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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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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与《伤逝》:悲剧的成因再考——以利己主义为中心

The Dancing Girl and The Broken Commandments: A Re-examination of the Causes of Tragedy —Focus on Egoism

发布时间:2026-04-22
作者: 郑丹菲 :安徽大学外语学院 安徽合肥;
摘要: 日本作家森鸥外的《舞姬》与中国作家鲁迅的《伤逝》均以青年男女的爱情悲剧为主线,深刻反映了近代自我觉醒与社会传统之间的冲突。本文从利己主义视角切入,对两部作品中的悲剧成因进行比较分析,探讨男主人公涓生与丰太郎在追求个人前途与自我价值过程中,如何因内在的利己本质导致爱丽丝与子君陷入无法挽回的毁灭性结局。研究发现,在近代思想启蒙与社会转型背景下,个人主义在缺乏伦理约束时易异化为极端利己主义,成为悲剧的核心动因。本文旨在揭示两部作品在人性书写上的共通性,并为理解中日近代文学中的自我觉醒与道德困境提供新的阐释路径。
Abstract: The Japanese author Mori Ōgai’s The Dancing Girl and the Chinese writer Lu Xun’s The Broken Commandments both center on the tragic love stories of young men and women, profoundly reflecting the conflict between modern self-awareness and social traditions. This article approaches the tragic causes in both work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goism, analyzing and comparing how the male protagonists, Jiansheng and Toyotarō, in their pursuits of personal futures and self-worth, lead Alice and Zijun into irreversible and destructive outcomes due to their inherent egoistic nature. The study reveals that in the context of modern ideological enlightenment and social transformation, individualism without ethical constraints readily degenerates into extreme egoism, serving as the primary catalyst for the tragedy.This article aims to reveal the commonalities in the portrayal of humanity in both works and provide a new interpretative path for understanding self-awareness and moral dilemmas in modern Chinese and Japanese literature.
关键词: 《舞姬》;《伤逝》;利己主义;比较文学;近代自我觉醒
Keywords: The Dancing Girl; The Broken Commandments; egoism; comparative literature; modern self-awareness.

引言

人类文明的演进,向来以思想建设为先导;明理启智、铸魂立人,必以读书为根基。文坛之上,以笔墨为刃、直指人性利己之根的巨匠代不乏人,鲁迅便是其中一道不可忽视的炬火,亦是中国文坛乃至世界文坛上一颗无法磨灭的星辰。他最擅以冷峻沉郁的笔锋行文论世,直抵国民精神深处的沉疴——所谓民族劣根性。鲁迅的作品多以人性为母题,映照出封建社会的种种弊病,揭示人性的复杂幽微与社会的黑暗现实。

《伤逝》是他为数不多以青年男女爱情为主题的短篇小说,作品将目光投向民族国家建构进程中“新人”的“脱嵌”困境:涓生对“新的生路”的渴求,正体现了五四一代“新人”在时代转型之际,试图挣脱旧我、寻求自我重塑的挣扎与迷茫。

小说以男主人公涓生的第一人称独白展开,以忏悔录式的口吻,完整叙写了他与子君之间的爱情悲剧。而《伤逝》无论在叙事方式还是情节构架上,都与日本作家森鸥外的《舞姬》高度相似。鲁迅曾留日七年,步入文学生涯后,译介过大量外国文学作品,其中便包括森鸥外的《游戏》《沉默之塔》。尽管其译作中未见《舞姬》,但鲁迅在《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一文中曾明确提及对森鸥外的喜爱:“因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和反抗,势必至于倾向了东欧,因此所看的俄国、波兰以及巴尔干诸小国作家的东西就特别多……记得当时最爱看的作者,是俄国的果戈理和波兰的显克微支。日本的,是夏目漱石和森鸥外。”

《舞姬》作为森鸥外的开山作与代表作,1890年即发表于日本《国民之友》。据此可推断1902年赴日留学、1906年正式投身文学活动的鲁迅,应读过这部作品。

森鸥外的小说创作始终与明治精神紧密相连,既展现了明治时期近代自我的觉醒、明治新人的思考与焦虑,也折射出明治精神在时代变迁后的迷茫与坚守。其文本中对个人精神归宿的探寻,亦植根于明治精神的内在逻辑。从自我觉醒的视角来看,《舞姬》作为一部浪漫主义作品,集中体现了他对西方文明的接受态度与融合方式。挣脱人身依附关系、确立个体自由与独立意识的“近代自我”,与当时日本社会及传统文化存在着尖锐冲突。正是这一根本性矛盾,使森鸥外对“自我”觉醒后的彷徨、无奈与痛苦格外敏感,并艰难地在近代自我与日本传统文化之间寻找契合点。在这一过程中,作品呈现出近代自我对传统文化的屈服、对抗与妥协等多重姿态,也在社会背景的映照下,凸显出由精神冲突所引发的人性问题。

从这一维度审视,鲁迅与森鸥外的文学理念高度契合:二人共同关注的,都是在社会上层建筑呈现二元对立的背景下,民族精神该如何安放与存续的问题。

日本现代文学的发端远早于中国。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诸多重要作家,都曾留学、流亡或长期旅居日本,深受日本文化与文学的浸润;甚至可以说,中国现代文学的启蒙与发轫,深受日本文坛的影响。森鸥外的《舞姬》发表时间比《伤逝》早三十五年,日本文学对“自我觉醒”这一命题的关注,显然远早于中国文学。多年之后,鲁迅创作了一部与他早年读过的日本文学作品高度相似的小说,二者之间的渊源及比较研究,已为学界所关注。

《伤逝》与《舞姬》虽诞生于不同时代、不同国度,两位作家的创作旨归却高度相通,这也正是鲁迅会写出与《舞姬》情节如此相近的《伤逝》的内在原因。两部作品之所以能在各自国家引发持续关注,正是因为其中蕴含着具有普世性的思考,而“利己主义”便是其中重要一环。

因此,本文将从人性中的利己维度切入,对两部作品中的利己主义主题进行比较分析,并尝试探讨其形成根源。

一、爱情悲剧与个人悲剧

《伤逝》与《舞姬》均以青年男女的爱情为主线,以自由恋爱为开端,却在现实的层层重压之下,最终走向无可挽回的爱情悲剧。就两段恋情本身而言,其破碎的结局被称作“爱情悲剧”,已是无可争议的定论。而爱情的崩塌,也直接造成了男女主人公各自的人生悲剧;但若从二人各自的悲惨程度与命运走向来看,其中仍有值得辨析与探讨的空间。

据《舞姬》原文所述,丰太郎与爱丽丝分离之后,得天方伯爵相助,得以重返仕途,昔日名誉也得以挽回。

一天傍晚,大臣派人招我去。相见之下待我颇优,……他那种神气竟不容人推辞。我有点犹豫,但终究也难于说相泽的话是假的。况且如果连这个机会也错过去,那就会失去祖国,断绝了挽回名誉的途径,自己势将被埋葬在这辽隔的欧洲大城市的人海之中。这样一个想法竟涌上了心头。啊!这是一颗多么没有德操的心!我终于答应说:“听从您的意见。”

由此观之,暂且不论丰太郎做出抉择后所承受的精神重负,仅从现实结果来看,他终究重新实现了立身出世的人生理想,挽回了既有名誉。在其人生轨迹中,他与爱丽丝的恋情,不过是青年时期一时冲动下的情感插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爱丽丝的境遇远为悲惨:正是丰太郎的冲动与抉择,使其余生始终笼罩在悲剧的阴霾之下,人生彻底坠入深渊。出身舞姬的她,本可凭借一技之长勉强维持生计,可在经历情感重创之后,她已然“精神被杀死”,最终沦落到生活无法自理的窘迫境地。父亲离世、母亲年迈,昔日恋人决然离去,多重打击层层叠加,使爱丽丝的人生彻底沦为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

《伤逝》中男女主人公的境遇亦是如此。

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对涓生而言,尽管他失去原有职业,其生活方式亦遭世俗非议,但在与子君决裂之后,作为近代知识分子的他仍拥有可供选择的“新的生路”。“希望、欢欣、爱、生活”的消逝,主要停留在精神层面。从存在主义视角审视,个体心境受其人生经历、自主选择及对生命意义的理解所塑造。精神压力纵然在特定阶段具有压倒性力量,个体仍可通过反思与抉择重构内心状态。对仍握有“新的生路”的涓生而言,那些已然逝去的精神价值,在未来亦存在重新获得的空间。与之截然不同,子君则在物理意义上彻底走向消亡,恰如小说题名所昭示——二人一“伤”一“逝”,“伤”尚有愈合之机,而逝去的子君则永远定格在那个无爱的春天。

由此,从故事内容与情节走向来看,《伤逝》与《舞姬》无疑都属于爱情悲剧;但若从人物命运的维度加以考察,两部作品实质上更应被视作以两位女性为主角的彻底悲剧。那么,在同样以反抗封建礼教、追求自由恋爱为起点的叙事中,为何爱丽丝与子君所付出的代价,远较丰太郎与涓生更为惨重?换言之,究竟是哪些因素共同促成了爱丽丝与子君的悲剧结局?

二、爱情悲剧成因

一类观点将悲剧的首要动因归结为社会压力。主人公的婚恋选择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中不被容忍,男主人公因此失去职业,二人的生活随之难以为继,这被视作悲剧发生的核心缘由。另一类论述则认为,悲剧虽植根于社会压力,同时也是受脱离现实社会土壤、理想化的近代恋爱观所支配的觉醒青年知识分子的悲剧。《伤逝》所处的五四前后,个性解放、男女平等、恋爱自由等新思潮借助报刊广泛传播,青年知识分子涓生与子君顺应时代潮流,将这些新观念奉为理想与信念并付诸实践。然而,在真正进入共同生活后,他们才逐步体认到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着难以弥合的巨大鸿沟。而《舞姬》则讲述了留德日本青年在西方自由主义思潮的熏陶下逐渐完成自我觉醒,与德国舞女坠入爱河的故事。尽管当时日本已开启近代化与西化改革,但身份等级观念依旧根深蒂固,精英知识分子与底层舞女之间的恋情,在彼时的日本社会秩序中依旧难以被接纳与容忍。

三、个人悲剧成因

以上均为针对两对主人公恋情走向破灭的成因分析所得出的结论。如前文所述,爱情悲剧与个体悲剧之间仍存在进一步探讨的空间。关于爱情悲剧的根源,既存研究已形成较为成熟的阐释,学界亦注意到利己主义因素的作用,但相关讨论多将其作为次要原因附属于社会时代背景之下,并未将其置于核心位置予以深入考察。本文认为,《伤逝》与《舞姬》中男主人公所显现的利己主义,正是导致恋情破裂后女性主人公陷入极致悲惨境遇的核心动因。以《舞姬》为例,爱丽丝精神崩溃的直接根源,便在于丰太郎的刻意欺瞒与情感背叛。

后来听说,她见到相泽时,听到我对相泽的约言,又得知那天晚上我向大臣作出的允诺,便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面色如土,喊着“我的丰太郎!竟是这样欺骗了我!”当场就昏过去了。相泽把她妈妈唤来,一起把她扶上床躺下。缓了一刻她醒过来,两眼发直完全认不得人了,喊着我的名字大骂,又揪头发,又咬被子。

《舞姬》采用男主人公第一人称的忏悔式叙事,从丰太郎的自述中不难看出,他将与爱丽丝诀别、追随天方伯爵归国之举,表述为非其本心、身不由己的无奈选择。他在文中如是写道:

我终于不能自己解去脚上的绳索。先前,操此绳索的是我某部上司。现在,可怜这根绳索又操在天方伯爵的手里了!

那么,“这根绳索”究竟所指为何?小说开篇便点明,丰太郎赴柏林留学,本就怀揣着立身出世、谋求功名的强烈愿望,因此对上级指令唯命是从,以期获得提拔、实现个人抱负。由此可见,束缚丰太郎的“绳索”,正是其追逐功名利禄的功名心。在柏林得到天方伯爵赏识后,他若想重返仕途、实现理想,便必须依附于对方,这根操控其行为的“绳索”也随之转移到天方伯爵手中。

事实上,真正束缚丰太郎的,既非旧上司,也非天方伯爵,而是他自身无法割舍的功名欲。因此,他所谓的身不由己,本质上是为保全个人前途而主动舍弃爱情的选择,并非绝对意义上的别无选择。小说多处细节均揭示出丰太郎忏悔的虚伪性与其内在的利己主义本质。

丰太郎极为看重自身在友人心中的形象,因此当好友相泽谦吉首次向天方伯爵引荐他,并打探其与爱丽丝的恋情,甚至将二人关系轻描淡写为“只不过是由于所谓习惯这种惰性所产生的交往而已”、劝其断绝关系时,丰太郎并未做出任何辩驳,反而应允与已怀有身孕的爱丽丝分手。若他此时能将与友人的约定告知爱丽丝,使其早做准备,或许孩子不会降生,爱丽丝也不至于精神崩溃,分手后仍可重归舞女生涯。但丰太郎从未真正为爱丽丝考量,从得知对方怀孕之初,他便无半分欣喜,只一味感叹自身前途渺茫。爱丽丝在身孕后愈发坚定对他的情意,而丰太郎从一开始便决意分手。他既放不下立身出世的功名理想,也不愿损害在友人眼中的良好形象,更不肯当面承认自己的背叛,最终致使爱丽丝从他人口中得知真相,因巨大的心理落差而精神失常。即便在小说结尾,丰太郎仍拒不承认自身责任,反而将悲剧归咎于好友相泽谦吉,其利己本质与虚伪忏悔暴露无遗。

《伤逝》中涓生对这段恋情的叙述,同样处处显露出自私本质。他虽与丰太郎一样,以文字抒发悔恨之情,但其忏悔的虚伪性仍流露于字里行间。子君的死因在文本中虽属留白,但其离世的直接诱因,无疑是与涓生恋情的彻底破裂。在五四前后的中国社会语境中,女性追求自由恋爱本就难以被世俗接纳,可想而知,与涓生分手后的子君,必然承受着极为沉重的社会舆论压力。这一点可从鲁迅的另一篇小说《祝福》中得到印证:主人公祥林嫂因悲惨的丧夫经历,遭到周遭人群的耻笑与排挤,其悲惨命运在旁观者眼中仅为谈资与笑料。而曾自由恋爱、同居后又被抛弃的子君,在世俗眼光中与祥林嫂的处境并无本质区别。此外,小说明确提及子君早已与叔父决裂,以致对方愤而断绝亲属关系。由此可见,子君本就与家庭关系疏离,可在与涓生决裂后,她别无去处,只能重返旧家、被迫向家人求助。在这一意义上,与子君同时代的张文焯所作评论颇具启示意义:“在等候父来的期间,是如何的辗转绝望。”

存在主义观点认为,个体存在先于本质,家庭为个体提供身份认同与归属感,个体在家庭关系中形成自我认知与价值观念。对子君而言,她曾高呼“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为追求自由恋爱毅然离家;而当恋情破裂、被迫重返家庭时,曾经的家园已然沦为精神压迫的重要来源。在社会舆论与家庭压力的双重挤压下,子君难以维系恋爱时期建立的自我认同与价值信念,最终走向毁灭。因此,与涓生的决裂是子君死亡的直接原因,而分手并非子君的自主选择,本质上是涓生的自私与逃离所致。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

涓生所寄望的“新的希望”,实则仅立足于自身的解脱,即便他已然预见,子君在被抛弃后面临的极可能是死亡。二人同居之后,家务琐事、邻里矛盾、涓生失业、生计困顿等现实困境接踵而至,面对残酷的生活,两人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涓生以现实生存为首要准则,将活下去视作人生核心;而子君则以爱情为至上追求,将对涓生的爱视为生命全部。

从文本中不难看出,涓生明知子君是爱情至上者,甚至能推知其可能走向死亡,却仍执意将“新的希望”告知子君,还伪以“为子君好”之名。由此可见,涓生对子君的爱从本质上便带有强烈的自私性。即便在恋情尚未破裂之时,他已对子君多有不满;小说开篇虽以“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奠定忏悔基调,但其叙述中却处处流露出对子君的指责与嫌恶,甚至将爱情的消逝,全然归因子君的“浅薄”与“庸俗”。

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贴了,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

全心操持涓生起居的子君,在涓生眼中却沦为扰攘喧嚣的存在。他一面心安理得地承受着子君在生活上的悉心照料,一面又不断指责子君阻碍其个人追求;即便子君竭力修补二人情感,其种种努力在涓生看来,也仅化作沉重的精神负累。

四、利己与利他

丰太郎与涓生内心根深蒂固的利己主义,直接造成了爱丽丝与子君无可挽回的人生悲剧。即便剥离恋人关系,极端利己也会对他人形成毁灭性伤害,其人性隐患值得深刻反思。利己主义与个人主义具有本质区别,《舞姬》与《伤逝》均以近代自我觉醒为核心主题,同时尖锐揭示了利己主义的异化倾向,折射出社会转型期共通的社会症候。

如前所述,森鸥外与鲁迅均身处传统与现代对峙的二元社会,社会矛盾错综交织,而民族与国家发展的根本症结在于思想意识冲突。推动社会进步的前提,是化解本土传统文化与外来先进思想之间的张力。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社会文明的进步是个人发展与社会发展的对立统一,社会发展依赖于个体觉醒,而个体成长亦受制于社会环境。因此,社会解放始于个体解放,个体进步的前提则是完成对“自我”的认知。

“自我”(本真存在)作为哲学基本问题之一,历来阐释纷纭。克尔凯郭尔主张,真正的自我在于突破社会与文化规训,实现自主决断的人生;海德格尔则将本真自我界定为接纳当下存在、并充分实现未来潜能。古今哲学家对自我的理解难以统一,由此衍生出关于个人主义的多重命题。从概念上看,个人主义与利己主义并不等同,但由于“自我”缺乏普世性定义,个人主义在特定语境下易沦为利己主义的逻辑基础,并为其提供合理性辩护。先秦杨朱“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即是古代利己主义的典型表达;在近代西方资本主义扩张阶段,利己主义更成为资产阶级合理化损人利己行为的思想工具。西方伦理学界对利己主义的争辩绵延不绝:叔本华将利己因素彻底排除在道德之外,主张唯有同情驱动的利他主义才具备真正的道德价值;尼采则立足利己主义建构强者道德,将自我利益与自我价值置于人生顶端,视自私为美德、利他为负价值。

在西方个人主义传入东亚之前,中、日传统伦理均以利他主义为根基。中国封建礼教以等级秩序为核心,要求下位者对上位者履行单向义务,实质上以弱势者的利他成全强势者的利己,鲁迅在《狂人日记》中所批判的“吃人”社会,正是这一结构的深刻揭示。明治维新前的日本,则以武士道之“忠”为核心价值,强调绝对集体主义,将主君命令与集体利益置于个体生命之上。这种极端利他主义压抑个体自由、阻碍人格发展,因而启蒙思想家大力倡导自由与人权,呼唤个体自我觉醒。

《舞姬》与《伤逝》正诞生于这样的思想启蒙时代:中国以五四运动、日本以明治维新为起点,大量外来思潮涌入封闭社会,既有洛克、斯密、伏尔泰等启蒙思想,也包含尼采、柏格森、托尔斯泰等人的学说,其中无政府主义与实用主义影响尤甚。实用主义以“有用即真理”为核心,将效用依赖于个体主观判断,客观上为利己主义提供了哲学支撑。在全社会高呼个体解放、自我觉醒的浪潮中,传统利他观念迅速淡化,极易导致自我意识过度膨胀而异化为利己主义。利己主义将个人利益视为唯一终极追求,消解普遍道德约束,最终在现实人生中演变为伤人害己的悲剧力量。

五、结语

利己本是深植于人性的普遍特质,并非伴随近代个人主义兴起才出现,而是贯穿人类历史的恒久存在。从个人主义的理论维度来看,合理的自利诉求具有一定现实合理性,但倘若脱离伦理道德的约束,极端化的个人主义便极易异化为人利己主义。森鸥外与鲁迅在倡导近代“自我觉醒”的同时,均敏锐洞察到个人主义向利己主义蜕变的潜在风险。在《舞姬》与《伤逝》中,两位女主人公的悲剧结局,其直接动因正是男主人公内心根深蒂固的利己主义。时至今日,利己主义依然是伦理学、社会学与文学研究持续探讨的重要议题,两部作品围绕“自我觉醒”与“利己主义”所展开的深刻书写与反思,在哲学与现实层面均具备持久的阐释价值与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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