意义:它创造了咖啡馆这样的文化空间,为边缘知识分子提供了庇护所;它延展了创作的时间维度,让夜晚成为可能的创作场域;它甚至塑造了一种独特的美学氛围,孕育了颓废主义文学。然而,我们是否忽视了另一种可能:正是这种人工照明带来的永不停歇的节奏,这种对自然规律的僭越,某种程度上加剧了现代人的精神危机。当波德莱尔描绘那些“充满血丝的红眼”般的灯光时,他或许不仅仅是在刻画一个视觉意象,更是在暗示一种精神的病态。
从某种意义上说,19世纪末的颓废主义文学对照明灯的态度,展现了一种极具现代性的矛盾:一方面沉迷于技术带来的人工之美,另一方面又对这种人工性保持着深刻的怀疑。这种矛盾似乎预言了20世纪以来艺术与技术的复杂关系。当今天讨论数字技术对文学创作的影响时,是否也在重复着一个世纪前的困惑?或许,我们需要重新思考艺术与技术的关系模式。不应简单地将技术视为艺术的工具或背景,而应该认识到:技术的发展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文化情境,它不仅改变了创作的外在条件,更深刻地影响着创作者的心理结构和美学观念。从这个角度看,19世纪末法国文学对照明灯的书写,不仅是对一项技术革新的艺术回应,更是对现代性本质的深刻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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