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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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镜》看人工智能题材影像的时空叙事流变
Spatiotemporal Narrative Evolution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Themed Visual Media: A Case Study of Black Mirror
引言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与社会生活的深度融合,人工智能题材影像已成为科幻创作与研究的焦点领域。英国科幻剧集《黑镜》以其贴近现实的“近未来”设定、对技术异化的敏锐揭示以及长达十余年的创作跨度紧跟移动互联网、虚拟现实、人工智能等技术浪潮,成为探索此类影像叙事演变的代表性文本。本文以《黑镜》为核心案例,运用列斐伏尔的“空间三元辩证法”理论框架以及时间叙事框架,旨在剖析人工智能题材影像在时空叙事上的演进脉络,以此揭示人工智能影像如何通过时空叙事的创新,持续回应技术时代的人类生存困境与身份焦虑。研究将聚焦三个层面:其一,视听空间如何构建“近未来”的超现实场景;其二,身体与意识分离如何重构精神空间的内涵;其三,反乌托邦叙事如何展现社会空间中的技术隐忧。通过对《黑镜》等作品的解读,本研究试图为理解该类影像的叙事美学与社会批判功能提供新的理论视角。
一、研究背景
(一)人工智能题材影像的发展
幻想未知空间与未来世界是人类的天性与本能,科幻类型作品为人们探索未来、追忆过去、反思现实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素材。它们通过对基于现实的科学理论与科技赋予更先验性与超越性的想象,为人们描绘了关于未知领域的想象空间,探索着人类社会的各种发展可能性;更通过虚构的情境与空间,反映着当下人们对于社会问题如生态环境污染、资源枯竭、存在主义危机等的忧虑,在未来的图景下探讨科技与人的关系、探讨人的本质与意义。而在众多科幻作品的体裁中,科幻电影又因其独特的视听效果与叙事张力,成为最具影响力和传播力的形式。
科幻电影中的幻想性生物跨越了外星生物、类人猿、类人生物(阿凡达)、人工智能机器人等多种类的智慧生物,相较于其他纯粹的想象性生物,人工智能机器人基于现实的计算机等科学技术而具有现实性与发展性,跨越了现实与想象的界限。因能随着科技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而不断扩展想象的边界,成为科幻电影展现的焦点,人工智能题材电影作为科幻电影的重要分支,也一度成为科幻电影的代名词。
人工智能题材电影作为“未来”叙事中的主体,在过去的七八十年中,伴随着科技的发展,叙事呈现出多样化、智能化的演变。影像的表现手法不断打破、超越着传统的叙事范式,呈现更加沉浸、互动和真实的虚拟时空。图像生成技术、数字特效技术的突破不仅使得人工智能形象在视觉效果呈现上更加真实和震撼,同时也能将其所探讨的关于人类情感和社会互动方面的思考更直观地传达给观众,推动了科幻电影叙事形式、内容和内涵的不断创新与深化。
(二)《黑镜》
《黑镜》是由Charlie Brooker创作的科幻系列剧,于2011年首播,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科幻剧集之一。该剧每一集都是一个独立的剧集,讲述关于社交媒体、人体改造、娱乐社会等的故事,通过具有先锋性的视觉影像和镜头语言呈现了“近未来”世界中的“技术乌托邦”,镜像了当下人类对于技术无条件依赖的现象。剧集中呈现了众多的“超器官”,如电子眼、生物识别芯片和基因编辑等软科技改造人类,却造成了对技术的依赖和盲从,失去了对身体、生命的控制,引发人们的反思,该剧符合关于人工智能题材影像的定义和要求。该系列剧于2011年播出第一季,2025年制作播出了第七季,其剧集创作背景时间跨度长,横跨了移动互联网、社交媒体、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科技的出现与成熟阶段,其所描绘的“未来景象”也随着科技的发展不断延伸创新。因此,将《黑镜》作为本文研究人工智能题材影像叙事手段演变的案例具有代表性与独特性。
文章将围绕技术发展背景下人工智能题材影像的发展与变革,以《黑镜》系列电视剧与电影为个案,以列斐伏尔的“空间三元辩证法”为理论基础,探索人工智能题材影像的三重空间构造的型变及时间叙事方式的流变。
二、列斐伏尔“空间三元辩证法”
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一书中提出“(社会)空间是(社会)生产”,他认为空间是社会生产的过程,具有社会属性。他将空间概念引入了传统的社会、历史的二元对立辩证法中,建立起“社会—历史—空间”的三元辩证法,强调社会、历史的空间性。在列斐伏尔的空间认识体系中,空间可被概括为三个维度:感知的、构想的和生活的,即可被感知的物质空间、被构想的精神空间和生活的社会空间,这三者在空间三元辩证法中对应的便是空间的实践、空间的表征和表征性空间三个维度,可从这三个空间维度的相互作用来认识和把握空间。
《电影语言》提到“电影是空间的语言”,电影中的空间不仅是叙事发展的物理背景,更是情感、思想和符号表达的重要载体,承载着象征和隐喻作用,传达出表象下的社会、文化和哲学思考。相对于其他现实题材的电影,人工智能影像中的空间含义更加多元,其描绘的空间不再局限于物理世界,还包括了虚拟世界和数字世界,而这种虚拟空间又与人类的意识、精神、自我认知等密切相关,因此虚拟空间中的行为又构建了新的感知空间;人工智能影像中的空间大多还是控制与反抗、自由与束缚等博弈的象征,体现着社会阶层和权力结构,这种虚拟和现实的对立、交融、超越要求我们超越传统二元对立的空间认知。
因此,空间三元性辩证法为研究人工智能影像的空间构建提供了新的视角。
空间的实践
空间的实践强调实践性与物质性,是人类社会实践活动的物理场所,我们可以直接感受到物质空间的存在。在人工智能影像的空间构造中,物质空间可理解为其所呈现的视听空间,是观众可通过画面直接感受到的空间场景。
空间的表征
空间的表征强调意识性,是个体的思维空间和精神空间,空间的价值主要从精神空间的构造中获得。霍尔认为,“表征”指以符号替代物的行为或观念,且符号与被指代物之间有明显的逻辑关系,精神空间通过具有支配地位的符号和象征体系重现空间的生产和生产关系。在人工智能题材影像中,技术的发展不断重构着人的意识与身体的关系,技术对身体的改造使得传统的“身体空间”和“精神空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表征性空间
表征性空间强调社会实践性,是对物质空间和精神空间的解构和重构,与人们的日常生活场景相关,是真实反映人们日常生活的社会化乌托邦空间,是一种反抗社会统治秩序的空间。在人工智能题材影像中,社会空间的表征更偏向于描绘社会、文化、伦理问题,成为关于个体自由、身份认同、社会控制和政治统治等的隐喻。影像中的社会空间通常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性,不仅挑战了传统的社会结构和价值体系,也重新定义了社会的“乌托邦”景观。
三、人工智能题材影像的三重空间构建
(一)视觉空间:“近未来”的超现实场景进化
米克·巴尔在《叙事学》中提到“空间在叙事中有双重属性,一方面,它只是一个支撑活动发生的场所。另一方面,它可以是‘行动着的地点’,即‘事情在这里的存在方式’,它使得事件得以发生”,影像中的空间不仅承担着事件的发生场所,更通过视觉缝合效果让观众感受到事件存在在此。
从人工智能影像的空间设置可以洞察出当时人们的生活场景与社会背景以及人类对于未知世界的想象,早期的人类受限于航空航天技术,多对太空舱、外太空、未知天体等地外空间有浓厚的探索欲和幻想,因此早期的人工智能影像有诸多的外太空背景,如著名的《2001:太空漫游》《星球大战》等都是在太空舱、外太空的场域下展开叙事的。而到了70年代,受“朋克”文化的影响,“赛博格”崇拜成为主流,数字媒介技术为人工智能影像的赛博空间构建提供了技术支持,因此一类重于展现未来地球的破败赛博都市场景成为典型的影像元素。无论是外太空还是赛博空间,这些场景大多是远离生活场景而虚构出来的,架空的场景一方面解放了想象的边界,使得一切“过分”的想象合理化;另一方面为符号化和隐喻提供便利,镜像着现实社会。
新世纪以来,全息投影、虚拟现实、元宇宙等技术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虚实共生的叙事空间,空间设置也逐渐从单空间的“远未来”转回“近未来”和多次元空间。人工智能影像开始更多地呈现软技术与人的结合,改造人、基因编辑、芯片植入等呈现了技术能为人类提供的便利,因此空间构建也越来越偏向于现实日常场景。如在《黑镜:白色圣诞》一集中的社会设定非常接近我们的现实,它讲述了记忆和意识控制技术,其中的终极屏蔽技术依托于“智能眼”,它能让人们将他人从视觉和意识层面完全排除,不仅无法再感知对方的声音与样貌,甚至连过往的合影也变成一片白茫,完全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相比于现今各种黑名单的操作,“屏蔽功能”能更为彻底地将对方屏蔽。虽然这一技术还不存在于现实,但它本质上并不脱离我们对“增强现实”和虚拟现实(VR)等技术的想象,也引发了我们对于社会交往的深层思考。因此,“近未来”的设定使观众可以轻易地将影像中呈现的问题联系到现实。
同时,随着元宇宙概念的提出,平行宇宙也成为人工智能影像中常用的空间设置。各种空间的叠印、拓展与交融使得超现实的影像空间转向次元消费。如在《黑镜:潘达斯奈基》中观众的不同选择产生了不同的故事线,造就了主人公的多个平行宇宙,他的生活空间是由多重叙事层次和决策机制构成的;《黑镜(2025)》第二集《眼中钉》剧集讲述了女主通过掌握的“量子编译器”不断穿梭平行宇宙,通过操控他人感知与记忆结构,实现对童年欺凌者的复仇,进一步强化了“技术即空间控制力”的叙事图式。
由此可见,人工智能题材影像的空间构建已摆脱了扁平空间、单一次元思维的限制,并有意识地放置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场景之中。
(二)精神空间:“身体存在”还是“数字存在”
“身体”赛博格的出现标志着身体与意识不再是固定不变的状态,人体的部分或全部结构可以被机械部件或电子设备所替代,从而使人的身份通过技术手段进行重新塑造,身体和意识的边界开始模糊并逐渐解构。随着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等技术的迅猛发展,人类的感知和思维活动不再依赖物理身体,而是能够进入完全数字化的虚拟世界进行生存与操作,“缸中之脑”的假说认为人脑可利用脑机接口将意识上传到虚拟空间,实现数字永生。这种脱离肉身的虚拟状态,使得个体冲破了传统哲学观念的束缚,打造出每个人专属 的“精神乌托邦”。在这一过程中,个体的意识逐渐取代了物理身体,成为认知与身份的核心,暗示着人类自我重构的可能性。
在《黑镜:圣朱尼佩罗》一集中,数字永生的构想得到了具象化表达,剧中角色在生命终结后将意识上传至一个虚拟天堂,得以在数字空间中永恒生活。这里的“自我”不再依托于生物学意义上的身体,而是以一组被编码的数据形式存在于算法构建的世界中:死亡被技术中止,“灵魂”得以以数字方式延续。这种情境不仅验证了“意识脱肉身化”的可能性,也引发了人们有关伦理、记忆真实性与存在意义的深层疑问:个体是否依然是原来的自己、数字永生是否等同于人格的连续?
传统马克思哲学中,意识与存在的关系是通过物质性基础来理解的,马克思认为物质的存在是意识的基础,物理身体作为个人存在的基础,是人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前提,个体意识和思维活动都要通过身体感知和构建。但是人工智能影像中所提出的意识分离使得身体与意识对于个体存在的作用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与马克思哲学产生了严重的冲突,当技术能够替代或扩展身体时,个体的存在似乎不再完全依赖于传统的物理身体,关于“身体存在”或“意识存在”的讨论或将成为未来科幻影像探讨的一个重点。
(三)社会空间:反乌托邦景观下的后人类隐忧
表征性空间作为物质空间与精神空间的融合与重构,关注的是人们怎么感知和理解她们的生活空间,在影像中,社会空间通过角色的身份认同和矛盾冲突的对抗来展现。
在人工智能影像等其他科幻作品中,文化空间作为一种叙事工具,既承载着人们对于乌托邦理想社会的向往,也深刻反映着人类对后人类社会的忧虑,而这一方面多通过反乌托邦叙事呈现。反乌托邦叙事通常描绘的是未来或虚构世界中资源枯竭等极端景观,其文化空间呈现出一种高度控制的社会秩序,深入探讨了自我异化、赛博格身份重构、主体性消失、意识永生等伦理危机的问题。乌托邦的和谐社会与反乌托邦腐败堕落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它们在科幻影片中往往是彼此映照、相互呼应的两面镜像——在真实与虚拟的二元对立中重塑着人们对于自我身份和存在的认知、重塑着人们对于社会、文化、环境、政治的价值观。
《黑镜:一千五百万美元的价值》中展现了一个被虚拟现实平台控制的社会,个体的价值和社会地位与消费和娱乐直接挂钩,身体成为媒介工业的“景观”,个人情感感知变成了一种符号资本,角色的身份认同完全来自社会的强制标准。《黑镜:急转直下》描绘了一个由数字媒介构建的个人评分系统,社会评分决定了个人的社会地位,展现了过度沉迷媒介所构建的“镜像世界”而对个人身份认同和形象塑造产生的影响。《黑镜:方舟天使》讲述了一个在“方舟天使”的视觉过滤、定位的芯片下按母亲的意愿“健康”成长的女孩最后丧失健全人格的故事,技术在爱的名义下屏蔽了不安全因素,却使得小孩的个性和人格被磨平,母亲也被技术驯化成一个监视狂,展现了技术对于人的异化。
四、人工智能题材影像的时间叙事流变
作为叙事的基本维度,时间构成了故事展开的逻辑框架,也影响着影像对现实感知、存在体验及技术意识的深层表达。在人工智能题材影像的演进过程中,时间叙事的形态与功能经历了持续的重塑,映射出人类面对智能技术时日益复杂的认知结构与情感结构。因此,对人工智能影像中时间叙事进行梳理,不仅是对影像语言的一种考察,也有助于揭示技术语境下人类经验与世界观的深刻变迁。
(一)线性叙事:单向流动与跳转
早期的时间认知受到古希腊哲学和牛顿经典力学的深刻影响,将时间看作是绝对的和线性的,因此在早期的电影叙事中,时间通常按照线性顺序流动,电影通过对时间的控制和剪辑,呈现一个稳定、连续的世界。早期科幻电影中的时间叙事多以时空旅行为主题,展现了人类对于掌握时间、打破时间的挑战与尝试,但不管是重返过去还是穿越到未来,其时间流动都是单向的,围绕时间轴做横向的时间跳转来构建叙事框架。这种单向线性叙事模式反映了早期电影对于时间的理解,时间作为一种外部的、独立存在的实体,不受人物意识和行为的影响。电影中的叙事结构也在这一框架下构建,时间的流逝被视为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力量,影响着人物的命运和故事的展开。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时空旅行影像对于时间的探索仍处于固定的单向流动模式,但从这些影片中能体会到人类对于掌握时间、改变过去和预测未来的强烈意愿,这种渴望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人们对于宿命论的挑战和对自由意志的探索。
(二)网状结构:时间的解构与交织
网状结构的时间叙事方式打破了时间的单向流动,它将多个平行故事中的时间线交织并列展示,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状格局。在这种时间叙事格局下,不同时间线上的时间节点相互交织连接,主角可以在交织的节点上跳跃,与不同时空下的人物产生关联,事件的发生不再严格按照时间顺序而是由时间跳跃产生因果纠葛。这种非线性叙事方式挑战了传统的时间观念,也使传统的因果关系发生了变形,其构建的时空以一种更加开放和互动的方式使得时间和空间的边界变得模糊,时间和空间在多个时间线中交织、重叠和穿插,过去、现在和未来也通过不同的时间线相互联系,形成一个流动的、动态的叙事网络。
(三)时间空间化:超时空与个体迷失
量子理论的提出挑战了传统观念中时间和空间的明确界限,表明它们可能只是宏观世界的“表象”,在微观层面存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逻辑,认为时间不再是线性、绝对和独立的流逝,而是一种与物质、观测和相互作用紧密相关的动态构成。在理论与技术的发展下,时间被解构,不再具有唯一性和连续性。詹姆逊提出了“时间空间化”的概念,认为线性的时间被“切片”成无数个当下,即空间截面,无数“当下”的时间点相交织,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超空间体系。在时间空间化的影像中,多维度的时间空间不仅能够使角色在虚拟身份的引领下体验不同于现实生活的平行世界,探索另一种可能的人生,还能借助异质的“超空间”来弥补现实生活中的情感空缺与遗憾。
但这种多维时空的交错,带来了真实与虚拟的并置,个体的存在不再局限于某一时间点或空间,而是被不断重构和分裂。主角在不同的时空维度中经历着交错的事件、情感和选择,这种断裂的主体性体验常常伴随着强烈的自我迷失,主角难以在多个层次的时间与空间之间找到稳定的自我定位,导致其自我认知的混乱和身份的不断重塑。
五、总结
人工智能影像一直具有一定的现实价值,虽然大多展现的是未来世界和未知领域,但它们无一不是站在当下的立场上对未来生活的远景式的观照。人工智能影像在几十年的技术发展中不断地调整和创新,仍然迸发着强劲的艺术想象力与创造力,关键就在于它始终将现实作为叙事的根基,巧妙地将现实困境、社会迷思和技术统治等元素融入叙事中,其对于人类自身、科技、伦理等的思考从未间断,不断变革的空间构建手段和叙事美学一直贴合着观众审美的进化,展现出新时代的美学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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