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太人文与艺术
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29(P)
- ISSN:3079-955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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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社会交往视角下独居Vlog对独居青年的影响研究
Research on the Influence of Solitary Vlogs on Living-Alone Youth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ara-Social Interaction
引言
近年来,随着中国城镇化进程加速与社会结构转型,独居已逐渐演变为城市青年群体的主流居住范式。据2024年《中国统计年鉴》数据,2023年全国家庭“一人户”占比达17.84%,大中城市这一比例更为突出;贝壳研究院发布的《新独居时代报告》中预测,到2030年,我国20—39岁的独居青年将从2010年的1800万增加到4000万—7000万人,增长约1—2倍。但独居青年在获得自主权的同时,普遍面临物理空间寂静与社会性孤独的张力。在这一背景下,集生活记录与情感叙事于一体的独居Vlog异军突起,成为该群体调节情绪与重构生活逻辑的核心场域。既有研究多侧重生产端,而对于独居青年而言,观看Vlog是一种深度参与的情感实践,旨在通过屏幕与远方“他者”建立起“准社会交往”。这种关系不仅提供背景式陪伴,更深刻影响其对居住空间的认知与改造。鉴于此,本研究试图从准社会交往视角出发,探究独居青年如何与博主建立联结,如何将视频内容转化为现实空间的重构行为,以及这种实践对个体自我认同产生的深层影响。
一、文献综述与理论视角
(一)独居青年、居住空间与媒介使用的关系研究
近年来,独居已从一种边缘化的居住状态演变为城市青年的主流生活方式。学术界对此群体的关注主要集中于两个维度:一是社会学视野下的个体化变迁,认为独居青年的出现一方面可归因于人口流动、住房制度与就业竞争等社会宏观因素,另一方面也是个体摆脱传统家庭束缚、追求生活自主权的体现(常进峰,2017);二是心理学视角下的孤独感与心理健康研究,多将此类群体称为“空巢青年”,探究其在孤独感、焦虑感、自我认同、城市融入程度等方面的表现,并提出相应改善对策。在媒介使用方面,既有研究指出,媒介已不再是简单的通讯工具,而是成为独居青年日常生存的基础设施。媒介技术打破了私人居住空间的封闭性,使个体在物理孤立的状态下仍能维持社会连接。
然而,现有研究多关注媒介对独居者“社交补偿”的功能,即媒介如何帮助个体连接外部社会。对于媒介如何反向介入独居青年的私人领域——即独居青年如何通过视觉消费改变其对自身物理居住空间的感知、定义与重塑实践——仍缺乏系统的探讨。
(二)独居Vlog的传播特征与受众研究
独居Vlog作为一种以“记录日常生活”为核心的视频样态,通过对私人空间的景观化呈现,构筑了一种高度符号化的生活方式叙事。首先是视觉修辞与真实性建构:独居Vlog常采用第一视角(POV)、环境音(ASMR)及自然采光,营造出一种“纪实性”的视觉美学。这种修辞策略模糊了私人生活与公共表演的边界;其次是从生产端到受众端的转向:目前关于Vlog的研究多聚焦于博主的自我呈现、叙事逻辑或商业变现。尽管有少量研究开始关注受众的“治愈感”体验,但受众在观看过程中如何进行“审美挪用”并将其转化为现实的居住秩序,这一“线上景观”向“线下实践”迁移的过程尚未得到充分重视。
(三)理论视角:准社会交往(Para-social Interaction)
本研究引入“准社会交往”理论作为分析框架。该理论由Horton和Wohl(1956)提出,用于描述受众对媒介人物产生的一种单向、幻觉般的亲密关系[14]。随着社交媒介的兴起,准社会交往不再仅基于受众的心理幻觉,而是通过评论、点赞等互动行为得到了强化,演变为一种具有“互动性”的准社会关系(Dibble et al.,2016)。受众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通过持续关注与博主建立了情感上的互惠感。
准社会交往理论指出,当受众对媒介形象产生深层认同后,会倾向于模仿其生活方式或价值观。在独居情境下,Vlog博主往往成为受众眼中“缺席的在场者”。这种单向的亲密感促使受众将Vlog中的审美模板(如家居布局)视作可信的参照系,从而驱动其在现实空间中进行模仿与重构实践。
综上所述,虽然既有研究为理解独居青年的媒介使用奠定了基础,但仍存在以下研究空白:一是缺乏对独居青年在观看独居vlog后产生的深度心理感知的质性挖掘;二是未能揭示准社会关系如何具体干预个体的微观居住空间生产。本研究将以此为切入点展开深入探究。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范式,旨在深入探讨独居青年在观看独居Vlog过程中的主观感知及其与现实空间实践的内在逻辑。质性研究关注现象背后的“意义建构”,能够细腻地捕捉独居青年在“准社会交往”中所产生的情感起伏与行为转变,符合本研究探究微观生活重构的研究目标。研究资料主要通过深度访谈法收集,并辅以参与式观察以实现数据交叉验证。研究通过目的性抽样与滚雪球抽样,招募18名具有深度观看独居Vlog习惯(每周观看3小时以上)的独居青年进行半结构化深度访谈,平均时长约70分钟,并将访谈对象按照男女进行编号,分别记为M1、M2……M6,F1、F2……F12。
本研究最终确定的核心访谈对象在地域上覆盖了一线、新一线及二、三线城市。样本在居住形态上呈现出较强的代表性,涵盖了整租、合租单间、自有住房以及公司宿舍等多种形式。受访者年龄跨度为23至35岁,职业背景多元。这种多样化的样本构成确保了研究能够捕捉到不同经济条件与空间环境下,独居青年利用媒介进行空间重构的普遍共性与差异特征(表1)。
| 编号 | 年龄 | 性别 | 城市 | 职业 | 独居时长 | 居住状态 | 居住面积 |
|---|---|---|---|---|---|---|---|
| M1 | 27 | 男 | 上海 | 工程师 | 6年 | 整租 | 36m² |
| M2 | 29 | 男 | 长春 | 私企员工 | 7年 | 整租 | 55m² |
| M3 | 29 | 男 | 石家庄 | 互联网 | 1年 | 自有住房 | 120m² |
| M4 | 25 | 男 | 常州 | 医生 | 2.5年 | 整租 | 80m² |
| M5 | 26 | 男 | 厦门 | 互联网 | 2年 | 整租 | 15m² |
| M6 | 26 | 男 | 郑州 | 医生 | 2年 | 整租 | 30m² |
| F1 | 23 | 女 | 深圳 | 私企员工 | 1.5年 | 整租 | 18m² |
| F2 | 29 | 女 | 北京 | 自由职业 | 5年 | 自有住房 | 100m² |
| F3 | 24 | 女 | 石家庄 | 自由职业 | 4年 | 整租 | 80m² |
| F4 | 30 | 女 | 南京 | 互联网 | 7年 | 整租 | 40m² |
| F5 | 32 | 女 | 珠海 | 手绘设计师 | 3年 | 自有住房 | 55m² |
| F6 | 24 | 女 | 杭州 | 私企员工 | 3年 | 整租 | 40m² |
| F7 | 23 | 女 | 西安 | 护士 | 1年 | 整租 | 50m² |
| F8 | 35 | 女 | 大连 | 私企员工 | 1.5年 | 合租 | 20m² |
| F9 | 28 | 女 | 南京 | 公务员 | 2年 | 整租 | 55m² |
| F10 | 24 | 女 | 广州 | 学生 | 1年 | 合租 | 15m² |
| F11 | 22 | 女 | 长沙 | 私企员工 | 4年 | 整租 | 40m² |
| F12 | 25 | 女 | 厦门 | 教师 | 1年 | 整租 | 20m² |
三、研究发现
(一)准社会关系的建立与情感代入逻辑
1.仪式化的时空重组:独居环境下的“背景式陪伴”
在独居情境下,居住空间的绝对寂静往往会放大个体的“生存存在感”,进而产生某种时空虚无感。媒介在此过程中扮演了“基础设施”的角色,独居青年通过将独居Vlog作为环境背景音接入日常生活,实现了一种“媒介化的共时性”。这种准社会交往并非始于主动的信息索取,而是一种基于感官代入的“背景性陪伴”,旨在利用博主的生活活动填充独居空间的静谧。
“平常做饭、洗漱的时候会一直放着视频。因为房间里太安静了,感觉有个声音在那儿,生活气息会浓一点,不至于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一小块空间里。”(受访者F2)
“其实不一定要盯着看,就是听那个声音。感觉像是一个老朋友在旁边生活,这种‘背景感’对我来说很重要。”(受访者F1)
从空间与时间的双重维度看,这种“背景式陪伴”对独居青年具有显著的生活锚定作用。从空间填充维度看,Vlog中的切菜声、水流声、轻柔的背景音乐等生活场景音,有效地消解了独居室内的冷清感,将标准化的物理空间转化为具有情感温度的“媒介化场域”。从时间同步维度看,独居青年往往选择在进餐或晚间放松等特定节点播放视频,通过与博主生活节奏的强行对齐,实现了一种跨时空的“节奏共振”。这种行为本质上是利用媒介进行的“时空重组”,将博主转化为一位“缺席但在场”的同居者。
“早上起来刷牙或者晚上睡前,我会点开几个固定的博主,也不一定非要盯着看,就是听那个声音。感觉像是一个老朋友在旁边生活,这种‘背景感’对我来说很重要。”(受访者F7)
这种仪式化的陪伴实践表明,媒介不仅是信息的载体,更成为了独居青年缓解孤独、调节空间氛围的重要手段。通过声音的持续输出,独居青年在物理隔绝的状态下,利用媒介流动建立起了一套稳定的日常节奏。在这种节奏中,博主的生活音充当了独居青年生活的背景底色,使其在原子化的生活状态中,依然能感知到一种稳定的心理联结。
2.真实性协商:表演景观下的信任建构
准社会交往的深度取决于受众对媒介人物“真实性”的感知。然而,独居青年对Vlog真实性的认定并非盲目的心理盲区,而是一种“合谋式的信任”。尽管独居青年理智上清晰地辨析出Vlog具有精细的剪辑痕迹与“表演性”景观,但为了维系情感联结,独居青年会通过寻找视频中具有生活质感的“裂缝”来达成一种亲密感契约。这种对瑕疵的捕捉,消解了纯粹商业展示带来的异化感。
“我知道她们拍出来的肯定都是挑好的、干净的地方拍。但我会看一些小细节,比如她们偶尔也会抱怨工作累,或者镜头角落偶尔闪过的乱糟糟的柜子。这些‘不完美’反而让我觉得她是真的在生活,不是在单纯演戏。”(受访者F10)
这种协商过程主要体现为独居青年对“生活瑕疵”的过滤与放大。独居青年通过寻找博主偶尔的疲惫、房间局部的凌乱或非职业化的自白,来确认对方作为“普通人”的属性,从而消解了商业化生产带来的异化感。这种信任契约一旦建立,独居青年便会主动将博主的“对镜自白”解码为针对个体的私人倾诉,从而完成了从大众传播向私人互动的心理跃迁。
“看久了会觉得她挺真实,哪怕她并不认识我,但我会觉得她是在跟我分享生活。她推荐的东西,我也会觉得像朋友安利一样,不排斥。”(受访者F11)
这种“真实性”的协商本质上是独居青年与媒介景观之间达成的“合谋式信任”。独居青年并非被动地接受博主的表演,而是能动地通过细节挖掘,在“拟象生活”与“现实体验”之间寻找契合点。这种基于细节确立的信任,使得准社会交往得以跨越虚构与现实的边界,最终转化为一种具有稳定情感支撑力量的亲密关系,为独居青年在现实空间中效仿博主的生活方式提供了逻辑合法性。
3.媒介形象的认同:理想镜像下的生活向往
准社会交往的深层驱动力,源于独居青年对博主所展现的“理想生活”的替代性满足。在现实空间的物理约束(如极小面积、公司宿舍或租赁权属)与社会压力下,青年往往将博主的精致叙事视为一种情感避风港。通过观看博主对生活的极致掌控,独居青年在想象中参与了那种秩序化与审美化的实践,从而获得了“替代性主权”。
“因为自己现在是租房,很多地方没法大动,看她们把那种很小的房子装得特别温馨、治愈,我会有种莫名的爽感。就觉得虽然我还没法过上那种生活,但看着她过得那么好,心里也会舒服很多。”(受访者F8)
“我觉得他好厉害,他在玄关、厨房经常有一些自己的小创意。看到这些后,我就更加坚定了我以后买房的动力。”(受访者M1)
从认同机制来看,博主的媒介形象承担了“生活模板”与“参照系”的双重功能。从审美认同维度看,博主展示出的氛围感布局或特定的生活器物,成为了独居青年定义“高品质独居”的标准,激发了独居青年改善自身空间的欲望。从行为认同维度看,博主展现出的自律、井然有序的生活状态,为独居青年提供了对抗现实生活颓丧感的动力。
“看她们的生活会让我觉得生活其实可以更有趣一点。虽然我也没那个精力天天做精致的饭,但这种‘云体验’能让我对自己的生活也有点动力,不至于彻底摆烂。”(受访者F4)
这种从“云体验”中获得的动力,实际上勾勒出了准社会关系建立的完整路径:从最开始利用博主的声音来填补房间的冷清,到在摆拍的画面里寻找那一点点真实的细节来交心,最后到把博主的生活当成自己未来的模板。这种心理上的依赖和向往,让原本只是隔着屏幕的观看,变成了一种深度介入现实的力量。独居青年不再满足于仅仅在想象中参与博主的生活,而是开始产生一种冲动——要把这种在视频里感受到的“治愈感”和“秩序感”,亲手搬进自己那个可能并不完美的现实空间里。
(二)准社会关系驱动下的日常生活与空间实践
1.审美模板的位移:符号资源的挪用与“非破坏性适配”
准社会交往的建立促使独居青年对博主的审美主张产生深度认同,这种认同直接驱动了符号资源从虚拟景观向现实空间的位移。在租赁权属与物理条件的约束下,独居青年倾向于采取一种“非破坏性适配”的改造策略,即通过购置博主同款的软装单品(如氛围灯、绿植、地毯)来重构空间的视觉质感。这种挪用不仅是对博主审美取向的简单效仿,更是一种基于准社会关系的“身份对齐”,旨在将标准化的出租屋转化为符合理想镜像的个性化场域。
“我会从博主那里获取灵感,比如一种颜色的搭配,或者一种空间利用的巧思。购买同款单品是一种捷径,我想把她们视频里那种治愈的氛围搬到我自己的房间里。”(受访者F9)
“看博主把厨房装扮得很好看,那种温馨感特别吸引我。我就去买了同款的收纳架和那种暖黄色的氛围灯,哪怕是租来的房子,也想让它看起来像视频里那样有生活品质。”(受访者M2)
从重构逻辑来看,这种位移体现为两个层面。首先是符号的物质还原,独居青年通过购置特定的“氛围感”器物,在感官层面获得了对居住环境的掌控感。其次是意义的嫁接,独居青年将Vlog中承载的“治愈”或“精致”等抽象价值,通过物质挪用的方式植入现实生活。这种柔性重构使独居青年即使在受限的物理条件下,也能在心理上消解居住空间的“临时感”。
2.秩序逻辑的效仿:媒介化节奏对混沌生活的防御
除了物质层面的审美挪用,准社会交往还表现为对博主生活秩序逻辑的效仿。独居青年在缺乏他者监督的私人空间内,容易陷入生活节奏的混沌与失序。博主在Vlog中展示的仪式化流程(如晨间冥想、晚间护肤、深度收纳)为独居青年提供了一套可供参考的“生活脚本”。独居青年通过模仿这些仪式化的媒介实践,试图在现实中构建一套能够抵御独处焦虑的自我管理秩序。
“早上用智能音箱播放新闻或播客,是我‘启动一天’的仪式。这是看了一个博主之后学来的,这种仪式感能把我从睡眠的模糊状态拉回来,划定工作的边界。”(受访者M3)
“我会跟着博主学那种‘周日大扫除’或者‘提前备菜’。看她做的时候很有条理,我跟着模仿,感觉自己的生活也变得井井有条了。这种秩序感让我觉得生活是在我控制之下的。”(受访者F5)
这种效仿行为本质上是独居青年在准社会关系的驱动下,进行的一种“媒介化自律”。独居青年通过与博主同步的日常流程,在心理上建立起一种跨越空间的情感共时性,从而在碎片化的独居生活中锚定自我的存在感,有效提升了对独居生活的掌控力。
3.社交展演的延伸:空间重构后的认同反馈与自我确认
独居青年在完成空间的媒介化重构后,往往会通过社交媒体进行反向的“空间展演”,将私人居住实践转化为公共叙事。这种行为是准社会交往逻辑的进一步延伸:独居青年通过发布“Room Tour”或生活快照,试图获得他者的反馈与认可,从而确认自身审美与生活方式的合法性。此时,重构后的居住空间不再仅仅是物理居所,更成为了承载个人能力与品味的“作品”。
“当我把布置好的房间发到朋友圈,别人称赞‘很有品味’或者‘很温馨’的时候,我会对这个房子产生一种自豪感和拥有感。它不再只是一个租来的地址,而是代表了我。”(受访者F6)
“虽然房子是租的,但我能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去布置它,并且得到朋友的认可。这种掌控感让我觉得这里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受访者M4)
这种展演行为强化了独居青年对空间的归属感,将标准化的物理坐标转化为具有情感温度的“家”。通过媒介介入下的“改造—展演—反馈”循环,独居青年在约束性的空间中实现了主体性的重塑,最终完成了从“被动租住”向“能动栖居”的心理转变。
(三)准社会交往视阈下的自我与空间
1.从“观看他者”到“省思自我”:作为身份参照系的准社会交往
在独居青年的日常实践中,准社会交往不仅提供情感抚慰,更承担了独居青年进行自我身份认同与生活方式定位的“参照系”功能。独居青年通过对博主生活片段的长期注视,在潜意识中建立了一套关于“理想青年”的认知标准。这种认同机制使得独居青年在观看“他者”的同时,不断进行自我审思,将博主的品味、消费选择乃至情绪管理方式内化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
“看久了会觉得,原来一个人住也可以把生活过得这么有逻辑。以前我觉得独居就是糊弄,但现在我会对照博主的习惯,去反思自己是不是对生活太粗糙了。”(受访者M5)
“我并不觉得我是在模仿某个人,我是在通过她们的视频,去筛选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这种‘云参考’让我对自己的身份定位清晰了很多。”(受访者F3)
此时,准社会交往演变为一种“自我协商”的过程。从认同层面看,独居青年通过筛选博主的符号标签(如“精致”“自律”),在虚拟与现实的交汇处拼凑出理想化的自我形象。从实践层面看,居住空间的重构本质上是独居青年向这种理想身份靠拢的物质表征。独居青年通过改造房间,不仅是在装点空间,更是在视觉上完成对自己“理想身份”的确认。
2.数字化“栖居”的悖论:温情陪伴与社会比较焦虑的共生
尽管准社会交往在心理层面为独居青年提供了“背景性陪伴”,但这种基于数字景观的连接始终存在着不可忽视的悖论。独居Vlog所展示的往往是经过极度提纯与审美化加工的“拟象生活”,当独居青年将这种高密度的视觉景观与自身平庸、琐碎甚至杂乱的现实生活进行高频对比时,准社会交往的温情便可能转化为剧烈的社会比较焦虑。
“在周末或夜晚沉溺于社交媒体,有时反而打乱了作息,或因观看他人‘精致’的独居生活而产生焦虑和比较心态。”(受访者M6)
“看别人的生活觉得很精致,看自己觉得很乱。虽然也想改,但下班回家真的累到不想动,那种落差感有时候挺让人泄气的。”(受访者F12)
这种“数字化栖居”的张力在于:媒介在缩短独居青年与理想生活距离的同时,也由于其“表演性真实”的本质,放大了现实生活的匮乏感。独居青年在准社会交往中获得的疗愈感往往是暂时的,而伴随而来的阶层焦虑与审美压力,却在不断挤压独居青年在真实物理空间中的舒适度,使“栖居”体验呈现出一种分裂状态。
3.“拟真”生活的干预:媒介关系对私人生活逻辑的渗透
本研究通过访谈发现,准社会交往已演变为一种深度干预私人生活逻辑的技术力量。媒介关系不再局限于屏幕之内,而是通过一套隐形的“生活脚本”,重塑了独居青年的行为动机。从消费行为的趋同到日常节律的同步,独居青年的生活逻辑正逐渐从“自发性”转向“媒介引导性”,即个体的生活抉择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准社会关系的影响。
“我现在买家电或者餐具,第一反应不是去商场看,而是去翻我关注的那几个博主的历史视频。她们的审美已经成了我的购买准则,这种依赖感挺深的。”(受访者F11)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为自己生活,而是在为了一种‘媒介化的仪式感’在生活。比如布置一个好看的角落,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这个社交圈层里找到归属感。”(受访者F7)
这种深度干预揭示了数字时代“栖居”的新本质。首先,居住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占据,而演变为一种与虚拟他者共同编织的协作实践;其次,私人与公共的界限日益模糊,个体的独居生活被高度媒介化了。独居青年在追求准社会亲密感的过程中,交出了部分生活的主动权,使独居空间成为了媒介逻辑渗透最彻底的微观场域。
在本章的讨论中可以发现,准社会交往对独居青年的意义经历了从“感官填充”到“空间重组”,再到“身份干预”的深度演进。它既是孤独个体的避风港,又是诱发比较焦虑的景观源头。独居青年在与博主的虚拟互动中,通过符号挪用和秩序效仿,在冰冷的城市空间内建立起温情的情感领地,但同时也必须面对媒介逻辑对私人生活自发性的消解。这种媒介化栖居的复杂性,正是我国城市独居青年在数字化生存中的真实写照。
四、结论
本研究通过对城市独居青年的深度访谈与参与式观察发现,对独居Vlog的观看以及由此所形成的准社会交往既是这一群体在物理寂静环境下的一种情感代入与心理补偿,也是其在数字时代利用媒介资源重构居住空间、夺回生活主权的能动选择。这种媒介实践,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原子化生存带来的孤独感,让独居青年通过审美挪用与秩序效仿,在受限的居住条件下实现了主体性的确认与重塑。然而,当私人生活被高度媒介化,也应警惕那些由于“理想生活”拟象与现实落差而衍生的社会比较焦虑。准社会关系在提供温情陪伴的同时,也可能演变为一种隐形的干预力量,挤压独居青年现实生活的自发性,导致栖居体验在虚拟满足与现实落差之间呈现出一种分裂状态。
此外,这种基于媒介中介的空间重构,并非让独居青年彻底沉溺于数字景观的表演中,其核心在于如何利用媒介技术作为“柔性基础设施”,在不确定的城市环境中编织出属于个人的意义领地,并通过审美实践与情感依附来提升生存质量。数字化栖居的最终目标,应是建立一种更加健康、理性的媒介使用习惯,使技术更多地服务于独居青年的自我实现,在保障空间自主权的同时,避免被媒介景观所“驯化”。通过这种方式,独居生活能在媒介的辅助下回归以人为本的初衷,为个体的自由与全面发展创造更有温度的微观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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