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国戏曲电影作为传统艺术与现代影视技术结合的独特形式，其发展备受业界关注。近年来，国家高度重视传统文化的传承与推广，《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等文件明确提出支持戏曲电影创作，推动中华文化对外传播。在此背景下，由珠江电影集团与广东粤剧院联合出品的国内首部4K全景声粤剧电影《白蛇传·情》应运而生，上映后获得广泛关注。该片通过虚拟场景构建与叙事重组，实现了从舞台到银幕的转型。在保持戏曲写意特色的基础上，融入现代电影叙事手段，使其更贴合当代观众的审美体验，成为戏曲电影领域的重要创新。

为推动此类多模态作品的跨文化传播，字幕翻译须充分考虑其与视听元素和表演符号的协同关系，在语义转换中实现文化适应。本文基于笔者为该片提供的字幕翻译，从多模态话语分析视角出发，考察翻译策略与模态互动之间的关系，旨在为戏曲电影的字幕翻译提供参考，助力其对外传播。

一、多模态话语分析理论

多模态话语分析兴起于20世纪90年代，认为意义并非仅由语言单一构建，而是通过图像、声音、动作、空间布局等多种模态协同实现（Kress & van Leeuwen,1996）。张德禄（2009）基于系统功能语言学，提出了包含文化、语境、内容、表达四个层面的多模态话语分析理论，为解读复杂多模态语篇提供了分析工具。其中，文化层面指交际活动得以进行的深层背景，涵盖文化传统、思维方式等，决定了交际的可能形式。语境层面由话语范围、话语基调与话语方式构成，制约着意义的选择与呈现。内容层面分为意义与形式两个子层面：意义层面包括概念、人际、语篇三种元功能；形式层面则关注不同模态的形式系统及其相互关系。表达层面关注意义最终通过何种媒体物质化呈现（张德禄，2009）。

在多模态交际中，不同模态之间主要呈现互补与非互补两类关系。互补关系指各模态相互强化、补充，共同构建整体意义；非互补关系则可能表现为交叠、内包或语境交互（张德禄，2009）。在影视作品这类动态多模态语篇中，各模态之间的协同关系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时间推进呈现动态变化（张德禄、袁艳艳，2011），它们共同作用，以推进叙事进程与传达情感。

二、多模态话语分析视角下《白蛇传·情》字幕翻译

《白蛇传·情》以中国民间广为流传的白蛇传说为蓝本，在粤剧传统剧目基础上进行改编，保留了唱腔、身段、程式等戏曲元素，借助电影的视听语言进行呈现。影片围绕白素贞与许仙的情感主线，在“钟情”“惊情”“求情”等叙事段落中，融合写意表演与具象影像，形成了戏曲与电影交织的多模态表达语境。字幕翻译作为主动介入的文本模态，需要在有限的字幕空间内，与影片固有的多模态元素协同。下文将结合笔者为该片提供的字幕译例，从文化、语境、内容与表达四个层面，探讨译者如何通过具体策略，实现跨文化语境下的意义传递。

（一）文化层面

在电影字幕翻译过程中，文化内涵的理解与传递关系到跨文化观众对影片的整体认同与接受（张德禄，2018）。译者在处理文化负载信息时，需充分考量目的语观众的文化认知习惯。古普塔指出，影视翻译必须考虑画面中蕴含的文化信息，以避免目的语观众对陌生的文化内容感到不解（Gupta，2015）。因此，译者需要根据多模态语境与目标观众的文化认知，对文化信息进行恰当处理。

例1：一叶莲舟划过水里天

译文：A leaf-like boat glides through the sky’s reflection.

例1勾勒出采莲场景的生机盎然。“一叶莲舟”与“水里天”均属富含诗意的文化意象。在多模态语境下，画面已清晰呈现小舟划过水天相接的景象，因此译文遵循多模态协同中的互补关系（张德禄，2009），将“莲舟”简化为“boat”，避免与视觉信息重复。“一叶”是用以摹状轻舟飘逸之态的特有量词。译文采用明喻结构“leaf-like”，将叶子承载的轻盈流动之美赋予小舟，完成了诗意意象的跨文化符号转换。“水里天”若直译为“sky in the water”，虽字面上对应，却难以传递原文所蕴含虚实相映的意境。实际上，该意象不只描述水面映出的天空，更暗喻了电影中人妖之恋如倒影般美丽却易碎的主题。笔者将其译为“the sky’s reflection”，兼顾“倒影”的字面义与“幻象”“虚影”的引申义。通过“reflection”一词的语义潜势，在语言模态中复原了原文意象的多重内涵，使观众得以感知虚实相映的意境。

例2：而我修炼千年

只想与他人间再续兰因前缘

译文：I’ve cultivated my essence for a thousand years,

all to reclaim our destined bond from the past.

“修炼”是中国志怪文化概念，指精怪通过长期修行以提升道行。若直译为“cultivate”或“practice”，观众可能难以领会其独特的修行内涵，因为西方奇幻传统中缺乏完全对等的概念。译文通过增译“my essence”，点明修炼对象是内在本质。这一处理虽未复现原文的文化细节，但在英语中构建了“以千年时间锤炼本源”的意象，让观众能够理解白素贞的行为动机。

“兰因前缘”融合了美好初缘与前世因果的双重意象，其中“兰因”典出“兰因絮果”，指美好如兰的因果开端，常喻美满姻缘的宿命前定；“前缘”强调跨越轮回的因果联结。若逐字翻译，既受字幕篇幅限制，也容易因文化语境差异导致观众理解困难。因此，译文采用“淡化”文化专有项的策略（杜志峰，2013:117），将其重组为“our destined bond from the past”。“Destined”一词统摄了原词所蕴含命中注定的宿命色彩；“bond”指代情感联结。此译法剥离了可能令观众费解的文化外壳，在有限字数内保留核心语义，帮助观众跨越文化障碍。

例3：不思到蓬莱

译文：Nor do I dream of fairy isles unkind.

本例中，白素贞以“不思到蓬莱”回应法海规劝。在中国神话传说中，蓬莱乃仙人居所，象征长生与超脱。在电影的戏剧冲突里，这一传统意象被具体为必须抛却人间情爱方能到达的归宿。若音译此类富含文化预设的地名，观众难以在瞬间理解其含义。若为了保留文化成分，采用地名音译加注的策略，那么译文长度会影响观众阅读，从而阻碍文化传递效果。因此，译者将其意译为“fairy isles”，借用英语文化中近似的概念来传递核心信息，确保观众能够快速理解。更重要的是，通过增译“unkind”一词，显化了白素贞对法海所倡正道的批判态度。对白素贞来说，那个要求她断绝情爱、孤身前往的蓬莱并非乐土，而是一个冷漠无情的归宿。这一处理使文字信息与白素贞拒绝的神情、决绝的语气等非语言模态紧密配合，强化了人物忠于内心情感的鲜明立场。

例4：（笔者添加注释性字幕）：（Her sleeve movements symbolize the serpent

revealing itself.）

在戏曲程式化表演中，水袖动作可象征白蛇显露原形。影片运用了这一象征手法，画面中的白素贞虽保持人形，但其飞舞的水袖已承担“蛇身显现”的表意功能。与此同时，场景中如泣如诉的悲沉吟唱、哀婉旋律以及隐约可辨的蛇信音效，与视觉上融合水袖的武打动作协同，形成声画对位的艺术效果，将外在的激烈打斗转化为白素贞内心的绝望。对于不熟悉戏曲符号的观众，此处的象征意义及声画对位的情感内涵不易捕捉。因此，笔者添加了说明性字幕，点明水袖动作的隐喻。这处注释帮助观众在视觉、听觉与叙事之间建立联系，从而更完整地理解场景中多模态协同所传递的戏剧内涵。

（二）语境层面

语境层面关乎交际发生时的具体情景（张德禄，2018）。在《白蛇传·情》中，这体现为剧情氛围、人物关系与视听节奏的变化。影片以“钟情”“惊情”“求情”“伤情”“续情”“未了情”六折推进情感脉络，每一折的 情景 基调各有不同。因此，译者应充分考虑语境因素，对信息进行适当的增删及调整，确保句子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中连贯流畅，有利于观众更好地理解电影情节。

例5：若此轻别离

相逢无觅处

何以再系游丝

译文：If we part with words so light and airy

and lose the chance to meet again somewhere,

how can we deepen what starts now so sweetly.

此段唱词出自白素贞与许仙初次离别之际。原句“若此轻别离”若直译为“If we part so lightly”，虽字面对应，却难以传达原文对“离别轻率”这一行为委婉的责备之意。因此，此处将“轻”译为“light and airy”，其中“airy”一词含“漫不经心”之意，与“light”结合，传递出原句委婉的埋怨之情。次句“相逢无觅处”并非实指无处可寻，而是流露出对重逢无望的担忧。译文将其转化为“lose the chance to meet again somewhere”，将人物心中未明言的担忧明晰表达出来。末句“系游丝”是中文特有的隐喻，指维系如游丝般脆弱的情感联结。译文未拘泥于该隐喻的字面意象，提取其核心语义，意译为“deepen what starts now so sweetly”。“deepen”对应“加深”之意，而“what starts now so sweetly”则以直接抒情指代二人初萌的爱意。这一译法在适应字幕篇幅与呈现时间限制的同时，与此刻舒缓的板腔节奏、演员不舍的表演及欲言又止的戏剧氛围相契合，为后续白素贞主动邀约的情节埋下伏笔。

（三）内容层面

内容层面关注从符号资源中进行意义与形式的选择，以构建多模态话语（张德禄，2018）。“情”是影片的意义核心。这一主题通过人物关系、对白与唱腔等多种方式呈现。字幕翻译不仅要准确传达这一核心意义，其语言节奏与感染力也需与影片的视听效果相协调。

例6：至真至美至善

莫过于情之所至

译文：The highest truth, beauty, and goodness

are found only where true feeling flows.

此句为白素贞初临人间时对“情”的礼赞，奠定了全片的价值基调。译文将“至真至美至善”概括为“The highest truth, beauty, and goodness”，使用“highest”一词统领三个概念，使表达更凝练有力，在英语语境中确立了“情”的至高地位。对于“情之所至”，笔者将其译为“where true feeling flows”，“flow”一词赋予情感以流动的质感，暗示了其绵延与自然生发的特性。在影片多模态语境中，粤音独特的旋律与咬字本身强化了“情”的婉转与深切。译文的节奏与用词，也与画面中柔和的光影色调、白素贞充满憧憬的面部神情相互协同，强化了“情”所具有的生动与美好。

（四）表达层面

表达层面关注实现意义的物质形式与媒介（张德禄，2009）。对于影视字幕，翻译需在语言形式的组织上，与声音、影像等媒介要素协同。这意味着译者要斟酌译文的韵律、句法和选词，使其与变化的画面、言语的节奏及情绪起伏同步，从而在表达层面维护多模态语篇的整体性。

例7：蓝蓝天，水涟涟

译文：Blue skies gleam, on ripples deep.

曲牌《清歌》以“蓝蓝天，水涟涟”起笔，勾画出西湖水天相映的景致，叠词往复，形成绵延的听觉韵律。在影视多模态语境中，字幕翻译需在表达层面实现语言形式与既有视听模态同步。为此，译文并未机械复制原文的叠词结构，而是选用“gleam”与“deep”这类元音明亮、辅音清透的词汇，在英语中营造出近似的声韵效果；并通过紧凑的名词短语结构，与原句的韵律形式相呼应。这种处理使译文的音韵节奏贴合了原曲轻盈跳跃的节奏，与画面中波光粼粼的视觉动态相协调，从而在字幕有限的时空内，维系了声音、图像与意义的整体性。

例8：山无言 水无心

天地无边法有规

译文：The mountains speak no word, the waters hold no heart.

Boundless heaven and earth obey the Law’s design.

此场景为法海在许仙家庭院中劝离白素贞。画面构图将法海置于视中心，白素贞偏于一侧，从空间布局上强化了二者人和妖对峙的矛盾关系。首句“山无言，水无心”若直译为“Mountains are silent, water is heartless”，语义虽通，但“are silent”与“heartless”节奏平缓，力度稍弱。译文采用拟人结构“speak no word”与“hold no heart”，通过否定短语“no word”和“no heart”在音节上的短促坚决，强化了山水无情的理性意象，也贴合了角色念白庄重的节奏。第二句“天地无边法有规”阐述纵然宇宙浩瀚，仍受“法”所约。此处将“法”译为大写的“the Law”，赋予其至高权威，区别于一般规则；“design”一词暗示天地运行背后存在不可违逆的既定秩序。紧接着，画面转入竹叶飘零的空镜。这一意象常喻示命运转折，与白素贞此时的处境相契合，构成隐喻蒙太奇。由此可见，译文凭借其庄重的措辞与句式节奏，与法海威严的形象、沉缓的语流及竹叶飘落的视觉意境相互协同，强化了场景的肃穆基调与悲剧张力。

三、结语

本研究基于多模态话语分析理论，结合笔者为影片《白蛇传·情》所提供的英文字幕，探讨戏曲电影中字幕翻译如何与视觉、听觉、表演等多模态元素协同作用。研究发现，字幕翻译需在文化、语境、内容与表达各层面与影片其他模态动态配合。在文化层面，通过意象转化、语义补偿及文化注释等策略，既传达文化内涵，又确保观众能够领会；在语境层面，依据剧情推进与情绪变化对译文进行语用调整，保持情节连贯与情感合理发展；在内容层面，紧扣影片“情”之主线，在译文中重现其感染力；在表达层面，注重译文的音韵节奏与句式设计，使其与影片声画节奏相协调，增强多模态表达的整体性。

本文基于笔者翻译实践，通过对具体译例的分析，尝试为戏曲电影字幕翻译研究提供可行的研究视角，并为多模态翻译理论积累实践案例。戏曲电影的跨文化传播仍面临多重挑战，未来可进一步开展不同戏曲剧种、不同电影风格的字幕翻译比较研究，或结合观众反馈进行效果评估，推动该领域走向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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