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中将“一会（儿）”标注为“数量词”，有两种用法，分别释为“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和“很短的时间”。历时上，徐世荣（1995）从语音的角度拟测了“一会儿”的来源，陈又瑄和郑萦（2006）考察了时间词“一会（儿）”的形成和语法化过程，殷晓杰（2010）和何亮（2016）对“一会（儿）”及相关主观时量时间词的历时演变和共时分布情况进行了考察。共时研究如丁声树等（1979）、朱德熙（1982）、陆俭明（1991）、李向农（1995、1997）等都提及“一会（儿）”指称时段的用法。高艾军（1994）考察了现代汉语句子中“一会儿”的句法位置分布，指出“一会儿”兼表时段和时点。林华勇（2009）讨论“一会儿X一会儿Y”的叠用现象，提到“一会儿”的歧义现象是由于其兼表时段和时点的双重性质。张发明（1984）、水行（1987）、刘长征（2006）、丁雪妮（2014）对“一会儿”“不一会儿”的异同进行了研究，都提到“一会儿”指称时点的功能。本文将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考察“一会（儿）”的时点指称功能，并对其做出理论解释。

一、“一会（儿）”的指称对象

吕叔湘（1944:140）最早将时间词区分为时点和时段两类，后来的学者大都采用这种说法。李向农（1997）对两类时间指示词的区别性特征做了进一步的辨析，指出时段体现定量性、表明某个时间在时间链上占据的长度，而时点则体现定位性、指示某个时间在时间链上出现的位置。本节讨论“一会（儿）”指称时段和指称时点的两种功能。

（一）指称时段的“一会（儿）”

前人研究中多提到“一会（儿）”指称时段的功能，以下分情况进行讨论：

第一，“一会（儿）”充当动词的补语，描述动作持续时间的量，这是“一会（儿）”最主要的句法功能。例如：

1. 方怡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微仰着头说：“要是我改变了主意呢？也是最后一次？”（柳建伟《突出重围》）
2. 霍沧粟醒来，只迷瞪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自己正躺在医院；只是初初以为自己在拍电影。（莫怀戚《莫怀戚》）

第二，在“一会儿”前加“好”，或在“一会（儿）”中间插入“大”“小”等词。如：

3. 空白了好一会儿千姿才说：“我想团里是不会放我的。”（张欣《岁月无敌》）
4. 我们在下午七点钟开始下山。这时在东部沿海的省份，早已天黑了一大会儿，但这里灿烂的太阳却仍旧留在地平线上。（千峰《折多山的西边》）
5. 我不记得我们是正说什么呢，他忽然转过脸来，低洼的眼睛闭上了一小会儿，仿佛向心里找点什么。（老舍《樱海集》）

这种情况实际上是通过“好”“大”“小”等的量化作用，来强调“一会（儿）”的时段性质。

第三，“一会（儿）”在主语后动词前充当状语，表示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一般与“就”“才”等副词连用，表示主观的时量：

6. 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逆向地行车，车灯照着他的眼。（王安忆《长恨歌》）
7. 反正一大碗一大盆，稀里呼噜地一会儿就吃得精光。（张平《十面埋伏》）

第四，“一会（儿）”可以重叠为“一会会”，在意义上表示较短的时段，这种用法在书报刊中较为少见，多用于网络语体。例如：

8. 我借故去瞧姐姐时，总在那里看他们工作一会会。（沈从文《我上许多课仍然放不下那一本大书》）
9. 慕容嫣：就一会儿，一会会儿……（宁财神《武林外传》）

第五，“一会（儿）”充当定语，中心词一般为“时间”“工夫”等表示“时间”这一客观概念的词，不强制加“的”。如：

10. 别看这一时争先恐后，一眨眼便作鸟兽散了，女人呀，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到最后被耽搁的，其实都是你这样漂亮聪明的女孩。（王安忆《长恨歌》）
11. 哎呀，只一会儿时间，又不是真的。（戴厚英《流泪的淮河》）

充当定语的“一会（儿）”所修饰的中心语也可以是其他名词或动作、行为、状态等，这时“的”强制出现，如：

12. 其实我已经上当了。爷爷发气，不过是一会儿的事。（巴金《家》）
13. 当下因为四小姐的被“发见”，那三位喜欢说话的青年倒有一会儿的沉默。（茅盾《子夜》）

第六，“一会（儿）”前有定语，分为三类：一是描写特定时段发生的动作、状态，二是“短”“小”等性质形容词，三是指示代词“这么”“那么”。如：

14. 眼还没有睁开——其实只闭了极小的一会——我的双手都被人家捉住了。（老舍《猫城记》）
15. 在这极快地穿过马路的一会儿里，我的眼梢撩着一点红光。（老舍《我这一辈子》）
16. 每天午饭后他都要歇息那么一会儿，有时短到只眨一眨眼眯盹一下，然后跳下䟘用蘸了冷水的湿毛巾擦擦眼脸……（陈忠实《白鹿原》）

（二）指称时点的“一会（儿）”

指称时段是“一会（儿）”的基本功能，一般没有什么疑议。但在以下句子中，“一会（儿）”似乎并不能理解为“较短的一段时间”：

17. 到四点多钟，黑云开始显出疲乏来，绵软无力地打着不甚红的闪。一会儿，西边的云裂开，黑的云峰镶上金黄的边，一些白气在云下奔走；闪都到南边去，曳着几声不甚响亮的雷。（老舍《骆驼祥子》）

句子中“一会（儿）”位于句首作为全句的时间话题，具有定位性，指示“云裂开”的这一状态变化发生的时间位置，因此可以认为，“一会（儿）”在这样的句法位置上具有指称时点的功能。位于小句句首的“这/那一会（儿）”不仅体现出相同的定位性，同时因为“这/那”的指示作用，定位性明显地增强了：

18. 好吧，到洋行门口歇歇吧，我也累了，这一会大概没啥活。（知侠《铁道游击队》）
19. 不要紧，还是我去好，恐怕外面还有人。那一会儿咱们大门口外有好几个人站着呢。（杨沫《青春之歌》）

例（18）（19）中的“这/那一会（儿）”可以换成“这/那会（儿）”而不改变意义。“这一会”指称说话当下的时间，相当于“现在”，“那一会儿”指称过去的某个具体的时间点，相当于“那时”。比较以下例句中的“这/那一会（儿）”：

20. 咱们只分开这一会儿，又有什么要紧？（金庸《天龙八部》）
21. 在当时正挨打受气的那一会儿，我真想去寻死，那种气简直不是人所受得住的！（老舍《我这一辈子》）

上面两个例子中的“这/那一会（儿）”指称时段，指示代词“这/那”和“一会（儿）”之间语音上有明显的停顿，不能替换为“这/那会（儿）”。而（18）（19）中的“这/那一会（儿）”结构紧密，中间没有停顿。

李向农（1995、1997:109）认为应该区分“这/那会（儿）”和“这/那一会（儿）”，“这/那会（儿）”指称时点而“这/那一会（儿）”指称时段。但他也同时指出，“一天”“一年”是兼指时点和时段的词，加上“这/那”表示时点时可以省略数词“一”，例如：

22. 这天，他起了个早，在豆腐房里监督做豆腐。（转引自李向农，1997:105）
23. 一号忍不住打断郑良伟的话：“解放那年，你几岁？”（同上，108）

而用在动词后表示时段时，不能省略数词“一”，例如：

24. 忙了这一天了，怪累的吧。（转引自李向农，1997:106）
25. 我在上海就住了那一年。（同上，108）

可见，“一会（儿）”和“一天”“一年”具有相似的性质，都是兼有指称时段和时点两种功能的时间词。在汉语的数量表达中，数量为“一”时通常省略。我们认为，“这/那会儿”由指示代词“这/那”加上“一会儿”并省略数词“一”形成，是特化地、专门用于指称时点的“这/那一会儿”。

除了句首，句中状语位置上的“一会（儿）”也可以指称时点，以林华勇（2009）指出的以下歧义现象为例：

26. a. 那天我拉肚子，一会儿去一趟厕所。
27. b. 我拉肚子了，一会儿去一趟厕所。

（26a）中“一会（儿）”指称时段，表示去厕所的频率高，隔一段时间就要去一趟；（26b）指称时点，表示说话之后的某个时间点要去一趟厕所。可以看出“一会（儿）”充当句中状语时，两种指称功能的显化与语境有关：在已然语境中，“一会（儿）”指称时段；在未然语境中，“一会（儿）”指称时点。例如：

27. 妹妹一会就打回一盆水来，放在姐姐床边。（艾米《山楂树之恋》）
28. 我这点伤，一会儿去趟医院就行了。（张平《十面埋伏》）

例（27）中“打水”的动作在说话时已经完成，“一会（儿）”指称“打水”这一动作所持续的时段；例（28）“去医院”的动作还没有发生，“一会（儿）”指称的是发出这一动作的那个时点。

（三）小结

综上，时间词“一会（儿）”兼有指称时段和时点的功能，可分为标记为“一会（儿）₁”“一会（儿）₂”。在动词后充当时量补语时是指称时段的“一会（儿）₁”，表示动作持续的时间量，可以加上“大”“多”等形容词进行量化。指称时点的“一会（儿）₂”通常位于句首，成为全句的时间话题，指示动作、状态发生的时间点，可以用“这”“那”强化其时间定位性。“一会（儿）₁”和“一会（儿）₂”都可以充当句中状语，但使用的语境有所区别，时段指称“一会（儿）₁”通常用于已然语境，而指称时点的“一会（儿）₂”通常用于未然语境。“一会（儿）1”和“一会（儿）2”所指称的时间对象如图1所示。

二、从“一会（儿）1”到“一会（儿）2”

（一）“一会（儿）₁”搭配动词的限制

对时段的指称是“有界”的，指称时段的“一会（儿）₁”最主要的功能是出现在动词后充当时量补语，与动词的界性有着密切的关系。沈家煊（1995）指出；“动作的主要特征是占据时间，不占据时间的动作是不可想象。”在时间链上有起始点和终止点的动词是有界动词，而只有起始点或终结点或二者都没有的动词是无界动词。有界动词是内部同质、可重复的；无界动词是内部异质、不可重复的。判断一个动词的界性，最重要的是找出动词所表示动作的起讫点。郭锐（1993）提出六条标准将汉语动词区分为五种过程结构，分别为：无限结构、前限结构、双限结构、后限结构、点结构。

“一会（儿）₁”与双限动词的搭配最为自由，例如：

29. 他骂了一句，管自去倒水洗脸洗脚，拿起一张报纸赤脚坐着看，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张报纸看过了，是昨天的。（王朔《无人喝彩》）
30. 喝一阵，唱一会儿，大家都醉了，我的兴致很好，歌子唱得也特别响亮。（张承志《黑骏马》）

例子中动词“看”“唱”是双限动词，有起点也有终点，在持续一段时间后就可以结束。“一会（儿）₁”指称动作从开始到结束的这一段时间。

与后限动词的搭配也较为频繁，如：

31. 他敏捷地在尹小跳眼前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就喜气洋洋地端来了水。（铁凝《大浴女》）
32. 陆大可说累了，闭了眼缓一会儿，半晌又睁眼道：“右边床腿下面有块砖是活的，你把它挪开。”（朱秀海《乔家大院》）

后限动词的特点是只强调动作的终点而不强调起点，因此无所谓中间的续段。如例（5）（6）中的“消失”“缓”，从动作实施的那一刻起，变化就已经发生了，突出的是终点。而在与“一会（儿）₁”的搭配中，动词本身的时间属性被改变了，获得了一个短时的续段。

与点动词的搭配如：

33. 开田这时肃穆着脸对青葱嫂说：“麻烦你领着丹根出去一会儿，我想单独和他妈说一会儿话。”（周大新《湖光山色》）
34. 张蕊玲和小苹在老家，老王说他送小苹回家，他才离开一会，张蕊玲就进去了。（于晴《红苹果之恋》）

点动词所表示动作在瞬间发生并结束，起始点和终止点合二为一，不存在续段，也不具有重复性。例（7）（8）中的“出去”“离开”动作的结束就在发生的那个时刻，“一会（儿）₁”的添加使动作的起始点和终止点分离，使其能够在时间链上的持续。

“一会（儿）₁”不能搭配无限动词和前限动词。

除动词外，“一会（儿）₁”还可以与形容词搭配使用。张国宪（2006:5-8）通过[±静态]的语义特征将汉语形容词分为变化形容词和静态形容词两大类，静态形容词中又根据[±时间]区分为性质形容词和状态形容词，在汉语词类连续统中存在“动词＞变化形容词＞状态形容词＞性质形容词＞名词”的动态性强弱链条。与“一会（儿）₁”搭配的形容词性成分都是变化形容词，例如：

35. 一怒把信扔到床下，冷静了一会儿，觉得信里含有内容，单是对他了解这样多的情况就不简单，又翻身从床下捡起那封信，继续看。（李英儒《野火春风斗古城》）
36. 吴副部长犹豫一会儿，说道：“政委，有你在后勤坐镇指挥，我有信心了。”（柳建伟《突出重围》）

与双限动词相似，变化形容词最大的特征在于其动态性，其描述的情状有内在的起始点和终结点。以上两个例子中，“冷静”“犹豫”具有动态性，可以和动词一样后附“着”“了”“过”等体标记成分。

根据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动词后的“一会（儿）₁”要求动作、状态必须有终结点。“一会（儿）₁”正是通过指称动作持续的时段来强调动作的终结点，才得以发生语法化，成为指称时点的“一会（儿）₂”这与会话合作原则中的“不过量准则”有关。

（二）“一会（儿）₂”指称时点的语用解释

Grice（1957）最早提出会话合作原则，其中“数量准则”为以下两条：

37. a.使你的话语如所要求的那样信息充分。
38. b.不要使你的话语比所要求的信息更充分。（Grice,1957）

a、b分别对应“足量准则”和“不过量准则”，说话人和听话人通过利用这两条准则，传递和推导隐藏在字面意义背后的会话隐含义。尤其“不过量准则”的使用，对多义词和多义结构的分析，以及词义的历时演变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动态事件中，“动作具有终结点”单向蕴涵“动作具有续段”。单向蕴涵，即“A蕴涵B”定义为“A为真则B也为真，反之则不然”。如果一个动作具有终结点，那么它一定在时间链上占据了一定的时段，双限动词、后限动词都是如此；反之，一个动作有续段，并不一定具有终结点，比如无限动词、前限动词。点动词似乎不能适用这条结论，但正如纸上画的一个点仍然在平面空间占据一定的面积一样，现实世界不存在数学上所定义的“点”，自然也不存在完全没有续段的动作，只是点动词的续段极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以下面这个句子为例：

38. 《苏武牧羊》唱完了。大家停了片刻，又唱起一首《望月》来，接着又唱了一首《乐郊》。（巴金《春》）

根据“不过量准则”，在听到“唱完了”后，听话人很容易根据常识推导出“‘唱’这个动作持续了一段时间”的隐涵义来。也就是说“动作有续段”是“动作有终结点”的隐涵义。反之则不然，比如“他们唱着歌”不能推导出“他们现在不唱歌了”的意义。但如果说话人用“一会（儿）₁”对“唱”这一动作所持续的时间进行限制，则可以暗示听话人“在下一个动作发出前，‘唱’这个动作已经结束了”，例如：

39. 齐英轻轻地唱了一会儿，他又站立起来，想看一看平原的景色。（刘流《烈火金刚》）

当“一会（儿）₁”用在未然语境时，就可以强调动作的终结点，如：

40. 我要看一会儿书。

此时的推理模式如下所示：

41. 事理：如果“看书”这个动作将在一段时间后结束，那么“看书”在这段时间内持续。

事实：说话人说“看书”这个动作要持续一段时间。

推论：“看书”这个动作将在这段时间后结束。

以上是说话人根据“不过量准则”招引听话人做出的推理过程，即Geis和Zvicky（1971）提出的“招请推理”（Invited Inferencing）。招请推理在逻辑上属于“回溯推理”，是一种基于事理和常识的推理模式。Traugott（1999）、Traugott和Dasher（2002:34-40）将“招请推理”应用于语义演变的研究中，总结了语义演变中招请推理的作用模式，即语境中的会话含义可能被利用，并且是创新性的使用，因而变得规约化，使语境义与特定语言表达形式相关联。由于“一会（儿）”的使用给一个未然动作设定了具体的终结点，所以“一会（儿）”也就具有了表示时点的功能，随着使用频率的增加，就产生了指称时点的“一会（儿）₂”。这一过程如（42）所示：

42. 我先看书，再吃饭→我先看一会儿书，再吃饭→我先看书，一会儿再吃饭。

指称时点的“一会（儿）₂”产生后不再依附于动词，而是直接指称时间本身的“终结点”，即“一段时间的终点”，因此可以脱离语境独立使用。例如：

43. 其其格把马笼头交给我，自己跑进黑暗中。一会儿，“嗨！嗨！”传来了她的吆喝声。（张承志《黑骏马》）

“一会（儿）₂”用于已然语境，通常是前后两个动作相继发生，中间只隔了一小段时间。而由“一会（儿）₁”充当状语的已然句中本就有表示动作终结的标志词，因此听话人也就无法通过“不过量准则”推理出时点义。例如：

44. 黑乎乎草屑都积在沙丘的漫坡上、坑洼里，他一会儿就装满了袋子。（张炜《冬景》）

句子中“满”“了”都表示“装”这个动作已经结束，“一会（儿）”只能用于强调“装满”这个过程用的时间短。

（三）历时的证据

陈又瑄和郑萦（2006）、殷晓杰（2010）、何亮（2016）对“一会（儿）”的词汇化和语法化过程进行了考察，但主要关注的是指称时段的“一会（儿）₁”，“一会（儿）₂”在历时上的形成过程仍然留有疑问。前一节中我们讨论了“一会（儿）₁”向“一会（儿）₂”演变的语用基础，本节通过历时语料考察“一会（儿）₂”的语法化过程。

对于“一会（儿）”词汇化的源头，我们认同殷晓杰（2010）的观点，“一会（儿）”最初为数量词“一”加上动词“会”构成的动词性短语，义为“一次集会”。自先秦至唐代都是短语性质的成分，唐代文献中的“一会”多用于“一会难求”的语境中，例如：

45. 一会不易得，馀事何足云。明旦又分手，今夕旦欢忻。（唐《全唐诗·赠别崔五》）

这是“一会（儿）”短时义的来源，殷晓杰（2010）指出：“不管‘会见一次’的时间有多久，与‘分离’相比，时间总是短暂的。”尤其在与分离的比较中，更加凸显了“一会”的短暂和珍贵，文献中更是经常见到诸如“千载一会”“万八千岁一会”等用法，由此“一会”才产生出时间短暂的含义。

到宋代，由于短时义的产生，动词短语“一会”逐渐凝固成词，“一会（儿）₁”产生，只用作时量补语。例如：

46. 沉吟了一会，却把这十五贯钱，一垛儿堆在刘官人脚后边。（南宋《错斩崔宁》）
47. 马儿只管去如飞，牵一会，坐一会。断送杀人山共水。（南宋《天仙子·初赴省别妾》）

元代杂剧中的“一会”“一会家”大都是指称时段的“一会（儿）₁”，例如：

48. 一会家思，一会家想：你莫不流落在帝京旅店上？（元《醉花阴北》）
49. 奈田真哭泣痛苦。田真哭一会去了，两兄弟也泪珠扑簌。（元《杀狗记》）

可见，此时的“一会（儿）₁”与现代汉语的用法基本一致，用在动词前充当状语或在动词后充当时量补语，表示动作持续的时间。“一会（儿）₂”是在状语的位置上发生语法化的，元代“一会（儿）₁”的位置由补语提前到状语这一变化为“一会（儿）₂”的产生提供了最基本的句法条件。

元剧中有一例“一会”位于后置小句句首，与现代汉语“一会（儿）₂”的用法极为相似：

50. 【调笑令】我这爨体，不查梨，格杰，全学贾校尉。趋抢嘴脸天生会，偏宜抹土搽灰。打一声哨子响半日，一会道牙牙小来来胡为。（元《宦门子弟错立身》）

陈又瑄和郑萦（2006）引此例认为其中的“一会”表示短时义，并不准确。该曲牌名《调笑令》，主要讲副末或副净角色的演艺内容，带有自吹自擂的性质。“一会”前小句说自己吹口哨能响很久，如果“一会”理解成时间词，那后半句就是“等一下学小孩咿呀胡闹给你看”，前后并不连贯。本文认为此处的“会”是能愿动词，“一”可能是“亦”或“也”字误，应该理解成“我还会学小孩咿呀胡闹”，主要目的是展示自己的专业技能。

指称时点的“一会（儿）₂”在元剧中的用例如下：

51. 姐姐，你这里听，我瞧夫人，一会便来。（元《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这里的“一会”表示的是“很短的时间后”，这一变化正是上一小节中所述的“不过量原则”作用的结果。用于指称未来的某个具体时点。明刻容与堂本《西厢记》中有异文“我瞧夫人，一瞧便来”，可见此时“一会（儿）₂”正处于语法化的过渡时期，其时点意义的理解仍然高度依赖语境。

同时期句中的“一会（儿）₂”大多需要加指示代词“这/那”强化其定位性，例如：

52. 我怎么这一会也昏倦起来，扎挣不得？（元《铁拐李度金童玉女》）
53. 那一会恼哩，答甚么话！怕不得一刀抓了他首级哩。（元《虎牢关三战吕布》）

明代以后，“一会（儿）₂”可以用于句首，标志着“一会（儿）₂”时点指称功能的规约化，直接指称时间本身。如：

54. 这个圈不至紧，又有许多的妙处。一会儿，长老咳嗽一响，把个飞唤吃了一惊……（明《三宝太监西洋记》）

综上，指称时段的“一会（儿）₁”在宋代成词，最初只能充当补语。元代“一会（儿）₁”可以用在动词前充当状语，在“不过量准则”的语用机制下，产生了指称时点的功能，语法化为“一会（儿）₂”。明代以后，“一会（儿）₂”脱离动词的限制，可以用于句首充当时间话题，使在特定语境下产生的隐涵义固化下来。

三、结语

汉语的时间表达系统纷繁复杂，尤其时段和时点的对立，并不能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但同一个词分别表示时段和时点时仍然体现出不同的句法特点。时间词“一会（儿）”兼具时段指称和时点指称两种功能：指称时段的“一会（儿）₁”以补语的句法位置为主，也可在已然句中充当状语，还可以充当定语或受形容词的修饰；指称时点的“一会（儿）₂”主要用于句首充当句子的时间话题，或在未然句中充当状语，常需要添加“这/那”来强化其定位性。

许多时候，汉语的时点和时段指示词可以相互转换。比如“一天”既可以表示“二十四小时”的时段，也可以表示过去具体的“某一天”。“一会（儿）₂”是“一会（儿）₁”在“不过量原则”所引发的“推请推理”下产生的语境中，在不断地重复使用中，语境义规约化成为词语本身的意义和功能，历时文献资料中的使用情况印证了这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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