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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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黄州词的荆楚山水空间建构研究
Research on the Construction of Jingchu Landscape Space in Su Shi’s Ci Poems Written in Huangzhou
引言
“文学地理学”是康德在其《自然地理学》中提出来的一个地理学概念。1902年梁启超于《中国地理大势》中借鉴孟德斯鸠“地理环境决定论”与康德“文学地理学”概念而首次引入这一概念。
中国先秦至清末时期未形成系统理论,但文学地理学的关联已多有体现。究其渊源可追溯至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风”“雅”“颂”三部分已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尤其是国风,完全按封国与地区划分,十五国的诗篇皆依地域采录而成,中国最早的地理学意识在此体现。继《诗经》后,《楚辞》也延续了地域文学的特质。北宋黄伯思《东观余论》:“盖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曰‘楚辞’。”《楚辞》运用楚地特有的文学样式与方言声韵,叙写当地的山川人物、历史风情,有着浓郁的地域特色。南北朝时期的民歌是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彼时南北方处于分裂状态,南北民歌在艺术风格、内容题材与体制形式差异显著,真实反映了各地独特的地域风貌。除文学作品之外,中国古代的理论著作中也有文学地理学的影子,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写道:“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点明了“江山之助”与文学创作的深层关联。此外,中国学术史上还有诸多文学流派以地域命名,如“永嘉四灵”“公安三袁”“茶陵派”“岭南三家”“江左三大家”“江右三大家”“桐城派”等。由上可知,文学地理学的关联早已潜存于古人的认知中,只是尚未形成系统的学科意识。
文学地理学是20世纪80年代诞生的一个新兴学科,融合了地理学与文学,主张从地理的、空间的角度看文学,为文学的批评与研究提供了新的视域。梅新林借鉴西方文学地理学的研究成果,在其原创的“二原”理论基础上提出了“三原”理论,是文学地理学理论建构的重要支柱,其中“版图复原”对应于文学的“外层空间”,而“精神探原”对应于文学的“内层空间”,二者之间的相互贯通则通过“场景还原”得以实现。
从文学地理学的视角出发,荆楚地区包括今湖南、湖北、江西三省。荆楚地区孕育了荆楚文化,是具有普遍性和继承性的文化。独特的山水与气候孕育了浪漫坚韧的地域文化,从屈原《离骚》发愤抒情到宋玉《九辩》抒悲,荆楚山水成为文人的精神载体。黄州作为荆楚的核心地区,长江环绕、群山绵延,具有深厚的历史记忆与贬谪文化底蕴。苏轼贬谪黄州四余年,词作烙有荆楚地理文化的印记,词作描摹奔腾豪迈、气势恢宏的长江,“乱石穿空”、雄姿昂扬的赤壁,烟雨朦胧、缥缈迷离的烟渚沙洲等实景,将地理空间转化为文学空间。三原理论为解读苏轼黄州词提供了新的视角,由地理角度切入文学,探寻苏轼黄州词中的荆楚山水空间的地理渊源、文学建构与精神内核。
一、“版图复原”:荆楚山水空间的地理渊源
“‘版图复原’,立足于文学地理的空间定位,与‘外层空间’即‘空间中的文学’相对应。”追溯文学作品中地理空间的现实源头,确立文本与真实地理的对应关系,真实的历史空间是文学作品的地理空间的直接来源。苏轼黄州词中的荆楚山水意象,并非凭空虚构,而是扎根于黄州“江环山抱、水网纵横”的地貌格局与人文土壤,其水体、山体、复合景观三类意象,均能找到明确的地理原型,且与苏轼贬谪心境形成动态呼应。
黄州(今湖北黄冈)地处长江中游北岸,大别山余脉自北向南绵延,长江与蕲水、巴河等支流交汇,形成“江环山抱、水网纵横”的地貌格局,符合荆楚地区山水相间的整体地理风貌。该地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季高温多雨、冬季温和少雨、四季分明。春季“潇潇暮雨”,夏季“火云凝汗”,秋季“疏桐缺月”,冬季“大雪积苏”,共同构成了荆楚山水空间的气候基底,为词作赋予了鲜明的季节标识;而“兰牙浸溪”“枣花飘落”“霜叶傲霜”“松柏常青”等物候特征,进一步丰富了地理空间的细节质感,二者共同成为苏轼建构荆楚山水文学空间的“外层空间”的根基。黄州有重要的历史节点和交通枢纽,既有着赤壁矶“三国古战场”的历史沉淀,又因长江航运成为南北文化交融之地。
就黄州时期而言,苏轼形成了外儒内佛的思想体系,在《安国寺记》中直言“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之,后必复作,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在现实生活中受挫,在佛、道中汲取力量慰藉心灵,他的作品鲜明地呈现了他从困顿中走向超脱。自然与人文地理相互交融,既有“三国古战场”的历史,又有尚自然、存野性的荆楚民风,还有苏轼高洁傲岸、“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士风,共同构成了苏轼山水书写的人文土壤。苏轼黄州词中荆楚山水空间与黄州地理相呼应,苏轼路经长江沿岸、兰溪溪畔、赤壁矶等地,词作中的山水意象在现实都能找到明确的地理原型,不同的意象体现了苏轼不同阶段的心境。
水体空间方面,“大江”“江汉”指长江黄州段,江面宽阔、水流奔腾,一幅“大江东去,浪淘尽”“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豪迈雄伟之景是现实写照,抒发了他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悲愤之情,又有对历史英雄的追慕与感慨,一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将个人境遇置于历史长河中,消解了壮志难酬的悲怆,人生如梦幻泡影,不必执着功名得失,坦然接受命运的到来,他达到了旷达超脱的境界。《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中“山下兰芽短浸溪”“门前流水尚能西”的实景对应蕲水兰溪。而“沙洲”“烟渚”“鹦鹉洲”源于长江沿岸的沙洲地貌,烟雨朦胧、江景清寂,是《卜算子·缺月挂疏桐》的现实灵感来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初到黄州时“幽人”般孤苦的心境。
山体空间方面,大别山余脉横贯黄州境内,植被繁茂,常年云雾缭绕,成为“楚山”“翠微”“云峤”等意象的地理原型,呈现了朦胧壮阔的景观风貌,与《定风波·重阳》中“与客携壶上翠微”的游赏场景相对应;黄州赤壁矶的峭拔岩壁嶙峋突兀,“乱石”“赤壁”的意象与“乱石穿空”的雄浑景观相关联;蕲竹是黄州的特色植物,广泛分布于山林之间,蕲竹苍劲挺拔,是“楚山修竹如云”的实景投射,亦体现了士人高洁独立的品性。
黄州临江靠山的地理格局,催生了富有自然特质与精神内涵的复合山水意象,词作中的文学意象以真实地理环境为根基,“江天”“江山”融合了长江与山地的景观,展现天地辽阔的风貌,《南乡子·春情》“落照江天一半开”,《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山如画”,再现了黄州江环山绕的地理格局,流露出苏轼闲人般的旷达与乐观。黄州承天寺、安国寺周边景观清寂幽静,溪谷山林聚集于此,《满庭芳·归去来兮》“山中惟久住,幽泉怪石,相映成趣”,《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这些场景是苏轼日常游玩之地,亦是他参禅悟道、安放心灵的地方。
以上真实的地理景观如同精准坐标,让词作的山水描写具有鲜明的地域辨识度,这是文学创作中不可缺少的外层空间。地理空间与苏轼的心境转变密切关联,初到黄州“寂寞沙洲冷”的孤苦,心境平和后见“翠微”“江天”后的自适,游玩赤壁后领悟人生真谛。“版图复原”是三原理论的核心,奠定了场景还原和精神探原的基础。黄州独特的地理格局与人文土壤,为苏轼提供了丰富的创作原型,而场景还原则是在版图复原的基础上,通过艺术手法对这些地理实景进行创造性转化,实现从空间中的文学到文学中的空间的贯通。
二、“场景还原”:荆楚山水空间的文学建构
“三原”理论中,“‘场景还原’立足于文学地理的形态辨析,以‘外层空间’与‘内层空间’即‘空间中的文学’与‘文学中的空间’相贯通”苏轼在黄州期间,以真实地理景观为本,使用艺术手法对荆楚山水进行创造性转化,将“外层空间”的实景升华为承载心灵与哲思的“内层空间”。
苏轼描摹景观富有技巧,使用远近、虚实、古今的空间组合方法,让文学地理图景变得立体鲜活。《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用近景勾勒庭前竹墙、池塘衰草的清寂,“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则展现远景中的白鸟、水中红蕖,近景的幽微与远景的疏朗交相辉映,再现黄州城郊林泉相间的地理风貌。《念奴娇·赤壁怀古》是典型的实景与虚景的交融,“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刻画了真实的赤壁矶澎湃的场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是对三国风云的虚假想象,实与虚的结合,真实的山石江涛与虚构的英雄场景相互叠加,寄托了作者想报效祖国的雄心壮志,实现了地理空间与历史空间的贯通。《满江红·江汉西来》:“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描摹了长江壮阔的景色,“鹦鹉洲”“曹公黄祖”等意象勾起历史往事,古今景观相互交织,使得山水空间承载起时空沧桑之感,既有荆楚地区的历史积淀,也有苏轼对人生浮沉的哲思。
苏轼还善于通过动静对比与转化赋予荆楚山水鲜活气韵。《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以“缺月”“疏桐”构建出静谧的夜景,此刻的静谧贴合定慧院周边孤清的环境。描摹动态景观时,苏轼着力展现山水的雄浑与灵动。《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穿林打叶声”“山头斜照却相迎”,以风雨的动态与斜阳的静态转换,再现黄州山间的天气变幻,又体现了苏轼从风雨逆境到豁然开朗的心境转变。此外,在动静转化的运用中,《南乡子·黄州临皋亭作》“晚景落琼杯,照眼云山翠作堆”以静态笔触勾勒黄州暮色,夕阳倒映在水中,云山苍翠,江天交融,看似一幅青绿山水图,能感受到荆楚山水的温润质感。“春雨暗阳台,乱洒歌楼湿粉腮”,春雨骤至,以东风卷雨的迅疾,打破此前的静谧,用“落照江天一半开”结尾,在动静交替中收束。该词再现了黄州春夏之交骤雨骤晴的气候特质,更以半开的奇幻景致,暗示苏轼从“思乡怅惘”到“顺应自然”的心境流转,让山水空间具有实景的鲜活与精神的灵动。
生活困顿,苏轼转身向自然走去,与天地遨游,在天地间寻找心灵的归属,将个人心境融入荆楚山水中,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山水成为他寄托情感的载体。贬谪初期的孤苦之情,多寄托于清寂山水之中。《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中“一蓑烟雨任平生”在风雨中的从容行走,将自然风雨转化为人生砥砺,“山头斜照却相迎”则以斜阳的温暖消解风雨的寒凉,展现“东坡”式的洒脱。《南乡子·春情》“照眼云山翠作堆”“落照江天一半开”,以开阔的云山江天景象,寄托悠然自适的心境,山水的壮阔与心境的旷达相得益彰。精神超脱后的哲思之境,多融入天地山水之中。《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长江赤壁的壮阔景观引发对历史与人生的思考,将个人境遇融入天地时空之中。《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夜阑风静縠纹平”以平静的江面映衬内心的澄澈,“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则将精神寄托于江海山水,展现出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实现了山水空间与精神空间的深度统一。
苏轼运用空间组合、动静转化、情景交融三类艺术手法,完成了荆楚山水从“外层空间”到“内层空间”的文学建构。空间组合上,以远近、虚实、古今交织勾勒立体地理图景,词作中的山水跃然纸上;动静转化中,静景清幽、动景雄浑,动静结合,使得自然景观更加鲜活;情景交融层面,山水成为情感和哲思的载体,场景变化、心境随之变化,符合梅新林“场景还原”贯通双层空间的理论逻辑。
三、“精神探原”:荆楚山水的文化内涵
“精神探原”是文学地理场景的价值旨归,是作家建构文学地理空间的最终指向。“‘精神探原’,立足于文学地理的意义追问,与‘内层空间’即‘文学中的空间’相契合。这一空间维度意指虚构而非真实的文学空间。”苏轼通过对荆楚山水的文学建构,将黄州的地理实景升华为承载精神意蕴的“内层空间”,有佛道思想的浸润、民风士风的共鸣,最终在时空哲思中实现精神超越,这正是“精神探原”所追求的意义。荆楚大地丰富的自然景观、质朴的自然环境给了苏轼新的生活动力,帮助他走出困境,收获“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
(一)佛道浸润
唐宋时期盛行佛道,黄州是禅宗重要发祥地,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贤能曾在此著经,又因宋朝的治国理念注重三教合一,文化发展的趋势也推动了佛禅的发展。“皇宋之基也,南取越,西平蜀,崇道教,兴佛法”,佛道并重,翻译经书传播佛法,立道观请天书,宗教气氛浓厚,佛教“清虚守静”与道教“天人合一”思想浸染创作者,对社会的政治经济与思想文化影响深远。苏轼在佛教文化发达的四川长大,家庭有着浓郁的佛教氛围,他追随父亲游寺访僧,结交方外高僧,少年时期的生活环境与经历,在苏轼心中种下了佛禅的幼苗;凤翔时期,苏轼热衷于参观寺庙、欣赏佛画,尚处于“游禅”阶段;杭州时期,苏轼与佛僧交往频繁,思想上三教相通,进入“融禅”阶段;黄州时期,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这是苏轼人生重大的转折期,由此前的“近禅”转为“逃禅”,乌台诗案带给他沉重的打击,他内心生出“人生如梦”的虚幻感,于是到佛禅中寻找人生智慧;惠州时期,面临着比黄州之行更大的打击,他选择悠游于儒释道之间,儒家的入世、佛教的出世与道家的避世,在矛盾中有机统一三者;儋州时期,苏轼人生的苦难再度升级,生活条件艰辛、物资稀少,他用佛禅思想参悟人生、治愈内心的创伤,汲取佛禅智慧,与儒家思想融合,最终回归到儒家的学术体系,进入他的“融禅”阶段。
初到黄州的苏轼,深陷乌台诗案的创伤,内心愁闷孤苦,禅宗“空寂”的思想慰藉了他的心灵。《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以“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起笔,用一句“夜来风叶已鸣廊”勾勒出秋夜庭院的清寂凄凉,风叶簌簌的声响更衬得四下无人的孤静,“月明多被云妨”是苏轼对政治阴霾的控诉,也是禅宗“清虚守静”的自省实践,写出了苏轼初遭贬谪的悲愤、对世态炎凉的茫然。沉淀心境,决心顺应自然。《南歌子·带酒冲山雨》“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以雨中独行、醉后酣眠的随性,消解政治失意的焦灼,“野老苍颜一笑开”的山野之境,与禅宗“于喧嚣中寻宁静”的顿悟相似,山雨洗濯天地,晚晴变得澄澈,表现了苏轼借自然回归本心的精神求索。
随着心境沉淀,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逐渐凸显,成为他消解苦闷的核心力量。《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中“穿林打叶”的山雨与“山头斜照”的晴光,对应道家“祸福相依”的辩证思维 ,本是日常天气,却被苏轼升华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苏轼坦然接受自然风雨,是对道家“安之若命”思想的践行,乐观看待人生逆境。《哨遍·为米折腰》中“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刻画了黄州溪谷清新自然的景色,以荆楚山水的蜿蜒清幽,呼应道家“天人合一”的境界,“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志”的慨叹,标志着他从“逃禅避世”到“顺世自适”心境的转折。他想挣脱功名利禄束缚、回归自然本性,展现出顺应自然却不消极沉沦的生命态度。
佛道思想的融合还体现在生命本质上。《十拍子·暮秋》:“身外倘来都似梦,醉里无何即是乡”,化用《庄子·缮性》“物之倘来,寄者也”的思想,将功名富贵视为虚幻之物,在醉乡的空无中寻找精神归宿,含有佛家“诸法空相” 的通透,又具道家“齐物论”的超脱。《满庭芳·蜗角虚名》以“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开篇,否定世俗功名的价值,“幸对清风皓月”的豁达与荆楚山水的澄澈相融,是对佛道“淡泊名利”思想的认同,也是对自我精神世界的重构,最终在自然与哲思的共鸣中,实现了心灵的超脱与安宁。
(二)民风共鸣
荆楚民风真率、存野性,从祀敬鬼神的原始仪式、采菱渡江的歌舞传统,皆透露出对自然的敬畏、对自由的渴求。苏轼贬谪到黄州后,渴望挣脱政治束缚、追求精神自由,而荆楚民风塑造的空间符合他的诉求。民风赋予地理空间独特的功能属性,空间让民风更具象化、场景化,成为苏轼释放天性、消解政治束缚的载体。
荆楚民风贴近自然、淳朴本真。《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中“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的城郊空间,是黄州百姓躬耕、休憩的场所,氛围清新灵动,贴合荆楚民风“不避尘俗、亲近自然”的风格特点。苏轼在这一空间中观察翻空白鸟、照水红蕖,暂时忘却“谪臣”身份,在平凡中重拾对生活的热爱,让田园空间成为连接民风与内在精神的桥梁。《浣溪沙五首》则将田园空间与民风的生活相绑定。“覆块青青麦未苏”“废圃寒蔬挑翠羽”描绘冬雪后的田园,是荆楚百姓生存的空间,而徐君猷携酒来访时,苏轼“醉梦昏昏晓未苏”的不拘礼法,生动呈现了荆楚率性而为的民风。这种以田园为媒介、以民风为纽带的空间建构,让苏轼在“但令人饱我愁无”的感慨中贴近民生,获得精神归属感,实现了从政治逐臣到生活中人的身份转换。
荆楚百姓有着不避寒暑、随性而为的生活态度。《西江月·照野弥弥浅浪》“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描绘郊野月夜,苏轼“解鞍欹枕绿杨桥”的随性之举,打破了士大夫的矜贵姿态,契合荆楚亲近自然、不拘小节的民风。这一空间建构将民风的随性特质转化为精神自由的象征,让他获得心灵的松弛。
(三)生命哲思
“精神探原”的终极指向是通过文学空间的意义追问实现生命价值的升华。荆楚山水的历史积淀为苏轼搭建起古今对话的空间桥梁,黄州赤壁是“三国古战场”的文化地标,在词作中被转化为连接历史与现实的桥梁。《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开篇,长江黄州段奔涌的江水是自然实景,成为历史流逝的象征,将周瑜“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英雄往事与自身“早生华发”的贬谪境遇并置。这种古今空间的碰撞,让个人荣辱在历史的宏大尺度中被消解,“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慨叹,并非消极遁世,而是在“千古英雄终成尘土”的认知中,获得超越成败的通透,与自己和解。
荆楚山水辽阔,触发了苏轼对宇宙与生命的深度观照。他将黄州的江、亭、洲作为空间载体,将自然规律转化为生命哲思,完成“外层空间”到“内层空间”的转变。《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中“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描绘快哉亭下江面倒映碧峰的实景,而“倏忽浪起”“白头翁驾舟掀舞”的动态场景,暗示着“万物皆变而又不变”的宇宙哲理。江水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汹涌澎湃的自然特质,好似人生顺逆交替的无常,而“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呐喊,是苏轼从山水空间中提炼的生命智慧。只要内心保持澄澈与坚韧,无论境遇顺逆,皆能在自然与自我的契合中感受精神自由。
此外,苏轼将哲思融入黄州日常山水空间,洞察生活的本质。《浣溪沙·渔父》“西塞山边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描写黄州城郊西塞山、散花洲的水乡实景。渔父在山水间自在栖居的状态,与“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的古训相呼应,传承了古代隐士“避浊守清”的文化基因,跳出了消极避世的桎梏,成为“不被外物所役”的主动选择。这与苏轼躬耕东坡后“与渔樵杂处”的生活体验相似,在民间日常生活中,他体悟到自然与人生的本真。“穿林打叶”的山雨、“山头斜照”的晴光,既是黄州山间的日常天气变化,更被转化为“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生哲思。在日常山水的流转中,接纳境遇的起伏,在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中实现心灵超脱,完成“精神探原”对生命本真的追问。
总而言之,苏轼对荆楚山水的空间建构,遵循梅新林“外层空间奠基、内层空间升华”的理论逻辑。历史空间的古今对话、宇宙空间的天人契合、日常空间的生命体悟,完成了从地域景观到精神载体的转化。荆楚山水不仅是苏轼消解苦闷、安放心灵的物理空间,更成为他探索生命意义的哲学场所,最终让黄州词的精神内涵超越地域局限,具备了穿越时空的普世价值。
四、结语
贬谪黄州的四年,是苏轼文学创作的高峰期,也是其精神世界的蜕变期。文本结合梅新林文学地理学中的三原理论,清晰展现苏轼建构荆楚山水的过程,描绘黄州“江环山抱、水网纵横”的地理景象作为版图复原的根基,再用空间组合、动静转化、情景交融三类艺术手法完成场景还原中的创造性转化,最后佛道浸润、民风共鸣、士风传承赋予了空间精神内核,最终在时空哲思中实现超越。苏轼以“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化解逆境困扰,以“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否定功利价值,以“江海寄余生”的洒脱释放心灵。最终,他摆脱了生死忧惧与世俗羁绊,达到“物与我皆无尽”的圆融境界,形成了“旷而不悲,达而不纵”的成熟人格,完成了从“苏轼”到“东坡”的精神蜕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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