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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太人文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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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Pacific Humanities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29(P)
  • ISSN: 
    3079-955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0
  • 浏览量: 
    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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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符号与国族叙事:周令钊作品中的民族视觉建构

Images, Symbols and National Narrative: The Visual Construction of the Nation in Zhou Lingzhao's Works

发布时间:2026-04-15
作者: 张嘉 :西安美术学院设计艺术学院 陕西西安;
摘要: 本文以潘诺夫斯基图像学三层次理论与霍米·巴巴的文化翻译理论为研究框架,系统分析周令钊(1919-2023)艺术创作中的民族符号运用与国族叙事建构逻辑。通过对其壁画、人民币设计、政治宣传画等代表性作品的细读,揭示周令钊如何将传统视觉符号(如敦煌线描、民间年画、少数民族纹样)进行“去语境化”剥离与“再政治化”编码,服务于社会主义中国的思想价值表达与文化认同塑造。研究表明:在前图像志层面,其作品以平面化构图、装饰性线条与民俗色彩重构民族美学形式;在图像志层面,通过工农兵形象、多民族符号并置与历史母题改写,构建“人民性”视觉索引;在图像学层面,民族符号的“混杂性”转译(如国徽设计中玉璧与齿轮的拼合)成为全球化语境下中国文化主体性协商的策略。本文同时批判性反思了民族符号征用中的“遮蔽”现象,指出其创作既是在文化主导权语境下所形成的视觉政治实践,亦折射出艺术工具化与多元性消解的双重困境。周令钊的个案为理解20世纪中国美术的“现代性”转型提供了符号权力维度的解读路径。
Abstract: Based on panovsky's three-level theory of iconology and homi Baba's cultural translation theory,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analyzes the application of national symbols and the logic of national narrative construction in Zhou Lingzhao's (1919-2023) artistic creation. Through a close reading of his representative works such as murals, RMB designs, and political posters, this paper reveals how Zhou Lingzhao "de contextualized" and "re politicized" the traditional visual symbols (such as Dunhuang line drawings, folk New Year pictures, and ethnic minority patterns), serving the ideological value expression and cultural identity shaping of socialist China. The research shows that: at the level of pre image chronicle, his works reconstruct the national aesthetic form with planar composition, decorative lines and folk colors; At the image chronicle level, the visual index of "people's character" is constructed through the image of workers, peasants and soldiers, the juxtaposition of multi-ethnic symbols and the rewriting of the historical motif; At the level of iconology, the "hybrid" translation of national symbols (such as the combination of jade and gear in the design of the national emblem) has become the strategy of Chinese cultural subjectivity negotiation in the context of globalization. At the same time, this paper critically reflects on the phenomenon of "shielding" in the expropriation of national symbols, and points out that its creation is not only a visual political practice formed in the context of cultural dominance, but also reflects the double dilemma of art instrumentalization and pluralism elimination. Zhou Lingzhao's case provides an interpretation path of symbolic power dimension for understanding the "Modernity" transformation of Chinese art in the 20th century.
关键词: 周令钊;图像学;民族符号;视觉设计
Keywords: Zhou Lingzhao; iconology; national symbols; visual design

引言

周令钊(1919-2023)作为新中国视觉形象设计的重要参与者,其跨越七十余年的艺术生涯深度介入国家形象建构的历史进程。从国徽设计到人民币图案,从政治宣传画到 monumental 壁画,周令钊的作品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民族视觉符号系统,成为理解20世纪中国美术如何参与国族叙事的关键案例。本文以潘诺夫斯基图像学三层次理论与霍米·巴巴的文化翻译理论为双重视角,系统考察周令钊创作中传统符号的现代转化机制。研究旨在回答: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美学框架下,民间视觉元素如何经历“去语境化”剥离与“再政治化”编码?民族形式的征用与改造,在建构新中国文化主体性的同时,又遮蔽了哪些多元可能性?通过前图像志、图像志与图像学三个层面的递进分析,本文力图揭示周令钊作品中符号运作的权力逻辑,既肯定其在文化主导权语境下所形成的视觉政治实践,亦反思艺术工具化过程中的内在张力,为理解中国设计的现代性转型提供符号学维度的批判性路径。

一、前图像志分析:民族美学的形式语法

(一)线条的“金石味”与敦煌遗韵

线描是中国绘画的一种重要造型手段,不管是中国画、壁画和民间绘画,都离不开线描这种至关重要的艺术语言。它是中国绘画塑造艺术形象的骨架,同时,线描本身又有特殊的独立的审美内涵和艺术价值。绘画线描和汉字书法有着紧密的联系,受到中国书法的启示和影响。中国绘画的线描有悠久的历史,在晚周和秦汉的帛画中线描已经很成熟,到了魏晋南北朝时又得到了发展,呈现出不同的风采。在以后的时代,随着绘画内容的扩展和塑造形象的逐渐深入,线描艺术也出现了多种多样的变化,所以美术史上曾有过“十八描”之说,其实也就是指线描丰富多彩,具有很强的表现力。周令钊在《世界人民大团结》(1959)中的人物轮廓线处理,呈现出对敦煌壁画“铁线描”技法的创造性转化。这种线条语言以均匀劲健的笔触勾勒形体,摒弃西方素描中通过明暗对比塑造体积的惯用手法。画面中各族人物的衣褶、手势与面部轮廓均以铁线般的连贯性线条统一,形成类似青铜器铭文“金石味”的质感——线条既非纯粹服务于造型准确性的工具,亦非个人情感宣泄的载体,而成为承载民族文化记忆的视觉媒介(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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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中国人民大团结》壁画线稿

(二)色彩的“民间性”与政治隐喻

画面色彩关系显示出当时绚丽缤纷的效果。我国西南少数民族多崇尚黑色及蓝色,然而作者在画面中几乎没有使用黑色作为服饰的主要色彩,并将靛蓝色明度大幅度提高。这种从画面效果出发做出的重大调整,既保留了服饰色彩的基本特征,又使画面呈现出喜庆祥和、热烈欢腾的气氛。最终完成稿对画面整体色彩关系再次进行调整。天安门城楼屋顶由橙色改为金黄色,城墙由粉色改为朱红色,两侧女子的上衣由浅色改为朱红色,其他多处艳丽的紫色降低了饱和度,高纯度、对比强烈的色彩调整为偏冷、偏灰、对比度减弱的色彩。调整之后,天安门城楼作为主体形象更加突出,两侧的红衣女子与之相呼应。众多人物的黑头发由于帽子和头巾的遮挡不那么明显,花卉等装饰图案也起到点缀和衬托的作用。

作者对作品的反复斟酌与不断调整。这种调整有的来自委托方,有的来自作者自己,有的针对画面内容,有的针对艺术形式,其间充分展现出作者的卓越智慧和高超的艺术水平。两位美术家深刻领会党中央的政治主张,认真接受各方研究人员的具体要求,协调各种关系,并以美术的形式表现出来,使作品成为政治宣传的有力工具和装饰建筑空间的美丽图像(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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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中国人民大团结》壁画

二、图像志分析:民族符号的视觉索引

(一)传统纹样的在地化转译

在人民大会堂湖南厅壁画《沅江春暖》(1980)中,周令钊构建了一个高度符号化的“民族景观”:苗族银饰的繁复纹样、湘西吊脚楼的层叠屋檐、沅江渔船的弧形轮廓等元素,以密集并置的装饰性构图填满画面。这种视觉策略并非对地域风情的简单再现,而是通过符号的筛选与重组,完成从“地方性知识”到“国家认同”的思想价值转译。

1. 自然符号的史诗化

画面中心的沅江以S形曲线贯穿全景,其形态呼应传统山水画中的“之字形”构图法则,但江水波纹被简化为程式化的平行弧线。这种处理剥离了江河的“自然野性”,转而赋予其“民族血脉”的象征意义——江水的绵延不息隐喻社会主义事业的永恒性,与毛泽东“湘江北去”诗词形成互文。

2. 人工符号的伦理化

吊脚楼的榫卯结构被刻意放大呈现,其精密咬合的木质构件在画面中形成几何化的秩序网络。这一细节既暗示传统建筑智慧(呼应梁思成对中国建筑“文法”的研究),又通过“构件协作”的视觉隐喻,将民间技艺转化为社会主义集体劳动的象征。建筑内部悬挂的辣椒串、玉米棒等物,则从生活实用品升格为“丰收”政治叙事的符号。

3. 身体符号的国族化

画中苗族女性的银饰纹样(如太阳纹、蝴蝶妈妈)源自黔东南族群的神话记忆,但在周令钊笔下,这些纹样被简化为装饰性点线组合,其原始文化含义(如苗族始祖崇拜)被抽离,转而服务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官方话语。人物服饰的鲜艳色彩(朱红、靛蓝、明黄)既符合民间审美习惯,又通过高饱和度的视觉冲击强化“民族大团结”的喜庆基调。

(二)历史母题的思想价值重构

《五四运动》壁画(1951)的视觉叙事,典型体现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对历史记忆的重构逻辑。画面中心并非真实历史中的学生领袖(如傅斯年、罗家伦),而是一名肌肉隆起的工人高举铁锤,其身形比例远超周围持《新青年》杂志的知识分子(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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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五四运动》

1. 道具的象征置换

学生手中的《新青年》杂志封面被刻意模糊,弱化其作为新文化运动载体的思想启蒙意义;工人铁锤的金属质感则被强化,甚至通过反光处理形成类似圣像画中“灵光”的效果。工具(铁锤)取代文本(杂志),宣告无产阶级取代知识分子成为历史变革的主体。

2. 空间的戏剧化调度

工人占据画面制高点,其视线方向引导观者望向远处的红旗,而学生群体被压缩在画面左下角,形成“仰望—被引领”的视觉关系。这种空间秩序颠覆了五四运动实际参与者(以学生、市民为主)的社会构成,将工人阶级塑造为“缺席的在场者”——他们虽未参与历史事件,却被赋予领导革命的“先天合法性”。

3. 色彩的阶级编码

工人服饰的深褐色与背景的暖黄色调形成对比,凸显其体量感与稳定性;学生长衫的灰白色则暗示其阶级属性的模糊性。色彩不仅是美学选择,更是阶级身份的政治标识。

三、图像学阐释:民族符号的政治赋义

周令钊对民俗符号的改造,本质上是一场视觉领域的“符号革命”。通过剥离剪纸、年画等民间艺术的原生语境,将其形式基因移植到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中,他构建了一种具有强烈政治指向的“新民族美学”。这种符号转译并非简单的形式挪用,而是通过三重机制完成的思想价值赋义。

(一)文化翻译的三重机制

1.语义抽离

消解民间符号的世俗功能(如年画“门神”的驱邪避害、“娃娃抱鱼”的多子多福寓意),剥离其与封建文化、民间信仰的关联。

2.形式提纯

保留符号的视觉特征(如程式化造型、对称构图、装饰性线条),强化其作为“民族形式”的识别度,同时过滤掉不符合主流思想价值的“杂质”(如财神像中的金钱符号)。

3. 意义重置

将净化后的形式嵌入阶级叙事框架,使传统符号成为政治话语的视觉载体。例如第三套人民币1元票面的女拖拉机手形象,其肢体语言与空间关系完全复刻杨柳青年画“娃娃抱鱼”的经典范式,但核心符号发生了根本置换。

表1传统民间符号在新中国货币设计中的转译与意义重塑表
原初符号(杨柳青年画) 转译符号(人民币设计) 思想观念转换
娃娃(男童) 成年女性劳动者 性别解放与妇女能顶半边天
鲤鱼(自然物) 方向盘(工业物) 从农业祈福转向工业化崇拜
莲藕(多子隐喻) 麦穗(丰收象征) 生育伦理转为生产伦理
红肚兜(民间服饰) 工装裤(阶级身份) 民俗趣味升格为劳动美学

(二)国族认同的“符号拓扑学”

周令钊参与讨论的国徽设计方案,更彻底地展现了民族符号的政治拓扑学。玉璧(传统礼器)、齿轮(工业象征)、稻穗(农业意象)与五角星(革命符号)的并置,绝非简单的元素拼贴,而是通过空间关系的精密设计实现思想价值的“超稳定结构”。

(三)同心圆权力场域

玉璧的圆形轮廓构成国徽基底,其“天圆地方”的宇宙观隐喻政权的永恒性;齿轮与稻穗以环绕姿态填充玉璧内圈,既象征工农联盟的阶级基础,又以机械重复的齿牙纹理强化秩序感;顶部的五角星则通过放射状线条形成视觉焦点,宣告党对一切符号的中心地位。

(四)材质隐喻的等级制

在周令钊的设计草图中,玉璧采用浅浮雕仿古玉质感,齿轮使用工业制图的冷硬线条,稻穗则以写实性刻画突出颗粒感。五角星的金色光芒(政治权威)居于核心位置,玉璧(文化正统性)作为历史根基予以呈现,而齿轮的金属光泽(工业理性)与稻穗的有机质感(农业传统)形成互补与张力。

(五)色彩的政治色谱

红色基底不仅呼应国旗的主色调,更通过色彩心理学将“革命”语义注入所有符号——玉璧的青白色在红底衬托下褪去古董的怀旧气息,转化为“文明古国新生”的视觉证物。

四、结语

周令钊的创作是20世纪中国美术“现代性”困境的缩影——在政治诉求、民族身份与艺术本体之间寻找平衡。选择理论时需避免单一视角的简化,而应通过多维度的理论对话,揭示其作品如何成为权力、技术与文化记忆交织的“视觉装置”。例如,以布尔迪厄“场域”理论为框架,结合图像学细读与福柯权力分析,可立体呈现周令钊从“民国商业画家”到“新中国国家形象设计师”的转型中,个体创作如何被历史结构所形塑,又如何以艺术语言反哺时代精神的建构。

参考文献:

  1. [1] 吴雪杉. 革命开端:周令钊《五四运动》的“历史书写”[J]. 美术学报,2022(02):19-32.
  2. [2] 康宁. 《世界各国人民大团结》和《中国各族人民大团结》壁画创作研究[J]. 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8(07):125-140.
  3. [3] 段文杰. 敦煌壁画临摹中的白描画稿[J]. 丝绸之路,2013(20):9-10+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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