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3
- 浏览量:383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儒家美学思想在中国当代创作筝曲中的审美意象呈现
The Expression of Aesthetic Imagery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Compositional Zheng Music under the Influence of Confucian Aesthetic Thought
引言
儒家思想自先秦奠基以来,其哲学体系所衍生的美学观念便深度渗透于中国艺术的肌理之中,尤其在强调“礼乐教化”的音乐领域影响至深。儒家美学所倡导的“中和”“心物”“美善”等范畴,超越了单纯的形式法则,上升为关乎艺术本质、创作心性与社会功能的整体性审美理想。古筝,作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传统乐器之一,其当代创作在经历了对西方作曲技术、现代音响观念的广泛吸收后,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多元面貌。然而,在这种“现代性”转向的背后,一种根植于文化深层结构的审美意识依然清晰可辨。当代筝曲的创作与演绎,在题材选择、结构布局、音响塑造与意境营造上,无不或隐或显地呼应着儒家美学的精神内核。本文将“审美意象”作为核心切入点,审视儒家美学思想在中国当代创作筝曲中的具体体现与当代转换。审美意象作为“意”(主观情思)与“象”(客观物象)在艺术中的融合体,恰好为探讨“心物合一”等儒家命题提供了绝佳的分析场域。本文旨在回答:儒家美学的核心要旨如何通过具体的音乐语言(如结构、旋律、演奏法)在当代筝曲中得以表征?这种美学传承对于提升当代筝曲的文化品格、推动筝乐艺术的创新发展具有何种意义?通过对这些问题的探讨,本文试图揭示中国当代音乐创作在与传统美学对话中所展现的文化自觉与创新路径。
一、中和之美:结构均衡与情感节制
“中和”思想源自《中庸》,强调“执其两端而用其中”,在艺术上表现为对适度、和谐与平衡的追求。儒家认为“乐者,天地之和也”,音乐应体现宇宙万物的有序和谐。这种“中和之美”在当代创作筝曲中,首先体现为曲式结构的均衡性与情感表达的平和性。
在曲式结构上,当代筝曲虽广泛运用西方三部性、变奏曲式等结构,但其内在逻辑常体现出“起-开-合”的辩证统一,追求对比后的回归与整体和谐。例如,王丹红的筝曲《如是》采用再现三部曲式(A-B-A¹),其速度布局为“慢-快-慢”,情绪从含蓄的呈示,经激烈戏剧性的展开,最终归于升华性的再现,形成了一个情感张弛有度、结构完满自足的闭合循环。这种布局不仅符合音乐发展的戏剧性需求,更深层地体现了儒家“发而皆中节”的情感节度思想,即在充分表达后仍能复归于平静与和谐。又如《层层水澜》等作品,借鉴中国传统板腔体的速度渐变原则(如散-慢-中-快-散),在动态变化中寻求内在的平衡与收束,同样是对“中和”理念的结构性呼应。
在旋律与情感表达上,儒家美学主张“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强调情感抒发的含蓄与适度。当代筝曲的旋律创作,虽不乏技术性炫技段落,但其核心抒情主题往往呈现出婉转、内敛的特质。例如,刘乐创作的《秋月吟》,其主题旋律在五声性基础上迂回行进,音域适中,节奏平稳,于63拍/分钟的舒缓速度中,勾勒出秋月映湖的静谧画面与内心怡然之趣。这种旋律形态规避了极端的情感宣泄,而是在平和、典雅的线性流动中寄托情思,实现了“情”与“景”“动”与“静”的中和,正是儒家所推崇的理性调控下的情感美感。
二、心物合一:演奏实践中的意象生成
“心物合一”是儒家解释艺术创作发生论的核心观点。《乐记》有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音乐生于内心对外物的感悟,最终又要通过音响之“象”来传达此“意”。在当代筝曲的演奏与诠释中,这一过程具体化为“技巧-意象-情感”的有机统一。
一方面,演奏技巧成为沟通心物的媒介。高超的技艺不再仅仅是炫目的手段,而是塑造特定审美意象、传递深邃情感的必要途径。以王建民《枫桥夜泊》的引子为例:右手清冷的泛音模仿夜半钟声的空灵悠远,左手双音颤奏模拟寒鸦啼鸣的萧瑟,而大幅度的刮奏则描绘出江波荡漾、心潮起伏的景致。在这里,每一项技巧都精准地指向一个具体的自然意象(物),而这些意象群共同构建出“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凄凉意境,最终服务于旅人孤寂愁思(心)的表达。演奏者通过技巧对“物象”的摹写与升华,完成了从客观景致到主观情思的“心物交融”。
另一方面,演奏风格的独创性彰显了心物的深度对话。在二度创作中,演奏者面对乐谱文本(物化的“意”),需要注入自身的生命体验与艺术理解(鲜活的“心”)。这在无标题或意象朦胧的现代筝曲中尤为显著。例如,徐晓琳的《抒情幻想曲》,其标题本身即提示了情感的抽象性与开放性。不同演奏家基于各自对西南少数民族音乐元素的理解、对“抒情”的个性化定义,在音色明暗、节奏弹性、力度对比上做出迥异处理,从而衍生出或苍茫、或温婉、或炽烈的不同版本。这种演绎的多样性,正是“心”(演奏者主观世界)对“物”(作品文本)进行能动诠释与再创造的结果,生动体现了“心物合一”美学中主体的能动性与创造性。
三、美善相合:主题内涵与德育意蕴
儒家美学始终坚持“尽善尽美”(《论语·八佾》)的标准,强调艺术在审美价值之外应承载道德教化功能,所谓“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乐记》)。在当代筝曲创作中,这种“美善相合”的理念并未过时,而是以更富时代感的方式得以延续,主要体现在主题的诗性升华与情感的真挚教化。
首先,主题选择上追求诗乐相彰与精神崇高。大量当代筝曲从古典诗词中汲取灵感,如王建民《枫桥夜泊》、邓翊群《定风波》等,将文学意象转化为音乐意象,使作品天然承载了深厚的文化底蕴与诗性品格。这呼应了儒家“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的教化路径,通过诗乐结合,实现情感陶冶与文化认同。同时,许多作品主动拥抱民族与地方音乐文化,如何占豪《茉莉芬芳》取材江苏民歌,周展《秦土情》融汇秦腔音韵。这类创作超越了单纯的形式采风,旨在通过音乐弘扬民族精神、赞美乡土情怀,激发听众的文化自信与爱国情感,体现了“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的宏大社会关怀,实现了艺术美与精神善的结合。
其次,情感表达上强调真挚自然以象喻德。儒家认为“唯乐不可以为伪”,音乐必须发乎真情。当代筝曲常通过对自然物象的真诚赞美,隐喻高尚人格。如何占豪的《茉莉芬芳》,以优美旋律描绘茉莉的洁白芬芳,其深层意蕴是对纯洁、美好品德的颂扬;王建民的《莲花谣》,则以莲“出淤泥而不染”的自然属性,象征人格的高洁与独立。在这里,自然物象之“美”(茉莉、莲花)成为道德品格之“善”的感性显现。作曲家与演奏者通过对这些意象真挚而充满敬意的演绎,使听众在审美体验中潜移默化地接受道德情感的熏陶,实现了“美”与“善”在情感最深处的统一。
四、结论
综上所述,儒家美学的核心思想——“中和之美”“心物合一”“美善相合”——并未消散于历史尘烟,而是作为一种活态的文化基因,深刻参与了中国当代创作筝曲审美意象的建构。在结构上,它引导作品追求均衡和谐的形制与节制含蓄的情感;在演奏上,它要求技巧与意象融合、诠释与文本对话,实现主客体的统一;在内涵上,它推动作品追求诗性深度、民族精神与道德感召力,实现审美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
对于当代筝乐艺术而言,自觉承接与转化儒家美学思想,具有三重重要意义:其一,提升文化内涵与艺术品格,使当代创作扎根于深厚的传统美学土壤,避免在技术化、国际化浪潮中迷失文化本体;其二,促进艺术的传承与发展,为古筝这门古老艺术在当代的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既植根本土又面向未来的哲学指南与价值锚点;其三,拓展演奏者的艺术想象空间,为诠释者提供了从文化哲学高度理解作品、进行个性化深度创作的思路与方法。
因此,中国当代创作筝曲的繁荣,不仅是音乐语言创新的成果,更是传统文化美学精神当代活力的明证。在未来的创作与实践中,进一步深化对以儒家为代表的中华传统美学的理解与运用,将是推动中国筝乐乃至整个民族音乐在世界语境中确立独特审美身份、贡献东方智慧的关键所在。
参考文献:
- [1] 温海明. 从《中庸》看中国文化的宗教性和超越性[J]. 孔子研究,2024(04):30-37+157.
- [2] 刘铁芳. 无言之教与个体成人的超越性——《论语》的教育哲学再解[J]. 教育研究,2024,45(05):74-85.
- [3] 安平. 《论语·八佾》之“礼乐”辨析[J]. 民族艺术研究,2015,28(02):80-86.
- [4] 吕钰秀. 重建先秦音乐史中的声响可能性——以《乐记·乐本篇》为例[J]. 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12(04):25-28+68.
- [5] 桑东辉. 《荀子·乐论》的音乐伦理思想体系探赜[J]. 道德与文明,2021(02):75-80.
- [6] 王小盾.论中国古代文论与乐论的关联[J].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64(02):14-29.
- [7] 孙红杰.论旋律中的族性基因和语言基质——兼论汉语声调的音乐潜能与新韵旧体诗的入乐吟唱方法[J]. 中国音乐,2022(01):10-23+29.
- [8] 王中山,赵冠华. 筝韵扬海外,宏议响云端——“一带一路”国际筝乐学术交流季掠影[J]. 中国音乐,2022(04):197-200.
- [9] 何平. 科普兰音乐创作中的民族主义艺术影响[J]. 中国音乐学,2009(01):121-125.
- [10] 王虹霞, 林桂榛. 中国乐论“感”范畴综论——以《礼记·乐记》为中心[J]. 南京艺术学院学报(音乐与表演版),2022(02):53-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