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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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诸城出土的铜獬豸原型考据
A Textual Research on the Prototype of the Bronze Xiezhi Unearthed from Zhucheng, Shandong
引言
汉代文化是由众多地域文化圈相互交融进而形成的一个巨大的文化系统,如楚文化、秦文化、中原文化、草原文化、西域文化等,因此汉代的图像系统也存在着丰富多样的形象,独角兽便在其中占据着特殊且重要的席位。自然界中的兽类以双角作为常态,独角则被视为异态,一角独竖被赋予了特殊的象征。在厚葬之风盛行的汉代,独角镇墓兽常被置于门楣、门扉,或制成雕塑放置在墓中,这样的重要位置足以显示汉代人对独角兽形象的重视。兽角装饰作为独角镇墓兽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了镇墓辟邪等诸多意义,贯穿其发展全过程。纵观独角镇墓兽千年的演变过程,其兽角也经历了不断变迁。文章试图通过梳理独角镇墓兽的历史沿革,并以山东诸城出土的铜獬豸雕塑为主要个案,探究独角镇墓兽造型风格特征的变化,并从其蕴含的内涵特征推演最初时期独角镇墓兽可能的原型出处,进而为解开独角镇墓兽究竟是何种生物这一谜团提供可能线索。
一、镇墓兽的发展脉络:从先秦至汉晋
(一)先秦楚式镇墓兽的起源与神秘色彩
镇墓兽是古代中国墓葬中的一种典型而神秘的明器。相对于中国千年文明的发展,镇墓兽的发展历史较短暂,但其所含的背景、形制与意义在历史学和美术学上的重要性与其短暂的发展历程形成鲜明对比。为便于后续对独角镇墓兽造型及内涵的深入分析,本文对镇墓兽由先秦至汉晋的发展过程作简要梳理。
中国古代镇墓兽的最初形态始见于先秦时期的楚墓,源于早期地方民俗,后被作为厌胜物在墓葬中起到震慑恶灵、庇佑后人的祈禳作用,同时也与当时古人的社会地位及财富相对应。人们通常将先秦楚墓中具有一定实体形态、头插鹿角、立于方座之上的随葬品称为镇墓兽。关于该时期镇墓兽的原型,学界观点不一,目前大致有山神(镇墓辟邪)、土伯(地府主宰)、龙(化魂升天)、镇墓神(祈禳鬼魂)、巫觋(沟通天地)、土神(镇墓驱邪)、“祖重”(代表墓主)、“司命”(阴阳调和与生命繁衍)等八种主流观点。总体而言,镇墓兽由模糊的神祇形象逐步转化为兼具鹿角、面目多变的人神合体形态,即从抽象概念变为具象实体,但造型上仍显迷离诡秘,颇具楚文化的神秘色彩,展现出虚构神怪的强大动感与魔幻力量。
(二)秦与西汉的沉寂与转型
汉晋时期是镇墓兽发展的新阶段。根据现有发掘材料,秦与西汉时期并未延续楚式镇墓兽的使用传统,但仍保持了镇墓兽最初镇墓驱邪的功能,同时丰富了人俑陪葬的习俗,发展出镇墓守灵的特征。汉晋时期的镇墓兽逐渐摆脱先秦的原始形态,材料从木质向以陶为主(并有木与铜)发展;形象也向实体演化,开始以兽类形象出现。东汉时期的镇墓兽保留了楚式的一些形态特征,如口吐长舌;并在此时期首次出现起到抵牾作用的独角镇墓兽形象。总体而言,汉晋时期是镇墓兽造型和社会内涵发生沿革变迁的重要阶段,其由春秋时期“神主”的象征性作用演变为真正起到镇墓驱邪作用的守护兽形象,造型变得可识别并具有夸张的守护性表现。
(三)汉晋时期独角镇墓兽的兴起与定型
纵观上述发展过程,可见东汉时期在华东(山东)、华中(湖北、河南)及西北(甘肃、陕西)等地出现一批造型动态相近的独角镇墓兽。其特征为:头部长短不一的独角(因属地不同而异)、尾部上翘、整体呈头部向前向下的角抵姿态,四肢动态随角抵程度而变化。这种独特姿态是东汉时期独角镇墓兽的显著特征。
深入研究独角镇墓兽的造型细节可见,部分独角镇墓兽的颈项与背脊处出现介于鬃毛与兽角之间的类角装饰。研究者对该装饰的称谓较为混乱(毛角、鬃角、鬃毛、刺等),本文采用梁广峰在《镇墓兽兽角研究及“角状鬃”概念的引入》中提出的“角状鬃”概念作为此类装饰的定义:这是一种特殊的角,其性质与功能属角类。角状鬃安置于头颈部的镇墓兽形制一直延续至西晋。此类镇墓兽的祖型在东汉晚期出现后便统领后期丧葬队伍,因此探讨具有角状鬃的独角镇墓兽之造型与内涵具有重要意义。
在搜集图像资料过程中,山东诸城出土的铜獬豸形象令人印象深刻:其动态十足、勇猛前冲,极契合镇墓兽驱邪功能的表达;但其名称亦值得深思。古代中国独角神兽形象千变万化,研究者为何将此类形象定义为獬豸?它与同时期其他獬豸造型有何出入?本文以该铜獬豸雕塑为例,从纵向与横向多角度探讨其造型风格特征及内涵意义,进而辨析其原型。
二、山东诸城铜獬豸的个案分析
(一)铜獬豸的考古发现与造型特征
该铜獬豸雕塑出土于山东诸城市前凉台村汉墓,现藏于山东诸城市博物馆。铜獬豸整体形象雄健而生动:高30厘米、长64厘米、重13公斤,四肢造型颇具特点,三脚踏地、低首翘尾、锐角前突,呈跃跃欲试之态。头部设计独具匠心:颈背部的鬃毛变化呈三支尖角,两只长耳前刺如矛,集全身之力向前冲刺。整体线条粗犷、古朴简练、比例协调、富有力度,体现了汉代雕塑注重形象动态表现与力量感传达的艺术特征。雕塑细部如锐角、长耳的刻画,展现了汉代艺术家对动物形象的深刻理解与高超表现力。
此外,铜獬豸的制作工艺亦别具一格:身、尾采取分体制模浇铸后镶嵌焊接而成,卯榫准确且技艺精湛,相接之处天衣无缝。此种工艺不仅体现出汉代工匠对材料特性的深刻理解,也反映了当时铸造技术的高超水平。
(二)铜獬豸原型的学界争议与考辨
1. 獬豸说:法律文化的象征
为何将该铜獬豸认定为獬豸?学界对独角镇墓兽的名称与原型定义历来有多种解读。从艺术学角度看,这类独角造型是先民基于符号象征意义所虚构的艺术意象,是对自然界动物形象的转化与对神化意象的物化。该铜獬豸的时代背景为汉代——中国统一王朝的形成与发展期,也是法律制度逐渐完善与规范的时期。獬豸作为法律象征,其形象在汉代被赋予特殊文化意义。据《后汉书》记载,獬豸能别曲直,楚王曾获之,故以为冠;此说明獬豸在古代不仅是法律的象征,亦为法官代称,其形象用于法官服饰,以提醒其职责。
目前该雕塑被藏于山东诸城市博物馆,解说称“此件铜獬豸出土于有纪年的汉墓,为我国发现时代最早的獬豸之一”。虽解说未列出详尽考据资料,但可据时代背景推测人们将其定义为獬豸的理由。秦代以前獬豸装饰多为独角羊形,随牛、马、鹿等被驯化,人们对动物的情感与法律文化累积使獬豸造型演变。獬豸由“羊”形转为“猛牛”形,后又结合狮、豹、虎等凶猛动物的特征,形成兼有独角、凶猛、勇猛与刚健体态的概念性形象。这类形象令民众生畏,反映法律的“力”与刚性面。在陕西绥德、神木等地出土的汉画像石中,獬豸多呈“猛牛”形;嘉峪关新城魏晋墓出土的獬豸则为狮首豹尾、背部弓起、角平直作抵触状、尾高翘,形象锐不可当。因此,鉴于该墓葬为汉阳太守墓,墓中出土的刑法画像与太守身份恰与獬豸作为神兽的功能相匹配,将獬豸置于墓中能体现墓主人公正执法的形象,故将此雕塑原型认定为獬豸具有一定说服力。
2. 穷奇说:墓葬神兽的另一种可能
然而,中国政法大学李雪梅教授在《谜一样的独角神兽》中指出,“这件四角神兽应非獬豸”。其依据包括:魏晋墓葬出土的陶制镇墓兽亦多见类似兽类形象,但考古报告通常将其定义为穷奇。东汉时期的穷奇在某些文献中转变为“追凶十二神兽”之一,是兼具善恶性质的古代神兽。此外,李教授认为,作为镇墓兽的独角兽的发展路径偏向冥界,这与走向现实与理性的任法兽獬豸的演化路径并不相同,因而不能轻易将山东诸城出土的四足兽形象判定为獬豸。
3. 古生物学视角及融合兽说
另有古生物考古与历史地理学背景的学者提出,独角镇墓兽的原型可能为犀牛。2013年陕西师范大学一篇博士论文提出,先秦文献中的“麟”或许为“板齿犀”,并引用生物考古学成果与古籍论证:已灭绝的真板齿犀额骨上曾长有一只约两米长的角,被视为“独角兽的原型”。此外,日本学者通过综合图像分析并联系古籍,认为将独角兽统称为“獬豸”并不妥当;许多明器类独角兽形象实际上为桃拔与犀牛的合体,呈牛形或犀形的镇墓兽是引导死者到西王母世界的神兽;而独角类镇墓兽的流行或受西王母信仰在西汉末期的影响。
综上,关于山东诸城凉台村出土的铜獬豸雕塑的原型,学界主要存在獬豸、穷奇、犀牛及合体兽等多种观点。现有资料难以明确判定哪一种名称最为确切;无论獬豸或穷奇,本就为神话形象,其原型仍笼罩在迷雾之中,难以单凭现存资料定论。同时,社会意识与审美不断演变,致使其造型与内涵亦随之变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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