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以万氏兄弟为拓荒者的中国动画距今已有近百年的历史，在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期间，一批制作精良，富有民族特色的动画作品横空出世，享誉海内外，被国外的艺术家们称之为“中国学派”。随着市场经济的转型，盛极一时的中国动画在80年代后期已变得江河日下，繁华不复。进入新世纪后，经过二十多年的厚积薄发，中国动画以数字化、产业化、网络化、全球化进行了新的语态表达，一批以民族特色为底蕴，而又不同于往日的创作主体和媒介表达的“新中国动画”正在全球化市场大放异彩，故而学界提出“新动画学派”的概念。“变通务本，本务厚德”，在新与旧的分界线上，新动画学派若想“常新”，如何能“立本”，如何能“厚德”便是亟待解决的两大问题。因此，本文从文化认同与全球化表达这两大切口入手，为新动画学派的本体与未来进行建构，探寻中国动画从现代到后现代的合理转变。

一、文化认同

新动画中国学派的文化认同是指该学派在创作中所体现出的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同与表达。这种文化认同不仅体现在作品的题材、故事情节、角色设定等方面，还体现在美术风格、音乐配乐、对话语言等方面。较之“原动画学派”，“新动画学派”在文化认同域象上一脉同源，从1941年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动画电影《铁扇公主》到2023年票房翘楚《长安三万里》，不难看出在一以贯之的中国动画学派作品中，有相似的文化题材，传统元素，精神内核等。但在潜移默化的市场化选择中，新动画学派也在“取”与“舍”中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一）民族特色与文化底蕴

艺术的民族性不仅仅体现在它的外部特征上，最重要、基本的内涵在于它表达了民族精神，民族精神是艺术民族性的核心和灵魂。新动画学派电影中常常能够看到对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深入挖掘与运用。在故事题材方面，一些作品会选择中国传统神话、传说、历史故事等作为创作素材，如《哪吒之魔童降世》就是以中国传统神话故事《封神演义》为蓝本创作而成，讲述了哪吒成长为神仙的经历，充满了中国传统神话色彩。但较之于原动画学派作品如《哪吒闹海》《大闹天宫》等相比，其故事情节更加立体化，反对传统权威的单线叙事加入了对人性、成长、家庭关系等现代话题的探讨，从原来的“闹”转向“魔”向“善”，丰富的层次与内涵使得故事更具现代观众的共鸣。

在美术风格方面，新动画中国学派往往会借鉴中国传统绘画、剪纸、书法等艺术形式，将其融入到动画电影的画面中，使得作品更具中国风格与特色。电影《大鱼海棠》将古老的中国民间传说故事，以人鱼之间的禁忌爱情为主题，强调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爱情观念和命运论。其美术风格上采用了中国水墨画的画风，色调淡雅，线条流畅，富有诗意和抽象感。但同时又运用了3D技术，使得画面更加立体，呈现出更丰富的细节和层次，突破了传统二维动画的局限性。

在符号与意象方面，也会采用中国传统意象和符号元素，增强作品的文化认同感。新动画学派在《大护法》中继承了武侠电影中的经典符号，如武器、武功、江湖情义等。这些符号使得观众能够快速地联想到传统武侠故事的氛围和情节。作品中展现了古代中国的建筑景观，如古城、古寺等，这些景观通过传统的绘画和建筑风格表现出来，继承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学。但新动画学派在《大护法》中通过传统符号和意境对现实社会加以批判和讽刺。这些并非传统武侠故事的主要侧重，体现了新动画学派对现实社会的关注和反思。

总的来说，新动画中国学派的文化认同体现了中国动画电影创作者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与尊重，通过对传统文化元素的挖掘与表达，使得作品具有了鲜明的民族特色和文化底蕴，为中国动画电影的国际传播和文化交流做出了积极的贡献。这些中国独有的文化艺术千百年来装点着人们的生活、陶冶着人们的心性，也内化为人们的审美自觉。观众在欣赏包含民族元素的动画作品时，内心的民族审美认同和情感共鸣被有效唤起，中国文化中的深层审美意识被动画激活。

（二）传统IP与叙事重构

重构传统IP形象：对人物角色进行再塑，赋予IP焕然一新的生机，超越观众预期，引起广泛关注。例如，在保留传统IP经典元素的基础上，对人物形象、性格以及彼此关系进行现代化转化，IP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大圣归来》《大鱼海棠》《白蛇：缘起》中，对主要人物形象如哪吒等进行解构和重构，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立体、现代化。例如，哪吒和敖丙的镜像关系，亦敌亦友。

重塑传统IP内涵：重新赋予传统IP深层含义。动画电影《大圣归来》《大鱼海棠》《白蛇：缘起》《哪吒之魔童降世》在叙事过程中除去了不符合时代发展的传统IP主题，融入了现代主流价值观，注入了切合时代背景的新内涵，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大圣归来》和《哪吒之魔童降世》在叙事中，适度舍弃了反抗神权、封建制度的传统IP主题，转而探讨个人成长，具有现实意义，易引起观众共鸣。《大鱼海棠》通过椿和漱的行为，探讨生死别离、痛苦与快乐，具有现实性；《白蛇：缘起》传达了洒脱释然的生活态度，表达对真善美的追求，反映了现代人的内心向往。

（三）讲好中国故事

作为国策，“讲好中国故事”已得到了所有艺术人文学科的积极呼应，就“新动画中国学派”电影叙事理论的建构而言，这不仅是对国策的响应，在很大程度上更是动画电影本身创作实践的迫切需要。因此，讲好中国故事同样也是新动画学派立足于时代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中国动画电影如何讲好中国故事？请小说家和成熟剧作家加盟动画编剧队伍；从文学“母体”中汲取营养；从当下现实生活和社会问题中提炼主题和发掘内容；从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中找寻场景和创意灵感。纵观当今新动画学派的理论与体系建构，越发朝着讲好中国故事，传递中国精神的道路前进。

二、全球化表达

中国动画拥有悠久的历史底蕴和丰富的文化资源，在亚洲范围内起步早于韩国和日本，在全球范围内，1941年的《铁扇公主》也是仅次于美国《白雪公主》后出口世界的第二部长篇动画。但中国动画具有明显的本土意识，亚洲电影以美国为目标进行追赶，出现了日本宫崎骏式反战动画电影，风靡全球。中国动画即使在近几年出现了《哪吒之魔童降世》《大圣归来》《长安三万里》等现象级动画电影，但总的来说呈现着体量大，全球化市场份额低的表现。因此，在全球化语境下寻求变革与突破成为了刻不容缓的任务。

（一）全球化传播的语境因素解析

英国文化研究者斯图亚特·霍尔提出了文化的“高语境”和“低语境”概念，认为任何事物均可被赋予高、中、低语境的特征。高语境事物具有预先编排信息的特色，仅有微小部分存于传递的信息中，而中国是在文化与信息交流中对于这种要求最高的国家。通俗来讲即为中国动画在作为传播主体代替中国文化进行全球化进程中遭遇了“文化鸿沟”。在某些语境下，中国人所奉承的中庸之道，千百年来的农耕文明所带来的内环封闭性，在精神层面达到了“点到为止”“留白”的文化现象。与号称动画王国的美国迪士尼动画相比，后者简单易懂，普世化的价值观传播，爆米花般的造梦空间给观众带来了精神按摩，此时的迪士尼动画便“病毒式”抢占全球市场。

曾风靡一时的《疯狂动物城》，以动物拟人化，性格多样化的叙事策略讲述了动物城内小动物们的冒险与真善美，这种低龄化的叙事策略与价值内核吸引了全球各年龄段的观众，票房更是达到了惊人的10.25亿美元。无独有偶，我国早在2006年出品的动画剧集《虹猫蓝兔七侠传》就已经将拟人化的动物形象融入令人痴迷的江湖文化中，宝剑、竹林、传统建筑景观等符号意象配以友谊，背叛、亲情、爱情等层次丰富的主题之中。倘若抛开时代差异和宣传策略带来的差异，我国动画传统文化里的魂与根就真的比不过美国动画的致幻泡沫吗？笔者以为不尽然，而探究其根本，极有可能是文化隔阂带来的传播差异。因此，在全球化视野下，新动画学派应当重视这种文化隔阂，在传播策略中可以与本土传播策略合中有分，分中有合。重视编剧功能，研究中外观众观影心理和文化差异，先“走出去”再“走得远”。

（二）全球化策略的动能效应

新动画学派挥斥方裘的二十余载，中国动画呈现高速发展，以2005年为界，历时八年精心打造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将中国动画从之前《喜羊羊与灰太狼》电影系列，《熊出没》电影系列带来的低幼漩涡中拯救出来，直至2019年的《哪吒之魔童降世》《罗小黑战记》《白蛇：缘起》等电影将中国动画电影推至顶峰时代，同年上映国产动画电影34部，国产电视305部，合计年度播映总量339部。诸多观众甚至在争论该年是不是中国动画电影元年。但该年底随之而来的外部环境突变给了中国动画一个沉重的打击，大环境的低迷是一个挑战，但同时也是一个效果显著的“冷凝剂”，给了从业者思考变革和重新出发的好机会。

动能效应本指在金融市场中，一个资产或股票的价格往往会延续其以往的表现，即表现出所谓的“强者恒强”的现象。随着市场环境的恢复，积压了几年的动画市场很大可能会以之前的动能态势呈现井喷式反应，而在新一波的机遇面前，如何把握全球化策略的动能效应，实现新一批的“出走”，是我们应该关注的时代命题。

（三）全球化出击的矩阵建构

1. 提高制作水平，保证电影质量
   • 提升人才水平：加强电影人才的培养和引进工作，包括导演、编剧、演员、制片人、技术人员等。建立多层次、多样化的人才培养体系，鼓励优秀人才参与电影创作，并提供专业的培训和教育。
   • 引进先进技术与设备：加大对电影制作技术和设备的引进力度，尤其是先进的拍摄、后期制作技术和设备。引进国际领先水平的技术和设备，提升中国电影的制作水平和质量。
   • 加强剧本创作：加大对优秀剧本的挖掘和支持力度，鼓励原创剧本的创作和发展，提高电影故事的质量和深度。同时，加强对剧本的筛选和评估，确保剧本符合市场需求和观众口味。
2. 加强国际合作，打开后方市场早在1981年，中日就合拍了动画电影《熊猫的故事》。后来，又陆续出现了中美合拍的《大草原上的小老鼠》、中加合拍的《鸭子侦探》、中法合拍的《马丁的早晨》、中澳合拍的《牙刷家族》、中日合拍的《三国演义》、中德合拍的《功夫小子》等影片。通过国际合作，可以有效进行资源配置和资源合作，以技术带动资金或以资金带动技术，形成反哺，达到共赢。此外，在国际合作的路径中，也能广泛学习和吸收老手段和新技术达到为我所用。最为重要的是，国际的合作往往能形成后方电影市场“裂缝”，有效弥合文化隔阂，为日后的纯本土动画品牌的进入打下良好基础。
3. 打破数字化鸿沟，力图全媒体式宣发 数字化技术为中国电影产业带来了许多机遇，可以在多个方面对新动画学派进行升级和革新。引入数字化技术改造电影的制作流程，包括剧本创作、拍摄、后期制作等各个环节。通过数字化技术，可以实现电影制作的数字化、自动化和智能化，提高制作效率和质量。利用数字化技术进行特效和CG制作，提升电影的视觉效果和观赏性。通过数字化技术，可以实现更加逼真和震撼的特效效果，丰富电影的内容和形式。诸如人工智能动画创作技术，计算机三维动画软件技术、动作捕捉与三维扫描技术等。 如果说“中国动画学派”的时代主要以且仅能以动画电影的形式进行传播的话，那么“新动画学派”则包含了动画电影、电视动画、网络动画等多种传播形式，动画大电影市场逐步繁荣升温，电视动画在儿童幼儿群体中仍然独占鳌头，网络动画剧井喷式发展并衍生出多种动漫亚文化，新媒体动画、艺术动画短片等多样性的动画形式通过互联网、美术馆等途径进行展演，VR动画、AR动画、MR动画方兴未艾、引领潮流，动画艺术更进一步和游戏、交互艺术进行结合，衍生出我们难以界定的动画艺术形态。

三、文化认同与全球化表达的平衡与挑战

新动画学派在文化认同与全球化表达之间找到平衡是一个重要而复杂的课题。面临的挑战包括如何在传承中国传统文化的同时，吸引国际观众；如何在创新表达中保持中国文化特色，又能融入全球化语境；如何在讲好中国故事的同时，又能不失艺术特色。在诸多琐碎的问题面前，其实问题归根结底只有一个——中国新动画学派能否立足于动画本体而形成自己独一无二的系统动画观。

“中国动画学派”以独树一帜的民族性丰富了动画本体的多样性，饮誉世界，获奖众多。进入新时代，随着全球化到来，无疑需要与时俱进，需要使“民族地域性”（文化认同）与“人类共通性”（全球化表达）璧合，将中西方理论如叙事学、画学和电影学融会贯通并使之系统化、为我所用。

四、小结

在中国动画恢宏历程的近百年汪洋中，有过大大小小的浪潮起伏。从最初立足民族性的笔墨写意，到如今立足文化认同并寻求全球化突破的数字时代，新动画学派立足于本民族的文化特性进行摸索与攀登，和我们称之为“原动画学派”的前人们一同留下了数不尽的经典，陪伴我们童年的经典动画人物在新的时代以新的形式和面貌继续陪伴我们工作和学习。在这一脉相承的民族情感纽带下，我们这代人同时也有义务在全球化浪潮下守护和发扬我们的动画文化，为民族传承优秀动画，为世界讲好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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