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 浏览量:923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王安石诗歌中的宁波书写
The Representation of Ningbo in Wang Anshi's Poetry
引言
地域文化和诗歌创作互相作用,地域文化在自然、政治环境等方面对诗风产生影响,代表性的诗歌作品也能反映当地人文特色,成为特定地域的文化标志,推动地域人文精神发展。梳理诗人在对应地区的诗歌作品,既能加深选定地域和诗歌之间的文化链接,也能整体性总结当地在诗人生平的地位。
浙江历史底蕴深厚,宋代文化遗存丰富,形成气质鲜明的宋韵文化,其中鄞县作为北宋相对稳定的县级行政区划,也因多位名人的为官政绩积淀了较为完善的地域品牌文化,王安石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作为北宋重要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的生平踪迹与政治事件、文学创作密切相关。在知任鄞县期间,王安石留下相当数量的诗歌,按内容可以大致分为政治态度、佛禅思想、酬赠唱和等,在离鄞及多年以后也对鄞县文化面貌影响深远。这几类诗歌各有风格,其中早期政治诗歌的一大特点是务实性,突出表现他作为知县对民生的深切关怀和对政治事件的独到思考,与后来的政治道路尤其是熙宁变法有直接关联;与僧侣交游时写作的佛禅诗也有高度的思想价值,看出对儒学传统的独到继承和佛学造诣的初显。离开鄞县后直至晚年,王安石写下怀念鄞县景物、追忆鄞县生活等有总括意义的诗歌,对后世鄞县认识、纪念王安石也提供有效参考,同时再次确立了鄞县在王安石生平的起点性地位。
一、早期鄞县生活实践
诗人在仕宦地的诗歌作品与当地互为观照。一方面,游宦历途中的文学作品往往能反映当时的政治风貌和文教传承,从客居文人角度成为当地文化构建的重要视域;另一方面,作品中的诗学体验放在地域环境下能够代表内心状态,成为丰富诗人文学形象的一部分。王安石在鄞县所作诗歌,不仅较为真实地反映了当时鄞县的百姓生活和工作状况,而且足以成为其早期诗歌风格的代表,从中找到后来荆公体形成的根据。
王安石生平曾到过江宁、汴京、鄞县、舒州、扬州、常州6地为官,其中在鄞县留下的作品数量排行第三,仅次于江宁和汴京。王安石在鄞县任职仅三年,时间远少于江宁、汴京,可见王安石在鄞县进行的文学创作较为频繁。
王安石于庆历七年(1047)三月抵达鄞县,皇祐二年(1050)三月离开。鄞县即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在当时属两浙路,是明州州府所在地。王安石对鄞县的主要贡献在政治方面,知鄞县三年对王安石未来的政治实践有所启发,在他关于政治的诗歌中也体现了后来变法改革的雏形;同时,王安石在鄞县也有思想和生活方面的诗歌体验,如吸收佛禅思想、遭遇生活变故等,都留下了重要的诗歌作品。
(一)政治实践和思想
由于许多诗歌作于在各地考察民情途中,王安石的部分政治举措和思想首先与自然景观相融。《咏二灵山》王安石赴东钱湖考察时所写,《太白岩》《天童山溪上》都与庆历八年(1048)初夏送粮有关,前者在和谐可爱的自然环境中思考“生民何由得处所”,后者在送完春粮后踏青天童山,作诗连续三句都含“溪”字,以“唯有幽花度水香”作结,通篇宁静愉悦。
王安石常在诗中表现出对百姓生活的关心和同情,这是作为知县“向下”的目光。《苦雨》为大雨久下成灾,祈求庇佑、修筑沟渠都无所用而痛心无奈;《郊行》“如何勤苦尚凶饥”道出贫苦农户的困境,也引出了后来借粮与民的想法;《龙泉寺石井二首》写于全国旱多雨少之时,王安石游历余姚龙泉寺,吐露“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的高远抱负,与叶梦得关于其早期诗风“少以意气相许”的评价直接相契。
王安石还在诗中记录当时实际的政治举措,涉及水利、农田、税收、军事等多个民生方面,可以看出“熙宁初为执政所行之法皆本于此”(《邵氏闻见录》),也证明后来全国变法是有一定实践经验和基础的。庆历八年(1048),王安石在实地考察时目睹农民因借粮贷谷陷入恶性循环的生活困境,决定用官府代替富绅“贷谷与民,立息以偿”,这为后来实行青苗法进行了地方性实践。当时所作的《发粟至石陂寺》正表现了王安石送粮下乡的场景和感受,在作出开仓放粮的决定后,他和送粮队伍“蓦水穿山”“三更燃火”,却自比为乘田小吏,将所受的劳苦视作为官受禄的本分,表现出为民生计的高度责任感。
在任地方官期间,王安石也多次通过诗歌表达对时政的态度。通过对具体时事的分析和建议,能够看出王安石内在一贯的政治思想。《读诏书》一诗是王安石到任不久读宋仁宗罪己诏的感受,他既因大范围干旱而忧心百姓生计,又为身处地方难以进献良策而痛惜;《省兵》写于皇祐元年(1049),在朝廷争论是否应省兵节流的情况下,王安石反对单纯缩编军队,而是关注到了背后存在的边境安全、士兵归田的问题;庆历八年的《收盐》结合王安石接触的沿海百姓境况,明确指出官府要求百姓集资缉拿私盐的不合理性,后以《上运孙司谏议书》直接劝诫时任两浙转运使孙甫。在离汴京两千多里的知县职位上,即使自己的声音难以直接影响当朝举措,王安石也不忘“向上”看,以现有的地方施政经验和治理思路,时刻关心干旱、军事、盐政等朝廷时政,想要借自身之微力更大程度地改善百姓生活。
还有一类是政治寓言诗,王安石借此表达对官场种种不良风气的讽刺和不屑。《鸱》借《庄子·秋水》中鸱枭恐吓鹓鶵的寓言隐喻“腐鼠相随”、上下掣肘的情况,表达自己志向高远不受小人牵制的决心;《秃山》讽刺像大小猴子那样中饱私囊、蠹政病民的官吏,谴责他们对地方政治的危害。即使王安石在鄞县任上积极考察民情,依据民生实际推进水利、农粮等改革,但仍然受制于因循守旧之流的压力不时遭到阻碍,他在寓言诗中流露出对自私、贪污等官场行为的厌恶,同时反思当下吏制存在的问题。
王安石关于政治的诗,风格大多“率直浅露”较为直白,或借描摹风景抒发民生感悟,或以恳切言辞表达时政意见,或揭俗吏恶行直指官场生态,无一不表现出其务实求新的政治胸襟、以民为本的社会情怀,有其思想价值;同时开始展现宋诗以文为诗的特点,如《收盐》“一民之生重天下,君子忍与争秋毫?”一句以议论入诗,《省兵》借全诗发裁军之论,还有《发粟至石陂寺》《苦雨》等句法连贯而多用虚词,表现出较强的叙事性。
(二)佛禅思想与生活变故
王安石受佛禅影响至深,不同时期都进行佛禅诗的创作,对宋代佛学的地位有重大贡献,他自己也综合对佛学和儒学的理解,形成荆公新学。任职鄞县期间,依托鄞县佛教氛围浓厚、寺院众多高僧云集的优势,王安石积累佛教知识、丰富游历经验,为后来以寺为家、寄身佛禅奠定思想基础。
在鄞县工作之余,王安石在城内四处交游、访友,其中重要的活动便是在寺庙结识僧人。在任期间,王安石留下诗作的主要有天童山的景德寺、县南的崇法寺等,他在这两处寺庙分别结识了瑞新法师和僧人嗣端,曾多次题诗相赠或留作纪念。
《题景德寺试院壁》《与道原自何氏宅步至景德寺》中“景德”均为天童山景德寺(即天童寺),可见王安石与之联系之密切。王安石与瑞新法师相识于庆历七年(1047)十一月,当时王安石为兴修水利借宿景德寺,瑞新即为其中长老。现有皇祐元年(1049)所作的《答瑞新十远》以四个“远”字答瑞新新移寺之诗,到瑞新圆寂,王安石还作《书瑞新道人壁》寄托哀思,回顾二人“爱其材能,数与之游”的昔日交往。王安石与僧人嗣端的交游同样留下“王荆公宰鄞,与师(嗣端)为方外友”的记录。他作《崇法留题》与嗣端法师唱和,抒发自己在崇法寺中短暂抛去烦恼的畅快。
鄞县期间,王安石关于佛禅的诗歌风格质朴切实,多唱和之作,内容集中在与僧人较为密集的思想交流。他喜爱寺庙清静的环境,欣赏和感悟僧人思想智慧,这在他同时期的其他诗中也有表现,如《天童山溪上》一诗意境清幽、以禅入诗,有着世外禅境的意趣;同时,王安石对于佛教本身的见解是世俗化的,虽然对出世退隐的自由有一定向往,但更希望自身有所作为,实际上表现出此时思想上对儒学正统的继承。
除了政治态度和佛禅思想之外,王安石在鄞县也曾遭遇重大的生活变故。庆历八年(1048)六月,王安石的幼女出生仅十四个月即因病夭折,葬于崇法院西北,王安石在皇祐二年(1050)三月写下《别鄞女》,离任前来向女儿告别,“死生从此各西东”见其内心无奈哀痛。
因此,从王安石在鄞县的主要诗歌内容上看,鄞县在政治上是王安石未来变法的重要实践地,是王安石前期作为地方官理政风格和政治思想的集中体现,三年来所作政绩至今仍被纪念;在生活上,鄞县是王安石人生变故与遭际的见证,也成为他早期人格形象的一大切面;在文学上,鄞县三年可以说是王安石诗歌创作的发轫期,他的文学和佛禅思想在此得到较为深入的积累,表现在创作上基本为古体诗,多议论、白描,切中现实,初具思想性,成为王安石阶段性诗风的代表。
二、离鄞回忆与晚年追溯
王安石关于鄞县的诗歌不只作于身在鄞县的三年,在离鄞后乃至晚年退居江宁期间,他都不时回顾在鄞县的工作进展和生活状况,作诗怀念鄞县时的生活,从1049年对西亭的告别,到1050年在姚江、会稽、杭州等地期盼重来鄞县,再到晚年追忆鄞县景物,都在不同程度上证实了鄞县在王安石心中的地位。
根据《大明一统志》卷四十六《宁波府》记载,“西亭,在鄞县治。宋庆历中建。”实际上西亭即为王安石所建。《宝庆四明志》记西亭为王安石“旧读书处”,他在这里栽菊移竹、养德积学。王安石关于西亭的两首诗写于皇祐元年(1049),是对于任满离职的总结:《鄞县西亭》用前“无路”后“无田”聊以自嘲,认为自己知县两年只是在“窃食”,表示自己对现有政绩尚存遗憾;《县舍西亭二首》更多流露出不舍,“官便满”“官又满”之际,回望自己栽种的“新篁”“黄花”,也许会想到三年来因自己受惠的百姓,不知今后这座“穷城”将是什么光景,从而发出“不知谁见此花开”的深切感慨。
皇祐二年(1050)春鄞县任满时,王安石上溯姚江、经过菁江,写下《泊姚江(其二)》《离鄞至菁江东望》。不同于初到鄞县所作《泊姚江(其一)》的“山如碧浪”“水似青天”,行船离鄞的过程中他明白“吾行有定止”,面对未来有着知止而后定的心境,又在夜气萧条中感伤“只有溪山相照明”,整体上表现出回望鄞县山水的“伤情”和眷恋。
离鄞回江西临川等待调任期间,王安石作诗提及鄞县时多次出现“梦”“客”等具有短暂虚幻含义的字眼,也几次表达重回鄞县的愿望。如在鄞县府城西三里处写下《书会别亭》,表露“应有重来此处时”的期冀;经会稽时作《登越州城楼》,朝鄞县方向遥遥东望,只觉“一梦三年今复北”,又发“早晚重来此地游”之愿;过杭州铁幢时作《铁幢浦》,仍然自视“西归客”,“回首山川觉有情”将自身感性的心绪移情山水。这几首诗意均直白浅近,可见其离开知县三年之地时尚存迷惘和怀念,然而此后王安石或再没有回到过鄞县。
如果说早期在鄞县的诗歌创作构成王安石对鄞县的直接态度,那么晚年在诗歌中的追忆则重新建构了王安石对鄞县的总体情感。纵观鄞县在王安石政治、文学生涯,鄞县在王安石心中有着起点性的意义。鄞县记录王安石青年时期的思想和诗歌水平,成为后来王安石在政治和文学方面可追溯的阶段,在其诗其人自成风格后,王安石对鄞县的怀念也有了落点。
多年以后,他又作《忆鄞县东吴太白山水》专门追忆在鄞县的时光,选取“东山”“南湖”等代表景观,联系从前任知县时“起堤坝、决陂塘”疏浚东钱湖水的治理经历,回顾鄞县三年体会到“感激而悲”,并仍以“三年飘忽如梦寐”作总结。到了晚年,王安石收到明州图,又写下题画诗《观明州图》借画抒情,名为“观画”实为纵观平生,“西亭”化为勾起鄞县记忆的符号,印象中的鄞县山水如故,而“投老”的自己心情早已不复往昔,流露出王安石对鄞县景物仍记忆犹新,对鄞县生活也愈加怀念。
晚年王安石关于鄞县的诗歌,有一部分是在了解鄞县近况后的间接表达,多为酬唱赞颂之作。如《明州钱君倚众乐亭》《寄题众乐亭》,这二首是“众乐亭”落成时王安石相和之作,众乐亭位于南湖(现为月湖),为嘉佑年间明州知县钱公辅所建,王安石借此称赞南湖水利工程,回顾当时治水经历,想象此时众乐亭周围四季变化风光;《和钱学士喜雪》则是王安石任职汴京时与时任明州知县的钱公辅酬唱而作,后来钱公辅应鄞县父老之请为王安石立生祠、图像,表达鄞县民众的感激和思念。
晚年阶段,王安石关于鄞县的诗歌较少,内容主要转为怀念鄞县自然景物,由于没有实际经历,更多是在内心怀念和友人动向下对鄞地的想象和期望,形式更为工整精严,情感不同于早年率直意气而趋于深沉内敛,更像是诗风成熟后的自然表露。
三、结语
总的来说,王安石在鄞县所作的诗歌是他前期政治、思想方面的文学呈现,晚年回忆内容则代表了他思想的变化和总括,早期实践和晚年追忆共同构成了王安石在不同时期内的文学人格。鄞县三年为王安石提供了政治实践和文学创作的起步平台,鄞县也在当时因王安石取得了实际的生活进步,在后世以文化品牌纪念之。通过梳理王安石诗歌中的宁波书写,进一步明确鄞县在王安石生平的重要意义,借与鄞县有关的诗歌探寻王安石阶段性的诗风和思想变化,从而深化浙江地域文化和诗人创作之间的联系,为有可能的地方诗歌文化建设提供针对性的参考。
参考文献:
- [1] 王安石.王荆公诗笺注 [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 [2]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 [M]. 北京:中华书局,1992.
- [3] 邵伯温.邵氏闻见录 [M]. 北京:中华书局,2008.
- [4] 释志磐.佛祖统纪 [M]. 江苏: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
- [5] 刘成国.王安石年谱长编 [M]. 北京:中华书局,2018.
- [6] 萧瑞峰.王安石诗歌研究 [M]. 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
- [7] 李德身.王安石诗文系年 [M]. 陕西:陕西人民出版社,1987.
- [8] 崔铭.王安石传 [M]. 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21.
- [9] 叶嘉莹.宋诗精华录讲析 [M]. 北京:中华书局,2010.
- [10] 莫砺锋.宋诗史 [M]. 江苏:江苏古籍出版社,1991.
- [11] 莫砺锋.论王荆公体[J].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4(01):23-34.
- [12] 陈尚君.王安石诗文系年考辨 [J]. 文学遗产,2008(03):78-85.
- [13] 王兆鹏.宋代诗歌地域研究 [J]. 文学评论,2010(02):98-105.
- [14] 米进忠.王安石诗歌地理初探 [J]. 东华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40(05):469-477.
- [15] 蔡罕.王安石治鄞及其四明情怀——从《鄞县经游记》谈起[J].浙江学刊,2011(04):58-62.
- [16] 倪士毅,宋佩芬.王安石治鄞政绩述略[J].浙江学刊,1987(03):88-90.
- [17] 崔铭.王安石传[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