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中国经济发展取得了显著成就，其增长速度令世界瞩目。但是在传统粗放型经济发展模式推动经济规模的快速扩张的同时，也伴随着区域间发展差距扩大、发展机会不均衡等一系列社会问题以及资源过度消耗、生态污染严重等环境负面效应。2012年世界银行提出的“包容性绿色发展”概念倡导经济发展过程必须同时遵循包容性和绿色性两个重要原则，而传统发展模式中存在的一系列负面效应根源就在于其“包容性”与“绿色性”的缺位。这意味着我国需在经济稳定增长的同时兼顾社会包容和环境友好，既要缩小城乡区域发展和收入差距，促进全社会福利均等，又要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绿色、低碳转型，即实现城市的包容性绿色发展。

实际上，历年来党和政府十分重视包容性绿色发展。为使经济增长与环境保护和谐共生，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首次将绿色发展纳入国家战略体系，并将其确立为五大核心发展理念的重要组成部分。2024年召开的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明确了生态文明体制改革的重要性，强调“完善生态文明基础体制，健全生态环境治理体系，健全绿色低碳发展机制”，“完善基本公共服务制度体系，加强普惠性、基础性、兜底性民生建设”、“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完善就业优先政策，健全社会保障体系，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因此，如何在保障经济增长的同时，充分体现社会包容和绿色环保的理念，实现区域协调的包容性绿色增长，已成为中国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必须面对的重大挑战。

一、包容性绿色发展的研究述评

包容性绿色发展旨在协调经济增长、社会公平与生态保护的平衡，是促进经济—社会—自然复合系统良性互动、落实高质量发展目标的关键路径。目前关于包容性绿色发展的研究已取得丰硕成果，其研究脉络主要沿着包容性绿色发展的测度以及其内在动因和影响机制两个维度展开。

包容性绿色发展的测度。目前主流的测度方法主要有指标体系综合评价法和数据包络分析。周小亮和吴武林从经济发展、社会机会公平、绿色生产消费和生态环境保护四个维度构建了包容性绿色增长指标体系，采用定基极差熵权法测度2000-2015年中国30个省份的包容性绿色增长水平。王宇昕等构建包括经济发展、社会公平、绿色生产与资源消费和生态环境保护四个一级指标的指标体系测算长江经济带城市包容性绿色增长水平。徐盈之和魏瑞从经济增长、民生福利和生态环境三个维度构建了包容性绿色发展指标体系。

包容性绿色发展的内在动因和影响机制。包容性绿色发展融合了“包容性增长”和“绿色发展”两大理念，其核心在于通过可持续的经济增长减少贫困和不平等，同时降低生态环境压力。张明斗等、秦文晋等、陈旭东等认为数字经济对本地城市包容性发展具有正向影响，对邻地城市包容性发展也具有正向的空间外溢效应。许多研究发现环境规制对绿色发展具有“U”型非线性关系。研究发现金融发展水平对绿色全要素生产率的影响呈现倒"U"型特征，绿色金融发展则表现出非线性影响。徐盈之和魏瑞研究发现能源贫困对包容性绿色发展有着显著的负向影响，正式环境规制与包容性绿色发展之间有“U型”关系。

（一）指标体系构建

借鉴周小亮和吴武林、徐盈之和徐菱的研究构建了由经济发展、机会均等和环境可持续性3个维度的包容性绿色发展指标体系，旨在全面、准确、科学地评估中国城市的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指标体系如表1所示。

一级指标	二级指标	三级指标	单位	属性
经济发展	经济增长水平	人均GDP	元	正向
		GDP增速	%	正向
	居民收入水平	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元	正向
		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元	正向
		城乡收入差距	%	负向
	产业结构水平	第二产业增加值占 GDP 比重	%	正向
		第三产业增加值占 GDP 比重	%	正向
机会均等	教育	普通中学师生比	%	正向
		普通小学师生比	%	正向
		人均教育支出	元	正向
		每百人公共图书馆藏书量	本	正向
	医疗	每万人医疗机构床位数	张	正向
		每万人口拥有的卫生技术人员	人	正向
		每万人医院、卫生院数	家	正向
	交通	人均公共道路面积	平方米	正向
		每万人拥有公共汽电车数	辆	正向
	社会保障	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参保人数参保率	%	正向
		失业保险参保人数人参保率	%	正向
		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参保率	%	正向
	就业	城镇登记失业率	%	负向
环境可持续性	资源禀赋	建成区绿化覆盖率	%	正向
		人均水资源量	立方米	正向
	污染物排放	单位产出工业废水排放量	吨/万元	负向
		单位产出二氧化硫排放量	吨/万元	负向
		单位产出工业废气排放量	吨/万元	负向
	环境治理	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	%	正向
		污水处理厂集中处理率	%	正向
		一般工业固体废物综合利用率	%	正向

（二）研究方法

1.熵权法

熵权法是一种客观赋权方法，可以避免指标体系受到主观判断和参数权重扭曲的干扰，在多指标系统的综合评价中得到了广泛的应用。本文运用熵值法对包容性绿色发展背景下经济发展、机会均等和环境可持续性三个角度的综合指数进行测度。

2. Dagum基尼系数及其分解方法

相较于传统基尼系数与泰尔指数，Dagum基尼系数及其分解在克服子样本分布重叠与区域差异分解的模糊性方面具有明显优势, 除了能够有效识别区域差距来源，还能将整体差距分解为地区内和地区间差距，以及超变密度。为了探究中国城市包容性绿色增长水平的地区差距和来源，本文根据Dagum基尼系数及其分解方法，对中国城市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的空间异质程度进行检验。

3. 随机核密度方法

核密度估计作为一种非参数方法，主要用于研究非均衡分布，通过绘制连续的密度曲线，直观描述随机变量的分布形态。为了全面探究中国城市包容性绿色增长的动态变化，本文从时间和空间双重视角，采用随机核密度估计分析其动态演进。

（三）数据说明

本文以2006-2023中国283个地级市的面板数据为研究对象进行实证分析。研究数据来源于《中国城市统计年鉴》，《中国统计年鉴》，《中国环境统计年鉴》，《中国环境统计公报》，EPS数据库以及各省统计年鉴等。对于个别缺失的数据，利用线性插值法进行补齐。

三、包容性绿色增长水平测算结果分析

（一）综合指数分析

借助熵值法，本文分别对三级指标、二级指标和一级指标赋权，逐层算得各个系统得分，最后计算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综合得分，表2展示了各综合指数部分年的均值。

年份	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	经济发展	机会均等	环境可持续性
2006	0.1017	0.0412	0.0259	0.0346
2008	0.1153	0.0499	0.0289	0.0365
2010	0.1253	0.0591	0.0306	0.0356
2012	0.1410	0.0722	0.0323	0.0365
2014	0.1547	0.0824	0.0342	0.0380
2016	0.1653	0.0918	0.0351	0.0385
2018	0.1801	0.1040	0.0373	0.0387
2020	0.1915	0.1134	0.0396	0.0385
2022	0.2099	0.1298	0.0425	0.0377
2023	0.2185	0.1358	0.0432	0.0394

根据表2，从整体趋势分析来看，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从2006年到2023年增长了一倍以上，表明中国城市在包容性绿色发展方面整体呈持续改善趋势。经济发展维度综合得分增长超过3倍，是三个维度中提升最显著的，这说明经济增长仍是推动包容性绿色发展的主要动力。机会均等在稳步提升，但增长幅度相对较小，这说明虽然机会均等有所改善，但包括教育、医疗等在内的机会均等的提升速度较慢，可能是未来需要重点突破的领域。环境可持续性波动平缓，增长幅度最小。这表明环境可持续性进步有限，绿色转型进程相对缓慢。

图1也可以清晰的看出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的增长主要来自经济发展的贡献，机会均等和环境可持续的贡献相对较小。

（二）中国城市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地区差异

为揭示中国城市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的区域差异, 本文采用Dagum基尼系数及其分解方法，测算了我国城市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的基尼系数。同时将样本划分为东部、中部和西部地区，深入分析不同区域的差异，测算结果见表3。

年份	整体基尼系数	地区内基尼系数			地区间基尼系数			贡献率（%）
		东部	中部	西部	东-中	东-西	中-西	地区内	地区间	超变密度
2006	0.096	0.095	0.062	0.094	0.093	0.105	0.079	31.883	42.570	25.547
2008	0.107	0.099	0.087	0.093	0.105	0.110	0.090	31.367	41.803	26.831
2010	0.104	0.096	0.075	0.101	0.099	0.111	0.089	31.246	42.505	26.249
2012	0.104	0.101	0.073	0.101	0.101	0.112	0.088	31.895	39.027	29.078
2014	0.100	0.104	0.068	0.094	0.098	0.108	0.082	32.947	35.357	31.696
2016	0.101	0.111	0.071	0.088	0.103	0.110	0.080	33.467	34.378	32.155
2018	0.106	0.126	0.066	0.084	0.110	0.118	0.076	34.199	34.998	30.803
2020	0.107	0.129	0.069	0.083	0.112	0.119	0.077	34.634	33.480	31.886
2022	0.111	0.137	0.072	0.086	0.118	0.124	0.080	34.926	30.354	34.720
2023	0.112	0.137	0.068	0.089	0.117	0.126	0.080	34.840	31.510	33.650

从表3可以发现：

1.全国总体差异呈现先升后稳的态势。整体基尼系数在2006-2008年间从0.096上升至0.107，此后在波动中趋于平稳。这表明，尽管全国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在绝对数值上持续提升，但城市间的相对差距并未显著缩小，甚至略有扩大，发展不均衡问题依然突出。

2.区域内差异具有异质性，且东部地区内部差异最为显著。东部地区的基尼系数远高于中部，在前几年与西部地区差距不大，但从2014年以后，东部与西部的基尼系数差距逐渐扩大。东部地区基尼系数从2006年的0.095扩大至2023年的0.137，说明东部沿海城市间的发展分化日益加剧。相比之下，中部和西部地区内部差异相对较小且变化平缓。

3.东部和中部、西部区域间差异扩大，中部与西部差异变化不大。东部和中部地区间以及东部和西部地区的基尼系数差异在扩大，说明东和中部、西部地区间的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差距在逐渐扩大。中部和西部地区间的基尼系数差异尽管有所增长，但变化不大。

4.区域差异来源相对稳定。地区内贡献率在考察期内小幅波动，由2006年的31.883%微升至2023年的34.840%，反映出地区内部包容性绿色发展不均衡性在总体差异中所占比重相对恒定。地区间差异贡献率则从2006年到2023年逐步下降，表明区域间差异对整体不平等的解释力度有所减弱，但其贡献率仍保持在较高水平，说明东—中—西部之间的差距依然是构成总体差异的重要来源。

（三）中国城市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时间演变趋势

图2为东中西三大区域绘制时间演变折线图。三大区域均呈现持续的上升态势，表明我国不同地区的包容性绿色发展均有显著进步。东部地区发展水平始终遥遥领先，且在考察期末段上升斜率有所加大，体现了其在高质量发展上的引领作用与先发优势。中部地区紧随其后，西部地区的综合指数最低，但三条曲线的相对间距随时间推移未呈现明显扩大，反映出在整体进步的背景下，区域间的绝对水平差距保持相对稳定，区域协调发展取得了一定成效。

为深入解析中国城市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的动态演变规律，本研究运用核密度估计方法绘制了三维分布图，揭示中国整体及东中西部城市在包容性绿色发展上的异质性表现。

图3展示了全国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的动态演进核密度分布。波峰随时间明显右移，表明全国整体水平呈现持续上升趋势。波峰高度随时间推移明显增加，说明城市间发展水平分布更趋集中，整体趋同性增强。波峰的宽度有所收窄，进一步印证了效率差异的收敛趋势。波峰高度的显著上升说明各城市在包容性绿色发展路径上正朝着相对集中的水平收敛，整体发展的协调性有所改善。

图4展示了东部地区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的核密度演进特征。分布曲线明显右移，表明区域整体水平持续提升。波峰高度随时间增加且宽度收窄，说明内部城市效率差异收敛，发展更趋集中。图形右尾略有延伸，反映仍有少数领先城市效率突出，但左尾不明显，表明落后城市追赶成效显著。整体来看，东部地区内部分化减弱，趋向相对均衡，协调发展取得积极进展。

图5显示了波峰高度随时间呈现明显上升趋势，且波峰形态保持较为集中，宽度变化相对平缓，说明中部地区内部城市间的发展差异较小，整体趋同性较强。分布始终保持单峰形态，未见明显的极化特征，反映出中部地区城市在发展进程中步调较为一致，协同性较好。

图6分布曲线整体右移，表明西部地区发展水平在考察期内逐步提高。波峰高度随时间推移逐渐增加，同时波峰宽度有所收窄，说明西部地区内部城市间的效率差异正在缩小，发展分布趋于集中。图形形态保持较为集中的单峰分布，未见显著的双峰或多峰结构，表明西部地区尚未出现明显的效率极化现象。

四、研究结论与政策建议

（一）研究结论

本研究构建了包含经济发展、机会均等和环境可持续性三个维度的包容性绿色发展指标体系，运用熵值法、Dagum基尼系数分解法与核密度估计方法，对2006-2023年中国283个地级市的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进行了测度与时空演变分析。主要结论如下：

第一，全国包容性绿色发展水平整体持续提升，但结构失衡问题突出。2006年至2023年，全国综合指数增长超过一倍，表明我国城市在包容性绿色发展方面取得显著进展。然而，增长动力主要源于经济发展维度，其贡献率最高且增速最快；机会均等维度虽稳步改善，但增速相对缓慢；环境可持续性维度长期在低位波动，进步有限，反映出“重经济增长、轻社会公平与环境可持续”的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

第二，区域间与区域内发展不均衡现象并存，东部内部分化尤为显著。全国整体基尼系数在考察期内呈先升后稳态势，区域间差距并未随整体水平提升而明显缩小。东部地区内部差异持续扩大，表明沿海发达城市之间发展分化加剧。东—中、东—西之间的区域间差距也有所扩大，中部与西部间差距相对稳定。

第三，核密度演化显示全国及各区域发展趋同性增强，但区域异质性明显。全国及东、中、西部地区的核密度曲线均呈现右移趋势，波峰高度随时间增加，宽度收窄，表明各区域内部城市发展水平趋于集中，整体协调性有所改善。东部地区波峰形态变化显示其内部从分化走向相对均衡，但右尾延伸表明仍有少数领先城市；中西部地区则表现出更强的内部趋同性与单峰集中特征，极化现象不显著。

（二）政策建议

基于上述结论，为推动我国城市包容性绿色发展的整体提升与区域协调，提出以下政策建议：

第一，实施差异化区域发展战略，强化分类指导与精准施策。针对东部地区内部分化问题，应鼓励领先城市发挥辐射带动作用，通过技术溢出、产业协作与公共服务共享，支持区域内后发城市提升发展质量。对中西部地区，继续加大财政转移支付与基础设施投入，重点培育区域性增长极，增强其内生发展能力。同时，建立健全跨区域生态补偿与协同治理机制，推动东中西部在绿色产业、创新要素、公共服务等领域深度合作。

第二，优化发展评价与考核体系，推动经济、社会与环境维度协同并进。在继续强调经济增长质量的同时，应进一步提高机会均等与环境可持续性在地方发展考核中的权重。建议将教育公平、医疗资源可及性、社会保障覆盖、城乡收入比、污染物排放强度、生态修复成效等指标纳入政府绩效评价体系，引导地方政府在发展中更好地统筹效率、公平与绿色。

第三，加大社会领域与绿色转型投入，弥补发展短板。针对机会均等进展缓慢的问题，应持续增加对教育、医疗、就业、社会保障等普惠性公共服务的财政投入，尤其向农村地区、欠发达城市和弱势群体倾斜，切实缩小城乡与区域间的福利差距。在环境可持续方面，严格执行环境规制标准，鼓励绿色技术创新与产业升级，推广循环经济与低碳生产模式，加大对清洁能源、污染治理、生态修复等领域的投资支持，破解经济增长与环境压力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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