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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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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88(P)
  • ISSN: 
    3079-910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2
  • 浏览量: 
    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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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亭台楼阁记体现的士人心态变化

The Evolution of Literati Mentality Reflected in Su Shi's Essays on Pavilions, Terraces, Towers and Halls

发布时间:2026-03-11
作者: 许倩 :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 四川成都;
摘要: 苏轼的亭台楼阁记现存20篇,贯穿了他40年的仕宦生涯,在北宋同类文体中成就最高。这些作品完整呈现了他思想演进的轨迹,堪称北宋士人心态转变的缩影。早期(1061-1070)的《喜雨亭记》《凌虚台记》体现了苏轼对儒家理想的外化实践与对功业执着的反思,中期(1071-1079)的《超然台记》《放鹤亭记》彰显了苏轼儒道思想的调和与转化,后期(1079-1101)的《遗爱亭记》《众妙堂记》则是展现了苏轼个人精神的解放与沉淀。苏轼的亭台楼阁记将亭台楼阁转化为心灵与思想的载体,既彰显了北宋士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又诠释了在命运沉浮中超越境遇的智慧,为后代士人安身立命提供了范式。
Abstract: There are 20 existing essays on pavilions, terraces, towers and halls written by Su Shi, spanning his 40-year official career, which represent the highest achievement among the works of the same genre in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 These works fully present the trajectory of his ideological evolution and can be regarded as an epitome of the mental changes of literati in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 His early works (1061-1070) such as Record of the Rain-Celebrating Pavilion and Record of the Lingxu Terrace reflect Su Shi's external practice of Confucian ideals and his reflection on the obsession with political achievements. His middle-period works (1071-1079) like Record of the Transcendence Pavilion and Record of the Crane-Releasing Pavilion highlight the reconciliation and transformation of Su Shi's Confucian and Taoist thoughts. His later works (1079-1101) including Record of the Legacy of Kindness Pavilion and Record of the Hall of Myriad Wonders demonstrate the emancipation and accumulation of Su Shi's personal spirit. Su Shi's essays on pavilions, terraces, towers and halls transform these architectures into carriers of soul and ideology. They not only highlight the sense of responsibility of literati in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 that “they take the whole world as their own responsibility”, but also interpret the wisdom of transcending predicaments amid the ups and downs of fate, thus providing a paradigm for literati of later generations to establish their moral integrity and way of living.
关键词: 亭台楼阁记;苏轼;士大夫心态;贬谪文学
Keywords: essays on pavilions, terraces, towers and halls; Su Shi; literati mentality; literature of exile

引言

亭台楼阁记是以士大夫为创作主体,运用叙事、议论和抒情三种表达方式,记述亭、台、楼、阁兴建事宜、地理环境、创作缘由,并借以阐释政治理想与生命哲思,集中体现士人心态的一种散文体裁。据刘祎《北宋亭台楼阁记研究》统计,整个北宋时期(960年-1127年)大约有457篇亭台楼阁记传世,涉及作家约175位,包括欧阳修、曾巩、苏轼、苏辙在内的大家均参与了亭台楼阁记的创作,其中以苏轼成就最高。数量上,他以20篇存世之作冠绝群伦;内容上,他通过革新和创造将这一文体的艺术深度和思想高度推向高处。苏轼的亭台楼阁记贯穿其40年仕宦生涯,展现了他的心态变化。按人生阶段,可以将苏轼的亭台楼阁记划分为三个时期。

一、早期(1061-1070):儒家理想的外化与实践

青年苏轼的亭台楼阁记创作,始于其任凤翔签判期。庆历新政虽败,范仲淹“先忧后乐”的精神却影响了大量士人,苏轼就是被影响的一员。嘉佑六年(1061),26岁的苏轼初仕凤翔签判,此时正值“士以天下为己任”思潮高涨期。嘉祐七年春,凤翔地区遭遇了严重的旱灾。《喜雨亭记》记载,当年凤翔久旱不雨,直至乙卯日,一场大雨终于降临,百姓欢呼雀跃。苏轼深感欣慰,于是将新建好的亭子命名为“喜雨亭”,并写下此文记录这场“喜雨”的始末。“喜雨”的“喜”并非个人情感,而是一种公共情感。就像《喜雨亭记》中所提及,“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则无禾”,雨水不仅关乎粮食收成,更关联着温饱、安宁与生存,皆为切实的民生需求。民因雨而乐,苏轼又因民而乐。苏轼站在民众的立场上,对雨表达喜爱,更是对百姓的共情。《喜雨亭记》将私人情感与公众情感联系在一起,是庆历新政后北宋社会所盛行的“与民同乐”儒家价值观的直接表现。

然而实际上,喜雨亭的修建初衷与雨无关。文中提到,“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以为休息之所”,可见建亭的初始目的是为官吏提供一个休憩的场所。官建亭院是为苏轼这样的地方官员所服务,平民百姓大概率无法享有。然而苏轼将因私修建的建筑与民众联系在一起,用“喜雨”为亭子命名,成功将个人私欲转化为公共需求。这种写法虽难免体现文字的巧言令色,但也展现了苏轼作为士大夫的人格自律。喜雨亭的初始功能与“与民同乐”的形式确有差异,但苏轼的转化并非是对这种言行不一的掩饰,而是他用“与民同乐”的价值观重新审视、要求自己的结果。他不追求理想化的共享共乐,而是通过赋予建筑以公共意义,实现官民情感的联结。

嘉佑八年(1063),凤翔太守陈希亮在后圃筑一高台,求记于苏轼,苏轼便作了《凌虚台记》。台名“凌虚”,字面意为“高出虚空”,本可解读为士人超越世俗、追求精神高远的象征,但苏轼却用“凌虚”暗喻功业追求者的结局。“凌虚”的“虚”,既是物理空间的虚空,更是功业意义的虚无。在他看来,煞费苦心追求的功业,就像这座凌虚台,看似高出世俗,实则悬浮于时间洪流之上,终究会落空。用台名之高出虚空与台之将毁的虚无形成反讽,苏轼矛头直指凌虚台的建造者陈希亮。 “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是劝诫陈希亮,也是提醒自己。作为地方官员,若执着于修筑亭台留名于世,便会被世俗事物束缚。

苏轼所言“足恃者”,不在外在的功业、物质或虚名,而在内在的道德修为、对民生的担当,以及超越外物的精神独立,这是士大夫安身立命的保障。他没有否定建功本身,只是否定了其他官员对功业不朽的偏执。这种认知为他日后的人生轨迹埋下伏笔,从反对变法的激进,到被贬后“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其起点正在于《凌虚台记》。既然功业终将消逝,不如转向丰富个人的精神世界。这种从“执着于外”到“反求诸内”的思想转折,也让《凌虚台记》超越了普通的“台记”,成为宋代士人精神转型的缩影。

二、中期(1071-1079):儒道思想的调和与转化

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反对王安石变法,为新党所不容,于是自请出京,先任开封府推官,继任杭州通判。熙宁七年(1074),又被批准改任密州太守。到任第二年,政局初定,他便开始修葺密州的一座旧台。苏辙听闻此事,取“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老子》)之“超然”二字为此台命名,作《超然台赋》。而后,苏轼又作《超然台记》。“超然”一概念本于道家,原是指对世俗价值的彻底否定,带有鲜明的避世色彩。庄子主张通过“心斋”“坐忘”脱离现实羁绊,追求与“道”合一的绝对自由。此时苏轼的“超然”并非避世,而是“游于物外”。这种“物外”不是逃离“物内”,而是在困境人生中保持精神的独立自主。这是苏轼在人生的诸多挫折和入世实践中得出的经验。通过“游于物外”,他将自身安置在一个灵活自由的位置,完成了精神自洽。

超然台的前身是“废台”,苏轼“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修复台宇的过程,亦是他梳理内心、与现实对话的过程。超然台亦是苏轼的自我投射,对超然台的修葺象征着对他人生废墟的重建。在苏轼看来,只要超然于物外,就可以无往而不乐。《喜雨亭记》中的“与民同乐”更多是士大夫责任感的表现,而《超然台记》的“乐”,是个人精神与现实境遇的深度融合。《凌虚台记》中的功业虚无感到此时也变成“游于物外”的坦然,他不再抗拒现实的福祸无常,而是寻求内心的安乐。《超然台记》是苏轼心态蜕变的重要分界线,标志着他从儒家济世向道家超脱的转型,其间折射出北宋士人精神转化的典型路径。

元丰元年(1078年),时苏轼知徐州。王安石变法引发一系列党争,许多士人在权力斗争中感到迷茫。苏轼虽仍在仕途,却已对官场的纷扰生出疏离感,《放鹤亭记》即在这样的背景下创作出来。《放鹤亭记》中,苏轼记录了云龙山隐士张天骥(字云卿)的隐居事迹。张天骥是他在徐州的好友,此人在山中筑亭养鹤,过着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文中以“鹤”为核心意象,借鹤的“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抒发了对隐居生活的向往。苏轼还以卫懿公与隐士爱鹤的不同结局作对比,论证了君主之乐和隐逸之乐的区别。这种论述不仅为隐逸行为正名,也为自身对隐逸的向往赋予了正当依据。在苏轼看来,仕与隐并非二元对立,隐逸也不是逃避,而是基于社会成员各司其职的清醒认知,是士人在功名之外的另一种生活方式选择。

这样的隐逸思想倾向并非苏轼独有。早在晋时,庾峻就上疏论述朝廷之士与山林之士。在庾峻看来,山林之士虽行为方式与朝廷之士不同,但其德行与功绩同样具有价值。他们的节操虽看似与世俗入世观念相悖,却契合圣主的主张;其行为虽有别于朝堂常规,却能对国政产生积极影响。庾峻的主张是让朝廷之士与山林之士群体相互流通,让出仕与隐居相互交替、和谐发展。苏轼的仕隐观念与庾峻有异曲同工之处。苏轼创作《超然台记》时处于现实困顿的被动境况下,其“游于物外”的表达更接近一种心理安慰,而《放鹤亭记》中的隐逸倾向却更具主观能动性。《放鹤亭记》的创作标志着苏轼完成了从“被动超然”到“主动隐逸”的心态变化。新旧党争带来的压力催化了苏轼的隐逸思想,对于隐居之乐的推崇实则是对新旧党争的对抗和回应。当政治斗争激烈,“兼济天下”的抱负难以施展时,士大夫亦可便转向山林,选择“独善其身”,在文字中寻找精神支点。

三、后期(1079-1101):士人精神的沉淀与解放

元丰二年(1079),苏轼调任湖州知州。此时新旧党争异常激烈。苏轼反对新党的激进政策,常以诗文表达对新法弊端的不满。新党诸人从《湖州谢上表》为切入口,以诗文弹劾苏轼,指其诗句讽刺新政、攻击盐法。宋神宗下令将苏轼从湖州押解至开封,关御史台狱一百余天。在新旧党的共同支援与辩护下,神宗最终从轻发落,贬苏轼为黄州团练副使。元丰三年(1080),苏轼抵达黄州,先后在定惠院、临皋亭居住。同年七月,徐君猷接任黄州知州。徐君猷主政黄州期间,与苏轼情同手足、亲密无间,经常在安国寺一竹间小亭游饮。元丰五年(1082),徐君猷罢任,适逢眉山人巢谷来黄州。巢谷通过苏轼与徐君猷相识,徐君猷请巢谷为他们常聚坐的安国寺竹间亭作记,苏轼乃代巢谷而作此篇《遗爱亭记》。

宋世士大夫既能积极入世,努力实现他们的人格理想,勤勤恳恳于政事,又能在饱受坎坷的时候保持一份淡泊的情怀,不以贫富贵贱生死而动摇其内心的自适。《遗爱亭记》中苏轼对徐君猷治理政绩的赞扬,即体现了他对黄老“无为而治”思想的推崇:“未尝怒也,而民不犯;未尝察也,而吏不欺;终日无事,啸咏而已。”徐君猷的“无事”并非消极懈怠,而是不苛政、不扰民,以清静之道让百姓自安、官吏自谨。真正的治理不在于外在的声名远扬,而在于民众安心。对黄老无为思想的推崇,是苏轼对自己早期儒家理想反思与调适的结果,根源于苏轼黄州生活的切身体验。当个人命运跌入低谷后,苏轼看清了声名的虚妄。“遗爱”二字,既是对徐君猷的赞扬,更是苏轼对自身价值的重新界定。不必以“赫赫之功”自证,能于细微处安养民生、留下被思念的温暖,便是“不朽”。从对个人精神自足的追求,转向对“功”与“名”“仕”与“民”关系的通透理解,苏轼完成了从“独善其身”到“兼济之怀”的辩证统一。

元丰八年(1085),宋哲宗即位,高太后临朝听政,司马光重新被启用为相,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被打压,苏轼被召回京,历任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等职。然入朝后,苏轼又对旧党执政后暴露出的腐败现象进行了抨击,引起了保守势力的极力反对,因而再度自求外调。元祐四年(1089),苏轼任龙图阁学士、知杭州。元祐八年(1093)九月,高太后去世,哲宗执政,新党再度执政。绍圣元年(1094)六月,苏轼被贬至惠州。绍圣四年(1097),苏轼被遣至儋州,生活清贫。期间,多数旧时朋友与他疏远,而道士何德顺常替他转送书信,二人关系密切。何德顺在广州修建了庙堂,请他作记。恰好苏轼此前梦见了儿时的老师眉山道士张易简,于是他便将梦中语写成了《众妙堂记》答复何德顺。文中以“众妙”为核心,融合道家玄思与个人生命体悟,展现出独特的思想内涵。

《众妙堂记》中讨论了“一妙”“众妙”与“真妙”的差别。“众妙”源自《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苏轼借梦中与眉山道士张易简论“妙”的场景,宣扬了道家清静无为、养生修性之道。张道简认为不存在绝对的“一妙”,世间万物具有“众妙”,并以洒水锄草的人为例,说明他们各自的劳作技艺皆为一妙。苏轼惊叹于洒水锄草者的精妙技艺,认为他们是“真妙”,但洒水锄草之人指出这并非“真妙”。在二人看来,真正的妙是如蝉蜕皮、鸡孵蛋时,默默等待时机完成蜕变,这种状态是技巧与习性相辅相成的自然结果。对“真妙”的探讨顺应了苏轼这一阶段随遇而安的生命状态。此时苏轼已历经黄州、惠州、儋州的多重磨难,人生进入最后的精神沉淀阶段。于他而言,功成名就早已是浮云,人生的终极意义在于精神自由的追求。于是苏轼以“众妙”之眼观照广博的天地,于荒远的贬谪之地体悟宇宙的永恒与生命的本真。《众妙堂记》不仅体现了苏轼个人精神世界的沉淀,更折射出北宋士人在历经仕途沉浮、生命磨难后,从“以天下为己任”的积极入世到“真妙自然”的精神自由的心性解放。

四、结论

苏轼的亭台楼阁记并非单纯的建筑记叙或个人情志抒发,而是贯穿其四十余年仕宦生涯的士人心态演进实录。在宋代士大夫以记文寄托精神追求、以自号彰显价值取向的文化潮流中,苏轼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将亭台楼阁作为心态调适与精神反思的载体,通过持续的自我检视,完成了从入世建功到精神自足的完整心态蜕变。这一动态变化不仅勾勒出苏轼个人的心灵成长轨迹,更成为北宋士人在时代变局中心态转型的典型缩影。

与欧阳修、惠洪、杨万里、陆游等其他士大夫相比,苏轼在自我检视中有着深刻的反省意识,这在宋代士大夫身上并非常见。这种反省并非对过往的否定,而是对自我与时代、理想与现实关系的持续校准。早期《凌虚台记》中对功业虚妄的反思,打破了青年士人对以天下为己任的单一执念,心态从执着于外在功名转向理性践行儒家使命;中期《超然台记》“游于物外”的体悟,是贬谪境遇下的心态突围,从被动承受困境转为主动调和儒道、寻求精神超脱;后期《众妙堂记》对真妙自然的追寻,则标志着心态的终极升华,彻底剥离外在身份与世俗功利的束缚,走向精神自由与生命本真的终极追求。

这种心态变化的背后,是苏轼对士大夫生存困境的深刻回应。北宋党争频繁、仕途沉浮无常,士大夫群体普遍面临入世建功与避世自全的矛盾。面对这一两难选择,苏轼没有陷入非此即彼的偏执,他将自身的心灵挣扎、反思与超越,尽数寄托于亭台楼阁记这一文体之中。这些记文突破了记物叙事的表层功能,使亭台楼阁成为心灵和思想表达的容器。既映现了北宋士人“先忧后乐”的儒家担当底色,又凸显了他们在困境中调适心态的智慧。它们昭示着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在外在功业的彰显,而在内心世界的自足。这正是苏轼亭台楼阁记历久弥新的原因,亦为当代人缓解精神焦虑指明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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