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诗话是我国文学批评的重要形式之一，其来源众说纷纭，有源于论《诗》说、有源于《诗品》说、有源于唐代诗格说、受《本事诗》影响说等，可见诗话是一种不同于传统严密理论的诗文批评形式。在诗话产生之前，古代的文学批评主要有以《文心雕龙》和《诗品》为代表的“贵族式”的文学批评和以《二十四诗品》为代表的“创作论”文论形式。直到北宋，欧阳修写出了宋代第一部诗话，即《六一诗话》，为中国古代的文学批评提出新形式。后世的诗话都承接其风格展现出“资闲谈”的文学批评特点，例如司马光的《温公续诗话》。两部诗话产生时间相近，作者都为北宋时期的文坛大家，通过比较两部诗话，找出其内容上的异同，能够为理清早期诗话的发展特征提供部分思路。

一、内容分析

（一）《六一诗话》内容浅析

欧阳修的《六一诗话》开篇有小序：“居士退居汝阳，而集以资闲谈也。”，可知本书乃欧阳修于熙宁四年（1071）致仕后所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是欧阳修晚年最后之笔。《六一诗话》体例短小精练，共一卷，每一则诗话字数60字至380字不等，都有人、事或诗句在其中，“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六一诗话》郑文校点本分为28则，此后均依28则说，然据《百川学海》等诸馆藏善本，当为29则。两说所不同者，盖郑文校点本将其中第17则‘李白《戏杜甫》’与第18则‘陶尚书’合二为一之故。”

《六一诗话》	人物	内容
第1则	李文正公（李昉）	诗句纠错
第2则	白体诗人	白体诗特色
第3则	两京士大夫	京师繁华风物
第4则	梅圣俞	赋河豚鱼诗
第5则	苏子瞻	购得梅圣俞《春雪诗》
第6则	释赞宁	博闻善辩
第7则	郑谷	戏称却成真
第8则	陈从易	补诗脱字
第9则	九僧	九僧诗风及作诗特色
第10则	孟郊、贾岛	诗作叙述清苦生活
第11则	周朴	写景
第12则	梅圣俞	以诗论言意关系
第13则	梅圣俞、苏子美	两人诗作对比
第14则	吕文穆公（吕蒙正）	中举前趣事
第15则	梅圣俞	评点有义理但浅薄的诗句
第16则	王建	唐宫禁中事
第17则	李白	戏言诗
第18则	陶谷	诗中未解之词
第19则	贾岛及王操等人	好诗句却不通理
第20则	苏子美	写景感慨其才学
第21则	晏殊、梅圣俞	知人者评点梅诗
第22则	西昆体诸人	语言生僻但仍有好句
第23则	钱文僖公（钱惟演）、郑文宝	描写洛阳景色
第24则	谢伯初	收录其轶诗
第25则	石曼卿	赞其才华，记述逝后奇事
第26则	王建	以诗记录前代亡佚的乐曲
第27则	赵师民	写景佳句
第28则	韩退之	与梅圣俞评韩愈写韵诗，论科场时事

1. 情景关系

写景诗是诗歌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六一诗话》中的第3则两京士大夫描写京师繁华风物、第20则苏子美写景诗、第23则钱惟演、郑文宝描写洛阳景色都涉及写景诗的情景关系，或是因繁华风貌即兴写诗，或是回想旧时景色生发感慨，即景生情，充满自然之美。

2. 构思创作

《六一诗话》虽是“闲谈”，但仍属于诗文批评范畴，因此在第6则梅圣俞赋《河豚鱼》诗、第8则释赞宁博文善辩、第11则周朴雕琢构思、第12则梅圣俞以诗论言意关系、第13则梅苏两人诗作对比、第15则梅圣俞点评诗句义理言语关系、第19则贾岛等诗人贪好句却不通理、第21则晏殊评点梅诗、第25则赞石曼卿豪放风格、第27则赵师民精思写景、第28则评韵诗中均表达了欧公的文学主张。他主张诗歌构思要精巧，雕琢，同时反对落入贾岛等诗人的过分推敲困境，诗歌创作应“惟意所至”“疾徐中节”，在规矩中生发思考，充满辩证思维；此外，欧阳修还注重在构思完成后的审美获取。由于个人的知识与阅历有异，读者与作者审美可能出现差异，知己难得，知人亦难，要以开放的态度进行诗文批评。

3.史学思想

在《六一诗话》产生之前，欧阳修就已经撰写了《新五代史》和《新唐书》这两部史学著作。作为一位史学家，治学严谨的态度自然贯穿于诗话创作中。因此第1则纠正李昉诗句错误、第18则记录陶谷诗中未解词句、第26则以诗记录前代亡佚乐曲等都体现了欧阳修对于疑难不解之处的细心收集和求实态度。

4.诗派特色

北宋时期既承接唐及五代的浓墨重彩，又加上宋代党派文化的发展，文学上自然出现各类诗派或文派，文坛活跃，创作众多。第2则白体诗特色、第8则陈从易诗歌类白体、第9则九僧诗风及作诗特色、第10则贾岛孟郊清苦诗风、第22则西昆体言语生僻但仍有好句，这几则将北宋时期浅切清雅的白体、清奇雅静的九僧诗风、诗风清苦的晚唐体、整饬典丽的西昆体都囊括入内，可见欧阳修作为文坛盟主，对当时文坛有广泛且直切的了解。

5. 奇闻轶事

欧阳修在写作《六一诗话》时贯彻自身的文学批评思想，但却并不艰深晦涩，这与诗话的“资闲谈”主旨是分不开的。以上四点是《六一诗话》的“谈”论部分，诗话的第5则苏子瞻偶购得梅圣俞《春雪诗》、第7则郑谷戏称却成真、第14则吕文穆公中举前趣事、第16则王建写唐宫禁中事、第17则李白戏言杜甫、第24则欧阳修收谢伯初散佚诗，第25则记述石曼卿逝后奇事等则属于《六一诗话》中的“闲”部分。这些趣闻事件的记录不仅让诗话趣味性加强，想到何处记录何处，不墨守成规，也侧面体现出欧阳修晚年佛禅浸染下的直觉思维。

（二）《温公续诗话》内容浅析

《四库全书总目·诗文评》评价《温公续诗话》为：“光德行功业冠绝一代，非斤斤于词章之末者，而品第诸诗乃极精密。”可见《温公续诗话》行文大气但不失细密，每则诗话中亦可见司马光的文学思想。每则诗话的具体内容可见下表2。

《温公续诗话》	人物	事件
第1则	文德殿上朝士	上朝趣诗
第2则	沙门惠崇	诗歌模拟前人
第3则	梅圣俞	戏言成真
第4则	郑文宝	写景佳句
第5则	科场诗（杨谔、韩钦圣、丁偃、滕元发莆）	科场佳句
第6则	鲍当	因诗得名及友人趣事
第7则	林逋	写梅佳句
第8则	魏野	人生经历与作诗
第9则	丁相	《知命集》佳句
第10则	寇莱公（寇準）	作诗才思融远
第11则	陈尧佐	吴江诗
第12则	庞籍	终生喜作诗
第13则	韩退	放诞不拘诗风
第14则	石曼卿	追怀太后的挽歌
第15则	李长吉、石曼卿	势均力敌的对诗
第16则	杜甫	意在言外，警世佳句
第17则	刘概	隐士慷慨诗作
第18则	王之涣、畅当	唐代写鹳雀楼佳句
第19则	陈亚	药名诗及趣事
第20则	杨朴	善为诗却不仕
第21则	刘子仪	仕途与诗作
第22则	魏野	罢相后所作诗句
第23则	王绅	祝太皇太后寿诗
第24则	九僧	九僧名称及获取来由
第25则	范景仁（范镇）	致仕时所作特色之诗
第26则	刘讽	致仕后作诗与所获赠诗
第27则	耿仙芝	赠诗
第28则	刘子仪	评点唐朝《初学记》
第29则	宗衮	与崔涣相似好句
第30则	郑文宝	杜甫墓移，诗句存疑
第31则	韩偓	过马厅由诗得名

1. 情景关系

与《六一诗话》相同，《温公续诗话》中同样有对写景诗的评点。第4则郑工部的写景佳句、第7则林逋写梅佳句、第10则寇莱公才思融远的佳作、第11则陈尧佐的吴江诗、第22则魏野委婉不得志之诗、第27则耿仙芝写景佳句。这些评点内容不多，评点时简单穿插诗人风格，皆是写景佳句。

2.史学思想

司马光在《进资治通鉴表》中写道：“日力不足，继之以夜。 徧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幽隐，校计毫厘。”司马光作为《资治通鉴》的编纂者，广泛收集史实，对于正史、笔记小说之类均细加披览。因此在第18则评唐人写鹳雀楼佳句、第28则刘子仪评点唐朝《初学记》、第29则宗衮诗句类崔涣、第30则郑文宝写怀杜甫诗句，但地点存疑、第31则韩偓诗写过马厅中均展现了他博闻广记、细心考证的治学和治史态度。

3.仕途感怀

司马光作为旧党派官员，受欧阳修举荐，又在京城为官达十年之久，对朝堂、官员、仕途等话题都较为关注。在诗话的第5则科场佳句、第8则魏野人生经历与诗句、第17则刘概隐居佳作、第20则杨朴善为诗却不仕、第21则刘子仪仕途与诗作、第25则范景仁致仕时所作诗都对诗人的仕途经历有所描写。《温公续诗话》的仕途感怀比《六一诗话》的同类诗评笔墨更多，将诗话可写的内容进一步扩大，用诗句串联诗人生平，创新之处由此可见。

4.诗派特色

《温公续诗话》中的诗派特色不如《六一诗话》涉及广泛，只有第2则惠崇诗风、第18则杜甫诗歌意在言外、第24则九僧名称三条单独涉及，对九僧诗风具体补充，也在鉴赏杜甫诗歌时表露自己的诗歌审美标准，即“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可追溯至《诗大序》中的：“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较《六一诗话》单纯从文学角度理解言意关系更增添在社会效益上的劝谏色彩。联系第30则郑文宝写诗句，可以为了解北宋文人和江西诗派对杜甫的关注和诗风分析提供部分史料支撑。

5. 奇闻轶事

《温公续诗话》的奇闻轶事在《六一诗话》的基础上有所拓展，占比较大，有第1则文德殿上朝士的上朝趣事、第3则戏言成真、第6则鲍当因诗得名、第9则丁相诗歌佳句、第12则庞籍终身喜作诗、第13则韩退诗风放诞不羁、第14则石曼卿追怀太后之挽歌、第15则李长吉、石曼卿对诗、第19则陈亚药名趣诗、第23则王绅祝太皇太后寿诗、第26则刘讽致仕诗等。这些条则虽是奇闻，但其中主旨许多都依然和仕途、朝堂有关，这与司马光晚年退居洛阳时与当时不满新法的耆老旧臣宴聚酬唱，创立诗社有关。政治理想不再适应朝堂实际，但身边还好有志同道合的友人共谈共评，政治观念化为评诗想法，既是闲谈又感真切。

二、《六一诗话》与《温公续诗话》共有人物

两部诗话作为诗话在形式上有接续，内容上有重合，所记载的人物也有相同，具体如下表3所示。

共有人物	《六一诗话》	《温公续诗话》
梅圣俞	第4则《赋河豚鱼诗》 第7则戏言成真 第11则以诗论言意关系 第12则梅圣俞、苏子美诗作对比 第14则梅圣俞评点有义理却浅薄之诗 第20则晏殊评点梅诗	第3则戏言成真
九僧	第9则九僧诗风及创作特色	第2则惠崇诗模拟前人 第24则补全九僧名称及获名来由
郑文宝	第23则郑文宝诗写故都景色	第4则郑文宝写景佳句
石曼卿	第25则记载石曼卿才华及逝后轶事	第14则追怀太后的挽歌 第15则与李长吉的对诗

梅圣俞，即梅尧臣，与欧阳修私交甚密，两人相差仅5岁，常有书信往来，又共同推动诗歌革新，友情长达30年之久。因此在诗话中记录梅尧臣的诗句并评点就自然而然；司马光欣赏梅尧臣，经常拜谒他，曾有《梅圣俞挽歌》，因此在《温公续诗话》中也对梅尧臣有记录。梅尧臣是宋代诗歌研究的热门话题，由著名文学家编写的诗话记录他的诗句及奇闻具有必然性，证实了梅尧臣在当时的影响力之大，肯定了他宋诗“开山鼻祖”的地位，他两部诗话在“戏言成真”上出现有意识的重合，虽是玄妙事件，但让这两部诗话显得更加随意，减少了文学批评的严肃感。

九僧作为宋代文学史上的重要诗派，作品多写隐逸闲适生活，风格清奇雅静，与北宋时期的文坛不谋而合，欧阳修与司马光或曾与之交游。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对九僧诗风略有揶揄，认为他们内容局限，无外乎水、云、风、花等自然景物；司马光秉持史学家的求实精神，在《温公续诗话》中对欧阳修的内容和态度都有延续，不仅补充了“九僧”的姓名、籍贯，并且指出了“九僧”诗歌模拟前人诗句的问题，可见九僧诗风有缺漏处，并不为两人赞同。但这种略带揶揄的记录却将九僧诗人的诗歌特色体现出来，使这一诗派在诗坛不致隐没无名使人遗忘。

郑文宝，字仲贤，诗歌风格清丽柔婉，勤于著述，在文学、书法等领域均有成就，曾志于南唐国史的编纂，有《南唐近事》一卷，欧阳修的《集古录》中曾记载郑文宝访求刻石和刻碑的事件。郑文宝并非某一诗派成员，所作诗歌也不指涉时事，《六一诗话》与《温公续诗话》却都选郑诗，并皆以为好句，足可见郑诗的句句珠玑和诗话这一新形式的开放态度。

石延年，字曼卿，性格豪放，是当时众口称誉的“奇才”。诗风意气标举、雄奇豪纵的石曼卿英年早逝，欧阳修曾作《哭曼卿》《石曼卿墓表》等作品缅怀好友：“作诗几百篇，锦组联琼裾。时时出险语，意外研精粗。穷奇变云烟，搜怪蟠蛟鱼。”苏舜钦认为石延年的诗“振奇发秀” “劲语蟠泊” “气横意举，洒落章句之外”。由同时代的诗人对石延年的评价可知，石延年在诗歌上的求新求变做出了一定贡献。因此两部诗话分别记录了石延年的诗才和诗歌，展示其对北宋诗坛的重要影响。

三、结语

《六一诗话》作为诗话这一形式的开山之作，不仅开有宋一代诗话繁盛之先河，催生出如严羽的《沧浪诗话》等古代文学批评史上的力作，而且影响延续至明、清，为《四库全书总目》专开“诗文评”类著作奠基，在我国诗歌批评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作用。

《温公续诗话》原名《续诗话》，是《六一诗话》的续作，意在将文学与史学加深界限，实现独立发展。随笔漫谈但又深于考究的行文风格，为诗话的后续发展指明方向，催生出北宋第三部《中山诗话》的诞生。

细究两部诗话，读者既能从闲谈中感受到好诗的优美和文坛趣事，又能在逐条分析中了解到两位集“政治主体”“学术主体”与“文学主体”三者身份于一身的大家在晚年的求实精神与学者修养，体会到他们对于诗歌创作、风格、接受的用心思索和偏好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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