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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太人文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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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29(P)
  • ISSN: 
    3079-955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0
  • 浏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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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黄州词的荆楚山水空间建构研究

Research on the Construction of Jingchu Landscape Space in Su Shi’s Ci Poems Written in Huangzhou

发布时间:2026-03-13
作者: 黄思琪 :西南民族大学 四川成都;
摘要: 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1080年—1084年),寓居黄州四年零四个月创作数十首蕴含丰富荆楚山水元素的词作。虽然贬谪岁月尤为艰辛,该时期却成为他文学创作的巅峰期。本文依据梅新林文学地理学中的“三原”理论,从文学地理学视角解读黄州词中的荆楚山水空间。以“版图复原”对应的“外层空间”为基础,追溯山水空间的地理渊源,厘清黄州荆楚“水网密布、名山环绕”的地貌特征,了解山水空间与黄州地理的对应地,寻找词中的现实空间,实现文学地理空间的“场景还原”,最终在“精神探原”层面探求词作中荆楚文化空间的文化内涵。苏轼黄州词以黄州的荆楚山水为媒介,完成了从地理实景到文学意象、再到精神载体的层层升华,使文学地理学“空间塑造文学”的观念更加具象化。
Abstract: Banished to Huangzhou (1080-1084) due to the Wutai Poetry Case, Su Shi resided there for four years and four months, composing dozens of ci poems imbued with rich elements of Jingchu landscapes. Despite the extreme hardships of his exile, this period emerged as the peak of his literary creation. Based on the "Three Origins" theory proposed by Mei Xinlin in literary geography, this paper interprets the Jingchu landscape space in Su Shi’s ci poems composed in Huangzhou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iterary geography. Taking the "outer space" corresponding to "territory restoration" as the foundation, it traces the geographical origins of the landscape space, clarifies the topographical features of Huangzhou in Jingchu characterized by a dense water network and surrounding famous mountains, identifies the geographical correspondences between the landscape space and Huangzhou’s actual geography, locates the real-world space depicted in the ci poems, and ultimately achieves the "scene restoration" of the literary geographical space. At the level of "spiritual exploration", this study further explores the cultural connotations embedded in the Jingchu cultural space within the ci poems. By taking the Jingchu landscapes of Huangzhou as the medium, Su Shi’s ci poems written in this period realize a progressive sublimation from geographical reality to literary imagery and then to a spiritual carrier, thereby concretizing the concept of "space shaping literature" in literary geography.
关键词: 苏轼;黄州词;荆楚山水意象;文学地理学;三原理论
Keywords: Su Shi; Huangzhou poetry; imagery of Jingchu landscapes; literary geography; the theory of three origins

引言

“文学地理学”是康德在其《自然地理学》中提出来的一个地理学概念。1902年梁启超于《中国地理大势》中借鉴孟德斯鸠“地理环境决定论”与康德“文学地理学”概念而首次引入这一概念。

中国先秦至清末时期未形成系统理论,但文学地理学的关联已多有体现。究其渊源可追溯至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风”“雅”“颂”三部分已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尤其是国风,完全按封国与地区划分,十五国的诗篇皆依地域采录而成,中国最早的地理学意识在此体现。继《诗经》后,《楚辞》也延续了地域文学的特质。北宋黄伯思《东观余论》:“盖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曰‘楚辞’。”《楚辞》运用楚地特有的文学样式与方言声韵,叙写当地的山川人物、历史风情,有着浓郁的地域特色。南北朝时期的民歌是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彼时南北方处于分裂状态,南北民歌在艺术风格、内容题材与体制形式差异显著,真实反映了各地独特的地域风貌。除文学作品之外,中国古代的理论著作中也有文学地理学的影子,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写道:“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点明了“江山之助”与文学创作的深层关联。此外,中国学术史上还有诸多文学流派以地域命名,如“永嘉四灵”“公安三袁”“茶陵派”“岭南三家”“江左三大家”“江右三大家”“桐城派”等。由上可知,文学地理学的关联早已潜存于古人的认知中,只是尚未形成系统的学科意识。

文学地理学是20世纪80年代诞生的一个新兴学科,融合了地理学与文学,主张从地理的、空间的角度看文学,为文学的批评与研究提供了新的视域。梅新林借鉴西方文学地理学的研究成果,在其原创的“二原”理论基础上提出了“三原”理论,是文学地理学理论建构的重要支柱,其中“版图复原”对应于文学的“外层空间”,而“精神探原”对应于文学的“内层空间”,二者之间的相互贯通则通过“场景还原”得以实现。

从文学地理学的视角出发,荆楚地区包括今湖南、湖北、江西三省。荆楚地区孕育了荆楚文化,是具有普遍性和继承性的文化。独特的山水与气候孕育了浪漫坚韧的地域文化,从屈原《离骚》发愤抒情到宋玉《九辩》抒悲,荆楚山水成为文人的精神载体。黄州作为荆楚的核心地区,长江环绕、群山绵延,具有深厚的历史记忆与贬谪文化底蕴。苏轼贬谪黄州四余年,词作烙有荆楚地理文化的印记,词作描摹奔腾豪迈、气势恢宏的长江,“乱石穿空”、雄姿昂扬的赤壁,烟雨朦胧、缥缈迷离的烟渚沙洲等实景,将地理空间转化为文学空间。三原理论为解读苏轼黄州词提供了新的视角,由地理角度切入文学,探寻苏轼黄州词中的荆楚山水空间的地理渊源、文学建构与精神内核。

一、“版图复原”:荆楚山水空间的地理渊源

“‘版图复原’,立足于文学地理的空间定位,与‘外层空间’即‘空间中的文学’相对应。”追溯文学作品中地理空间的现实源头,确立文本与真实地理的对应关系,真实的历史空间是文学作品的地理空间的直接来源。苏轼黄州词中的荆楚山水意象,并非凭空虚构,而是扎根于黄州“江环山抱、水网纵横”的地貌格局与人文土壤,其水体、山体、复合景观三类意象,均能找到明确的地理原型,且与苏轼贬谪心境形成动态呼应。

黄州(今湖北黄冈)地处长江中游北岸,大别山余脉自北向南绵延,长江与蕲水、巴河等支流交汇,形成“江环山抱、水网纵横”的地貌格局,符合荆楚地区山水相间的整体地理风貌。该地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季高温多雨、冬季温和少雨、四季分明。春季“潇潇暮雨”,夏季“火云凝汗”,秋季“疏桐缺月”,冬季“大雪积苏”,共同构成了荆楚山水空间的气候基底,为词作赋予了鲜明的季节标识;而“兰牙浸溪”“枣花飘落”“霜叶傲霜”“松柏常青”等物候特征,进一步丰富了地理空间的细节质感,二者共同成为苏轼建构荆楚山水文学空间的“外层空间”的根基。黄州有重要的历史节点和交通枢纽,既有着赤壁矶“三国古战场”的历史沉淀,又因长江航运成为南北文化交融之地。

就黄州时期而言,苏轼形成了外儒内佛的思想体系,在《安国寺记》中直言“不锄其本,而耘其末,今虽改之,后必复作,盍归诚佛僧求一洗之?”在现实生活中受挫,在佛、道中汲取力量慰藉心灵,他的作品鲜明地呈现了他从困顿中走向超脱。自然与人文地理相互交融,既有“三国古战场”的历史,又有尚自然、存野性的荆楚民风,还有苏轼高洁傲岸、“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士风,共同构成了苏轼山水书写的人文土壤。苏轼黄州词中荆楚山水空间与黄州地理相呼应,苏轼路经长江沿岸、兰溪溪畔、赤壁矶等地,词作中的山水意象在现实都能找到明确的地理原型,不同的意象体现了苏轼不同阶段的心境。

水体空间方面,“大江”“江汉”指长江黄州段,江面宽阔、水流奔腾,一幅“大江东去,浪淘尽”“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豪迈雄伟之景是现实写照,抒发了他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悲愤之情,又有对历史英雄的追慕与感慨,一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将个人境遇置于历史长河中,消解了壮志难酬的悲怆,人生如梦幻泡影,不必执着功名得失,坦然接受命运的到来,他达到了旷达超脱的境界。《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中“山下兰芽短浸溪”“门前流水尚能西”的实景对应蕲水兰溪。而“沙洲”“烟渚”“鹦鹉洲”源于长江沿岸的沙洲地貌,烟雨朦胧、江景清寂,是《卜算子·缺月挂疏桐》的现实灵感来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初到黄州时“幽人”般孤苦的心境。

山体空间方面,大别山余脉横贯黄州境内,植被繁茂,常年云雾缭绕,成为“楚山”“翠微”“云峤”等意象的地理原型,呈现了朦胧壮阔的景观风貌,与《定风波·重阳》中“与客携壶上翠微”的游赏场景相对应;黄州赤壁矶的峭拔岩壁嶙峋突兀,“乱石”“赤壁”的意象与“乱石穿空”的雄浑景观相关联;蕲竹是黄州的特色植物,广泛分布于山林之间,蕲竹苍劲挺拔,是“楚山修竹如云”的实景投射,亦体现了士人高洁独立的品性。

黄州临江靠山的地理格局,催生了富有自然特质与精神内涵的复合山水意象,词作中的文学意象以真实地理环境为根基,“江天”“江山”融合了长江与山地的景观,展现天地辽阔的风貌,《南乡子·春情》“落照江天一半开”,《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山如画”,再现了黄州江环山绕的地理格局,流露出苏轼闲人般的旷达与乐观。黄州承天寺、安国寺周边景观清寂幽静,溪谷山林聚集于此,《满庭芳·归去来兮》“山中惟久住,幽泉怪石,相映成趣”,《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这些场景是苏轼日常游玩之地,亦是他参禅悟道、安放心灵的地方。

以上真实的地理景观如同精准坐标,让词作的山水描写具有鲜明的地域辨识度,这是文学创作中不可缺少的外层空间。地理空间与苏轼的心境转变密切关联,初到黄州“寂寞沙洲冷”的孤苦,心境平和后见“翠微”“江天”后的自适,游玩赤壁后领悟人生真谛。“版图复原”是三原理论的核心,奠定了场景还原和精神探原的基础。黄州独特的地理格局与人文土壤,为苏轼提供了丰富的创作原型,而场景还原则是在版图复原的基础上,通过艺术手法对这些地理实景进行创造性转化,实现从空间中的文学到文学中的空间的贯通。

二、“场景还原”:荆楚山水空间的文学建构

“三原”理论中,“‘场景还原’立足于文学地理的形态辨析,以‘外层空间’与‘内层空间’即‘空间中的文学’与‘文学中的空间’相贯通”苏轼在黄州期间,以真实地理景观为本,使用艺术手法对荆楚山水进行创造性转化,将“外层空间”的实景升华为承载心灵与哲思的“内层空间”。

苏轼描摹景观富有技巧,使用远近、虚实、古今的空间组合方法,让文学地理图景变得立体鲜活。《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用近景勾勒庭前竹墙、池塘衰草的清寂,“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则展现远景中的白鸟、水中红蕖,近景的幽微与远景的疏朗交相辉映,再现黄州城郊林泉相间的地理风貌。《念奴娇·赤壁怀古》是典型的实景与虚景的交融,“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刻画了真实的赤壁矶澎湃的场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是对三国风云的虚假想象,实与虚的结合,真实的山石江涛与虚构的英雄场景相互叠加,寄托了作者想报效祖国的雄心壮志,实现了地理空间与历史空间的贯通。《满江红·江汉西来》:“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描摹了长江壮阔的景色,“鹦鹉洲”“曹公黄祖”等意象勾起历史往事,古今景观相互交织,使得山水空间承载起时空沧桑之感,既有荆楚地区的历史积淀,也有苏轼对人生浮沉的哲思。

苏轼还善于通过动静对比与转化赋予荆楚山水鲜活气韵。《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以“缺月”“疏桐”构建出静谧的夜景,此刻的静谧贴合定慧院周边孤清的环境。描摹动态景观时,苏轼着力展现山水的雄浑与灵动。《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穿林打叶声”“山头斜照却相迎”,以风雨的动态与斜阳的静态转换,再现黄州山间的天气变幻,又体现了苏轼从风雨逆境到豁然开朗的心境转变。此外,在动静转化的运用中,《南乡子·黄州临皋亭作》“晚景落琼杯,照眼云山翠作堆”以静态笔触勾勒黄州暮色,夕阳倒映在水中,云山苍翠,江天交融,看似一幅青绿山水图,能感受到荆楚山水的温润质感。“春雨暗阳台,乱洒歌楼湿粉腮”,春雨骤至,以东风卷雨的迅疾,打破此前的静谧,用“落照江天一半开”结尾,在动静交替中收束。该词再现了黄州春夏之交骤雨骤晴的气候特质,更以半开的奇幻景致,暗示苏轼从“思乡怅惘”到“顺应自然”的心境流转,让山水空间具有实景的鲜活与精神的灵动。

生活困顿,苏轼转身向自然走去,与天地遨游,在天地间寻找心灵的归属,将个人心境融入荆楚山水中,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山水成为他寄托情感的载体。贬谪初期的孤苦之情,多寄托于清寂山水之中。《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中“一蓑烟雨任平生”在风雨中的从容行走,将自然风雨转化为人生砥砺,“山头斜照却相迎”则以斜阳的温暖消解风雨的寒凉,展现“东坡”式的洒脱。《南乡子·春情》“照眼云山翠作堆”“落照江天一半开”,以开阔的云山江天景象,寄托悠然自适的心境,山水的壮阔与心境的旷达相得益彰。精神超脱后的哲思之境,多融入天地山水之中。《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长江赤壁的壮阔景观引发对历史与人生的思考,将个人境遇融入天地时空之中。《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夜阑风静縠纹平”以平静的江面映衬内心的澄澈,“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则将精神寄托于江海山水,展现出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实现了山水空间与精神空间的深度统一。

苏轼运用空间组合、动静转化、情景交融三类艺术手法,完成了荆楚山水从“外层空间”到“内层空间”的文学建构。空间组合上,以远近、虚实、古今交织勾勒立体地理图景,词作中的山水跃然纸上;动静转化中,静景清幽、动景雄浑,动静结合,使得自然景观更加鲜活;情景交融层面,山水成为情感和哲思的载体,场景变化、心境随之变化,符合梅新林“场景还原”贯通双层空间的理论逻辑。

三、“精神探原”:荆楚山水的文化内涵

“精神探原”是文学地理场景的价值旨归,是作家建构文学地理空间的最终指向。“‘精神探原’,立足于文学地理的意义追问,与‘内层空间’即‘文学中的空间’相契合。这一空间维度意指虚构而非真实的文学空间。”苏轼通过对荆楚山水的文学建构,将黄州的地理实景升华为承载精神意蕴的“内层空间”,有佛道思想的浸润、民风士风的共鸣,最终在时空哲思中实现精神超越,这正是“精神探原”所追求的意义。荆楚大地丰富的自然景观、质朴的自然环境给了苏轼新的生活动力,帮助他走出困境,收获“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

(一)佛道浸润

唐宋时期盛行佛道,黄州是禅宗重要发祥地,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贤能曾在此著经,又因宋朝的治国理念注重三教合一,文化发展的趋势也推动了佛禅的发展。“皇宋之基也,南取越,西平蜀,崇道教,兴佛法”,佛道并重,翻译经书传播佛法,立道观请天书,宗教气氛浓厚,佛教“清虚守静”与道教“天人合一”思想浸染创作者,对社会的政治经济与思想文化影响深远。苏轼在佛教文化发达的四川长大,家庭有着浓郁的佛教氛围,他追随父亲游寺访僧,结交方外高僧,少年时期的生活环境与经历,在苏轼心中种下了佛禅的幼苗;凤翔时期,苏轼热衷于参观寺庙、欣赏佛画,尚处于“游禅”阶段;杭州时期,苏轼与佛僧交往频繁,思想上三教相通,进入“融禅”阶段;黄州时期,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这是苏轼人生重大的转折期,由此前的“近禅”转为“逃禅”,乌台诗案带给他沉重的打击,他内心生出“人生如梦”的虚幻感,于是到佛禅中寻找人生智慧;惠州时期,面临着比黄州之行更大的打击,他选择悠游于儒释道之间,儒家的入世、佛教的出世与道家的避世,在矛盾中有机统一三者;儋州时期,苏轼人生的苦难再度升级,生活条件艰辛、物资稀少,他用佛禅思想参悟人生、治愈内心的创伤,汲取佛禅智慧,与儒家思想融合,最终回归到儒家的学术体系,进入他的“融禅”阶段。

初到黄州的苏轼,深陷乌台诗案的创伤,内心愁闷孤苦,禅宗“空寂”的思想慰藉了他的心灵。《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以“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起笔,用一句“夜来风叶已鸣廊”勾勒出秋夜庭院的清寂凄凉,风叶簌簌的声响更衬得四下无人的孤静,“月明多被云妨”是苏轼对政治阴霾的控诉,也是禅宗“清虚守静”的自省实践,写出了苏轼初遭贬谪的悲愤、对世态炎凉的茫然。沉淀心境,决心顺应自然。《南歌子·带酒冲山雨》“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以雨中独行、醉后酣眠的随性,消解政治失意的焦灼,“野老苍颜一笑开”的山野之境,与禅宗“于喧嚣中寻宁静”的顿悟相似,山雨洗濯天地,晚晴变得澄澈,表现了苏轼借自然回归本心的精神求索。

随着心境沉淀,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逐渐凸显,成为他消解苦闷的核心力量。《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中“穿林打叶”的山雨与“山头斜照”的晴光,对应道家“祸福相依”的辩证思维 ,本是日常天气,却被苏轼升华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苏轼坦然接受自然风雨,是对道家“安之若命”思想的践行,乐观看待人生逆境。《哨遍·为米折腰》中“步翠麓崎岖,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刻画了黄州溪谷清新自然的景色,以荆楚山水的蜿蜒清幽,呼应道家“天人合一”的境界,“神仙知在何处,富贵非吾志”的慨叹,标志着他从“逃禅避世”到“顺世自适”心境的转折。他想挣脱功名利禄束缚、回归自然本性,展现出顺应自然却不消极沉沦的生命态度。

佛道思想的融合还体现在生命本质上。《十拍子·暮秋》:“身外倘来都似梦,醉里无何即是乡”,化用《庄子·缮性》“物之倘来,寄者也”的思想,将功名富贵视为虚幻之物,在醉乡的空无中寻找精神归宿,含有佛家“诸法空相” 的通透,又具道家“齐物论”的超脱。《满庭芳·蜗角虚名》以“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开篇,否定世俗功名的价值,“幸对清风皓月”的豁达与荆楚山水的澄澈相融,是对佛道“淡泊名利”思想的认同,也是对自我精神世界的重构,最终在自然与哲思的共鸣中,实现了心灵的超脱与安宁。

(二)民风共鸣

荆楚民风真率、存野性,从祀敬鬼神的原始仪式、采菱渡江的歌舞传统,皆透露出对自然的敬畏、对自由的渴求。苏轼贬谪到黄州后,渴望挣脱政治束缚、追求精神自由,而荆楚民风塑造的空间符合他的诉求。民风赋予地理空间独特的功能属性,空间让民风更具象化、场景化,成为苏轼释放天性、消解政治束缚的载体。

荆楚民风贴近自然、淳朴本真。《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中“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的城郊空间,是黄州百姓躬耕、休憩的场所,氛围清新灵动,贴合荆楚民风“不避尘俗、亲近自然”的风格特点。苏轼在这一空间中观察翻空白鸟、照水红蕖,暂时忘却“谪臣”身份,在平凡中重拾对生活的热爱,让田园空间成为连接民风与内在精神的桥梁。《浣溪沙五首》则将田园空间与民风的生活相绑定。“覆块青青麦未苏”“废圃寒蔬挑翠羽”描绘冬雪后的田园,是荆楚百姓生存的空间,而徐君猷携酒来访时,苏轼“醉梦昏昏晓未苏”的不拘礼法,生动呈现了荆楚率性而为的民风。这种以田园为媒介、以民风为纽带的空间建构,让苏轼在“但令人饱我愁无”的感慨中贴近民生,获得精神归属感,实现了从政治逐臣到生活中人的身份转换。

荆楚百姓有着不避寒暑、随性而为的生活态度。《西江月·照野弥弥浅浪》“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描绘郊野月夜,苏轼“解鞍欹枕绿杨桥”的随性之举,打破了士大夫的矜贵姿态,契合荆楚亲近自然、不拘小节的民风。这一空间建构将民风的随性特质转化为精神自由的象征,让他获得心灵的松弛。

(三)生命哲思

“精神探原”的终极指向是通过文学空间的意义追问实现生命价值的升华。荆楚山水的历史积淀为苏轼搭建起古今对话的空间桥梁,黄州赤壁是“三国古战场”的文化地标,在词作中被转化为连接历史与现实的桥梁。《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开篇,长江黄州段奔涌的江水是自然实景,成为历史流逝的象征,将周瑜“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英雄往事与自身“早生华发”的贬谪境遇并置。这种古今空间的碰撞,让个人荣辱在历史的宏大尺度中被消解,“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慨叹,并非消极遁世,而是在“千古英雄终成尘土”的认知中,获得超越成败的通透,与自己和解。

荆楚山水辽阔,触发了苏轼对宇宙与生命的深度观照。他将黄州的江、亭、洲作为空间载体,将自然规律转化为生命哲思,完成“外层空间”到“内层空间”的转变。《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中“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描绘快哉亭下江面倒映碧峰的实景,而“倏忽浪起”“白头翁驾舟掀舞”的动态场景,暗示着“万物皆变而又不变”的宇宙哲理。江水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汹涌澎湃的自然特质,好似人生顺逆交替的无常,而“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呐喊,是苏轼从山水空间中提炼的生命智慧。只要内心保持澄澈与坚韧,无论境遇顺逆,皆能在自然与自我的契合中感受精神自由。

此外,苏轼将哲思融入黄州日常山水空间,洞察生活的本质。《浣溪沙·渔父》“西塞山边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描写黄州城郊西塞山、散花洲的水乡实景。渔父在山水间自在栖居的状态,与“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的古训相呼应,传承了古代隐士“避浊守清”的文化基因,跳出了消极避世的桎梏,成为“不被外物所役”的主动选择。这与苏轼躬耕东坡后“与渔樵杂处”的生活体验相似,在民间日常生活中,他体悟到自然与人生的本真。“穿林打叶”的山雨、“山头斜照”的晴光,既是黄州山间的日常天气变化,更被转化为“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生哲思。在日常山水的流转中,接纳境遇的起伏,在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中实现心灵超脱,完成“精神探原”对生命本真的追问。

总而言之,苏轼对荆楚山水的空间建构,遵循梅新林“外层空间奠基、内层空间升华”的理论逻辑。历史空间的古今对话、宇宙空间的天人契合、日常空间的生命体悟,完成了从地域景观到精神载体的转化。荆楚山水不仅是苏轼消解苦闷、安放心灵的物理空间,更成为他探索生命意义的哲学场所,最终让黄州词的精神内涵超越地域局限,具备了穿越时空的普世价值。

四、结语

贬谪黄州的四年,是苏轼文学创作的高峰期,也是其精神世界的蜕变期。文本结合梅新林文学地理学中的三原理论,清晰展现苏轼建构荆楚山水的过程,描绘黄州“江环山抱、水网纵横”的地理景象作为版图复原的根基,再用空间组合、动静转化、情景交融三类艺术手法完成场景还原中的创造性转化,最后佛道浸润、民风共鸣、士风传承赋予了空间精神内核,最终在时空哲思中实现超越。苏轼以“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化解逆境困扰,以“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否定功利价值,以“江海寄余生”的洒脱释放心灵。最终,他摆脱了生死忧惧与世俗羁绊,达到“物与我皆无尽”的圆融境界,形成了“旷而不悲,达而不纵”的成熟人格,完成了从“苏轼”到“东坡”的精神蜕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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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3] 刘勰.文心雕龙注[M].范文澜,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
  4. [4] 梅新林,葛永海.文学地理学原理[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
  5. [5] 梅新林.文学地理学:基于“空间”之维的理论建构[J].浙江社会科学,2015(03):122-136+160.
  6. [6] 张娅竹.空间建构中的童年书写——《吉祥时光》的文学地理学解读[J].西部学刊,2023(23):162-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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