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众所周知，女性主义批评兴起于20世纪60年代，随着社会的日益进步，日渐自我觉醒的女性不满足于社会生活中出现的男女不平等事件，为了寻求自身权力的解放，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拿起笔杆通过创作来表达自己内心的诉求，且在文学领域中逐渐发展形成了女性主义批评。女性主义批评既有纯粹的文本批评的意义，也有社会批评意义，即通过对文本的研究，批判和反抗不公平的社会现实。

而近代日本著名小说家夏目漱石精通中西文化，造诣颇深。综合夏目漱石的作品来看，在其众多传世之作中不乏对女性心理、行为、品质和社会地位的描写。这些女主人公们各具特色，性格迥然不同，她们知书达理、温婉贤惠，但仍摆脱不了共同套在她们身上的时代枷锁和观念桎梏，大都落一个虽不是凄惨，却难逃孤寂的结局。“纵观夏目漱石文学，他根据自己对女性的认识，创造了三类不同的女性形象，即理想型、显恶型和觉醒性……”（李玉双2013）。明治维新之后，日本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重要的是民众思想蜕变，人们积极地追求自由和平等。夏目漱石出生在这样一个文明开化的时期，其作品中塑造的人物也颇具独特性。作品中男性作为明治时期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生活宽裕，强调精神自由，不再为生活疲于奔波。女性受思想解放的影响，具有“觉醒”意识，面对爱情积极主动。本文以夏目漱石的两部作品——《心》和《明暗》为例，围绕女性话语权的认同和构建这个主题，探析这两部作品的相似和不同之处。

一、作品介绍

（一）《心》内容介绍

《心》这部作品发表于1914年，共分为三个章节，分别是上篇《先生与我》；中篇《父母与我》；下篇《先生与遗书》。以我和老师为中心展开故事情节，细致入微地描写了出场人物的心理活动。上篇《先生与我》讲述了我与先生在镰仓偶遇，被先生独特的气质所吸引，而后与先生和夫人结识，并时常到先生家拜访。之后又描写“我”对先生内心世界的逐步了解和对先生价值观和生死观的困惑。上篇为读者埋下了伏笔，通过中篇《父母与我》；下篇《先生与遗书》一一解决了这些困惑。在先生的遗书中，追溯了先生被其叔父所骗、先生与“K”和小姐的相识等经历。通过先生的自白，对先生之前的种种行为和表现进行了阐释。

（二）《明暗》内容介绍

《明暗》这部作品是夏目漱石生前最后一部作品，于1916年5月26日至12月14日在《东京朝日新闻》和《大阪朝日新闻》连载。可惜这部被誉为日本“真正的近代小说”还没写完，作者就因胃溃疡恶化而离世。漱石之死象征明治文学时代告终，是日本文学史上令人瞩目的大事。《明暗》是一部长篇小说，故事主要围绕着主人公津田、阿延、清子、阿秀、小林、吉川夫人之间的生活和交往而展开的。主人公津田在与现任妻子阿延结婚之前和女友清子曾经有过一段非常刻骨铭心的感情，可是在即将谈婚论嫁的时候，清子却突然嫁给了别人，津田却一直都不知道具体原因，由于爱面子也没有追问过，这也一直成为他的心结。但他的妻子阿延是一个独立坚强，敢爱敢恨，勇于追求自己喜欢的事物的一个新女性。当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心里有事瞒着她时，她想方设法地去寻求事情的真相，哪怕这些行为会让她的丈夫津田生气，因此，即便是知道如此行径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她也要坚持去挖掘真相。

二、先行研究

迄今为止，国内外有关《心》和《明暗》的研究数不胜数，学者们分别从不同的视角对这两部作品做了较为深刻的研究。首先，比起《心》来说，《明暗》由于是未完成之作，这部作品的研究在国内相对较少，主要是探讨其中的诗词情趣等中国元素；而在日本也主要以和田隆一、唐木三顺和小森阳一的研究为主，主要是从女性形象等的层面进行分析和研究。其次，夏目漱石《心》这部作品在国内主要有两个主流的研究视点，一方面，是从“明治精神”的角度出发对《心》进行分析和解读。以曹瑞涛（2011）为代表的学者认为“明治精神”是导致主人公先生自杀的直接原因，并详细解释了在小说中“明治精神”背后隐藏的深刻含义，探讨了明治时代日本知识分子的生存境遇和最终命运。而以曹志明（2013）为代表的学者则认为先生是由于受到传统伦理道德谴责，并非因为“明治精神”才选择自杀，认为“明治精神”实际上是以主人公为代表，怀念东方传统文化的一代知识分子孤独、失落和怀疑的精神写照。另一方面，是以“自己本位”和“个人主义”为中心，赤羽学（2005）等学者认为日本由西方引进的个人主义，使人赢得了个人的自由和独立，但其副作用是极易使人心走向极端利己，认为主人公先生体验了金钱、“自己本位”、恋爱强迫人变为利己主义者的恐怖，意在警醒世人警惕个人主义所带来的副作用。再者，《心》在日本的探察主要集中在唐木顺三和小森阳一的研究之上，小森阳一在前者的研究基础之上从女性形象、对“父性伦理性批评”的批评和文本论等角度出发对《心》系统的分析和考察。

然而，无论是国内的研究还是国外的研究在女性主义视域下对这两部作品的探讨比起前文提到的主流研究而言相较甚微。同时，在当今社会随着女性意识和两性平等意识的觉醒人们对女性话语权的重视日益增多。因此，本文旨在从女性主义视域通过对夏目漱石《心》和《明暗》中的对比分析来探讨作品中对于女性话语权的认同和构建。

三、《心》中的女性观和话语权

《心》的第一部分《先生与我》中出现的女性是先生的太太“静”，也是第三部分《先生与遗书》中提到的“小姐”，在她的初次登场中夏目漱石将她描绘成温婉、漂亮的女子，她和先生过的是不愁温饱的生活，他们不必为生活而奔波，然而，他们活得却并不轻松。令人惊愕的是作品没有花太多笔墨去描述夫人的语言和思想，但她却又是在这部作品中唯一有名字的人，夫人几乎处于一个“无话语”的状态，她似乎被剥夺了自己本该有的发言权，甚至让人感觉她俨然成为男性手中的所有物，却又无法否认她那不同于旧式日本妇女的见识和智慧。

赵丽雯（2019）在《心》中共收集到168句夫人的发话，比起“我”和先生的发话来说可谓九牛一毛，而且其中77句使用了女性用语，占全体总数的45.8%，女性用语的使用频率相当高。因此，可以说夫人对于身为女性有着非常强的自我意识，这种自我定位在她为数不多的日常会话中得到了充分体现。无论对任何对象以及在何种场合，夫人都大量地使用女性用语。可见其对自身女性身份有着很强的自我认知，并自觉地维持自己作为女性的社会形象。在与老师的对话中，夫人会偏向于使用语气轻快活泼的女性用语，以此来表达自己作为妻子活泼、开朗的一面，同时，也隐藏了自己内心的焦虑和不安。可见在夫妻关系中作为妻子的夫人并未能真正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在与“我”的对话中，夫人大量使用平等关系的女性用语，坦诚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焦虑，展现了自己内心真实的一面，也侧面说明面对丈夫时女性对自己的压抑和束缚。

孟庆枢（2009）认为在这一作品里，素以“清白”“纯洁”“正直”自诩的“先生”，其内心世界深处仍是一个“自私”的王国，在对待“女性”问题上，撒手锏还是他的强势——“经济”上的优越。可见在那个充斥着“明治精神”的时代，虽然弘扬着男女平等，但由于当时男女经济资源的不对等关系，即便文中的“我”觉得有不同于旧式日本妇女之处的夫人最终也难免会受到先生的束缚。而“先生”最后受良心谴责而自杀，可以说是夏目漱石下意识准备给这一无话语的女性留出话语空间。但她今后的命运如何，作品还是没有交代的。

四、《明暗》中的女性观和话语权

《明暗》在这部作品中创作中很大的突破就是塑造了一个极具近代的新型女性形象。夏目漱石在这部作品中对女性形象塑造的最大之处就是她们的独立形象。这部作品中的女性在作品中占有较大的比重，对她们的日常生活的描写细致且真实，而且这些女性并不是作为男性的附属品而出现，她们都具有鲜明的个性。其中，女主人公阿延无疑是这部作品中最具吸引力的女性。阿延是一个独立坚强、机敏、争强好胜且追求自我的新女性。她最鲜明的特征就是她在面对爱情时的独立清醒。

在20世纪初期的日本社会是不提倡自由恋爱的，基本上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阿延追求自由恋爱并且成功地实践了，那时候的自由恋爱虽然会受到身边人的责难和非议，阿延却不顾这些世俗的眼光，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爱情。她认为婚姻大事纯属于个人私事，必须由自己决定，她甚至看不起在感情问题上完全听信父母的表妹。而在她第一次见到丈夫津田时她就明确了自己的心意，于是她立刻向她的监护人表明自己的想法并且不顾反对地嫁给了津田。她把属于自己的话语权牢牢地攥在手中，她非常有主见，自始至终都是自己感情和命运的主宰者。这一点充分地体现了她独立的女性意识，并且有着超越时代的男女平等观念。

小森阳一（1994）也指出：“阿延话语的实质在于她不能被知识男性的话语回收，是有独立性，这是与漱石其他作品的女性们不同的。男性知识头脑占强势，因此没受过教育的女性就输给男性，被男性话语欺骗。但是，女性是有自己的话语体系，就不能被纳入这一框架中去。就不断地提出问题……这就产生了本来的对话关系”。阿延对独立话语权的捍卫，也在作品的众多情节中有所体现，比如津田背着阿延借款，偷着烧掉原来的情人阿清的书信，阿延对这些似乎无关大局事情的追问，这些正是她对知情权的守护，也是追求自己平等身份的正当要求。可为了捍卫自己作为妻子应有话语权和知情权的代价却是丈夫的冷漠、疏远，甚至是厌恶。

五、《心》和《明暗》中女性话语权的对比

相较于夏目漱石的《心》这部小说而言，在他的作品《明暗》中体现了女性对待婚姻观念的变化和她们对爱情的自主追求。正如孟庆枢（2009）所说，它是一部妻子和丈夫平等对话的“最初的恋爱”。《心》和《明暗》这两部小说的女主人公静和阿延在爱情、婚姻的追求上完全不同，夏目漱石塑造了这两个迥然不同的人物。

在父亲战死后，静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让她受到优质的学校教育，又按照培养日本传统优秀妻子的方式去教导她，使她成为一个拥有不同于日本旧时代思想，而又深受传统思想桎梏的女性，因此她不能同男人谈论高深的知识，对K讲出的深奥的问题也只能对以微笑。而后机缘巧合之下她遇到了先生并与其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在婚后面对与先生之间的隔阂，静始终保持着一个既好奇却又不多过问的姿态，她不理解先生的悲观主义，却又与先生相敬如宾。与其说作者把静写成了一个接近于“失语”的人物，倒不如说正如她自己的名字一般，她自己没有去主动地向先生争取自己作为一个妻子应有的知情权和话语权。

而阿延从小在姑母家长大，她聪明伶俐，在爱情上有自己的观点，遇到喜欢的人就尽最大努力不去错过。在对津田一见钟情之后，就向监护人坦白说出她希望立刻就嫁给他。对于自己的生活从头至尾她都是自己做主，不去依赖任何人的想法。阿延对待爱情的态度也很是坚定，同时，阿延还要求与津田平等对话。

相较于《心》，《明暗》从其标题就体现了那些显在的和隐藏在深处的各种关系。夏目漱石着重抓住了以夫妻为中心的人的关系进行深入思考。唐木顺三（1979）指出漱石“已从主人公津田向阿延深入，也向吉川夫人中间自由进出。这么讲说明至此漱石作为男性从男人的一边为主看的女性，也与男人具有同样的权利而开始行动”。这里已经明确地提出了夏目漱石女性观的变化。从不去主动争取话语权有着温婉贤良传统品质的静到积极主动去争取自己应有权利勇敢大方的阿延，在夏目漱石的作品之中越来越多的女性角色有了自我觉醒意识，不断认同着女性角色话语权的构建。

六、结语

明治维新改造了日本社会，同时也改变了知识分子的女性观，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知识分子的女性观也在不断发展着。《心》和《明暗》作为夏目漱石不同时期的作品，通过女性主义的视角对比两部作品的女性话语权问题，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了夏目漱石不同时间阶段的女性观。在其作品之中，确实将男女平等放在首位，在“纯自然”，不带有任何功利色彩的背景下，女性自我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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