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尼玛潘多的《在高原》以厚重的历史感、细腻的生命书写与开阔的时代视野在当代藏族文学中占据着重要位置。这部2022年出版、2024年斩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长篇小说奖的作品，将目光投向高原上的普通人群，以茹玛家族四代人的生命轨迹为线索，串联起清末民初至改革开放以来西藏近现代的社会变迁。作者曾坦言，创作这部作品的初衷，是想“写出一部具有历史纵深感的作品，随着时间的绵延，完整地呈现出时间和环境对人生的影响和转变”，小说也正是以这样的创作初衷，将历史进程隐入个体的日常生活，让个体命运成为历史变迁的鲜活注脚。事实上，《在高原》正是将个体生命置于历史变迁的洪流之中，既写出时代对个体命运的深刻塑造，也写出个体在历史进程中的坚守、选择与尊严，形成一种以生命为本、以人文为魂的叙事伦理。本文以此为中心，分析作品如何通过个体命运书写历史，如何在历史变迁中守护人性，并阐释其对藏族当代文学历史叙事的启示。

一、历史的内化：时代变迁在个体生命中的投射

《在高原》中所书写的西藏历史，紧密联系人物命运、渗透于日常生活，藏在茹玛家族四代人随时代流转的人生选择与生活轨迹之中。

小说以漫长的时间跨度，为个体命运提供了清晰的历史坐标，从清末民初的边疆发展，到新中国成立后的社会转型，再到改革开放后的现代化进程，西藏社会在政治、经济、文化、生产生活方式等层面发生的深刻变化，都与茹玛家族四代人的命运紧密绑定。扎西次仁（原名张天禄）是第一代主人公，来到西藏东孜城，他与一位离异的藏族女子普尺结为夫妻，两人共同购置了名为茹玛大院的宅院，扎西次仁与普尺从此正式开启了茹玛家族在高原之上的生存与发展历程，其经历暗合了近代边疆地域人口流动、交流往来的历史背景。第二代的旦增则继承父业从事商业活动，先后经历马帮、合作社、商行等不同阶段的商业形态，亲身见证了西藏经济从传统向现代的转型与发展。第三代朗杰多吉作为知识青年，响应时代号召下乡插队，扎根塔金基层，成为当地的“文化红人”，用知识传播文明，见证了西藏基层教育与文化发展的历程，其人生轨迹刻上了特殊历史时期的时代印记。第四代白玛措吉成长为新时代藏族女性的代表，她突破传统观念束缚，追求命运自主与个人价值，在求学、就业的选择中，既坚守民族文化根脉，又主动融入现代社会，展现了当代藏族青年的多元发展路径。在这部小说中，历史直接参与人物命运的生成，深刻影响着个体的选择与人生道路。

小说将宏大历史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日常经验，在《在高原》中，时代变迁通过人物的衣食住行、家庭关系、人际交往与生活细节来展现。社会制度的变革、时代观念的更新，都悄无声息地落在普通人的生命里，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如扎西次仁在高原生活中，仍保留着汉族的中秋习俗，亲手为孩子做手工月饼、教孩子汉字与普通话，让不同的文化习惯在家庭日常中自然交融。旦增的商业经营随时代政策调整也在不断变化，从最初走街串巷的马帮到后来规范化的商行，其经商之路也是时代经济发展的微观缩影。朗杰多吉在塔金的下乡生活，从最初的陌生到后来的扎根，其生活点滴折射出特定时代下的基层社会生态。这些细碎的日常细节，让宏大的历史变得可触摸，也让读者得以从普通人的生活视角，感知西藏近现代社会的变迁。

在传统的历史叙事中，英雄、领袖与重大事件往往是叙事核心，而普通人的命运往往被遮蔽、被简化，《在高原》则将高原上的普通民众作为叙事主体，写他们的苦难与坚韧，写他们的迷茫与清醒，写他们在时代变动中的挣扎与坚守。作者试图“剥去西藏的神秘与玄奥的外衣，以普通藏族人的真实生活展现人类共通的真实情感”，而这份书写的本质，是对历史的重新理解，即历史不仅由重大事件构成，更由无数个体的生命轨迹共同编织。

二、命运的展开：历史变迁中的个体生存与生命选择

《在高原》展现历史变迁中的个体命运。小说以茹玛家族为纽带，塑造了一系列鲜活的人物形象，他们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面对不同的时代环境，走出了各不相同却又彼此相连的生命轨迹。个体在历史中并非完全被动的接受者，他们既有被时代塑造的一面，也有主动选择、主动承担的一面，而正是这一次次的选择与承担，让个体命运在历史洪流中绽放出独特的光芒，也让家族的精神血脉在时代变迁中得以延续。

高原的自然环境本就严酷，而社会历史的变迁更让个体的生存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小说一方面呈现了个体在时代变动中的生存韧性。作品中的人物，大多经历过生活的艰辛、命运的波折。扎西次仁背井离乡，在陌生的高原土地上白手起家，从异乡人成为高原的一份子；旦增在商业发展的不同阶段摸爬滚打，顺应时代潮流谋求家族发展，在时代变化中守住家族的根基；朗杰多吉远离家乡前往偏远的塔金下乡插队，面对生活条件的落差，依然以文化信念扎根基层；白玛措吉则在求学与就业中辗转奔波，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寻找自己的人生方向。他们在朴素的生活信念支撑下，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从未被苦难压倒。这种深入骨髓的生存韧性，既植根于高原地域孕育的坚韧品格，也来自普通人对生命最本真的热爱与对生活最朴素的坚守。

小说另一方面则写出了个体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精神挣扎与文化包容，随着时代发展，外来文化、现代观念不断进入高原，与本土传统文化形成对话、碰撞与融合，这种时代特征，在茹玛家族后代的身上体现得尤为鲜明。朗杰多吉少小离家，因家庭变故与时代原因，对祖父母乃至父母的了解甚少，这份遗憾成为他心中的执念，也让他对女儿白玛措吉的教育有着强烈的期许，不顾妻子反对，执意将女儿送到拉萨的中学读书，让女儿学拉萨话、接受更好的现代教育，这份选择既是对自己人生遗憾的弥补，也是对现代文明的主动追求。白玛措吉则在本土与现代之间挣扎，她最初不愿待在陌生的拉萨，执意想要回到熟悉的塔金，而在父亲去世后，她又带着对父亲的追忆重新回到拉萨，她在塔金与拉萨之间的辗转，在本土文化与现代教育之间的抉择，也是时代转型在新一代高原青年身上的集中体现。小说中的人物在面对文化碰撞时，又始终保有一份天然的包容。白玛措吉与不同背景的朋友结下深厚友谊，李启梅因流利的塔金话与藏族朋友惺惺相惜，夏荷与白玛措吉因名字寓意的契合成为挚友，这些跨地域、跨文化的情谊书写，让作品的人物形象更具温度，也让个体的精神世界，在时代变迁中呈现出更丰富的层次。尼玛潘多以理解与包容的态度，呈现出不同文化在个体生命中的复杂纠缠与自然融合，写出了高原人在时代转型中的真实精神状态。

此外，尼玛潘多作为女性作家对女性的生存体验有着天然的敏感与共情，在小说中又尤其关注女性在历史变迁中的命运与成长。《在高原》中的女性形象，承担着家庭、情感、伦理的多重重量，她们在传统习俗与时代变革中，逐渐从被动承受走向主动觉醒，从依附走向独立。白玛措吉作为茹玛家族的第四代女性，是新时代高原女性的典型代表，她接受了良好的现代教育，拥有独立的思想与追求，敢于挣脱传统的束缚，去追寻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她的成长与觉醒也是时代变迁在女性身上的生动体现。

三、互构与伦理：个体与历史共生中的价值立场

《在高原》通过个体命运与历史变迁的深度互构，形成一套稳定而温暖的叙事伦理。这种伦理，扎根于高原的土地与人文，凝聚在作者对个体、对历史、对时代的理解与关怀之中，集中体现在对人的尊重、对生命的敬畏、对历史的温情理解之上。

首先，是以个体为本的历史伦理，离开了个体的幸福、痛苦、希望与尊严，宏大的历史叙事就会变得空洞而冰冷。始终坚守历史的意义最终要回到人本身的核心立场。《在高原》将目光聚焦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之上，细腻描摹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扎西次仁背井离乡的孤独与扎根高原的坚定，旦增经商路上的艰辛与守护家族的执着，朗杰多吉下乡生活的迷茫与扎根基层的坚守，白玛措吉成长路上的挣扎与追求独立的勇敢。作者用平等的视角看待每一个个体，让普通人的生命被看见、被记录、被尊重。用以个体为本的叙事立场，进行地域书写与时代书写，让作品拥有普遍的人文价值，也让小说的历史叙事，始终充满着对人的关怀。

其次，是以理解为核的时代伦理，面对复杂的历史进程与社会转型，尼玛潘多在小说中用一种温和、理性、包容的态度展开叙事，坦然承认时代发展带来的阵痛，理解个体在时代变化中的不适与迷茫。朗杰多吉对时代变化的无所适从，白玛措吉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犹豫挣扎，都是时代转型在个体身上的真实投射。同时，也清晰地看到时代变革所带来的进步与希望，西藏经济的发展、教育的普及、女性的觉醒、生活的改善。这种不偏激、不功利的书写，体现出作者成熟的文学理性与对时代的深刻理解，也让作品的时代表达，更具客观与真实的力量。在家族几代人的相处中，这种理解也同样存在，前辈对后辈的选择，从最初的不理解到最终的包容与支持；后辈对前辈的理念，从最初的反叛到后来的理解与追随。这种代际之间的理解与靠拢，让家族的精神血脉得以延续，也让作品的人文关怀，更显绵长。

再次，是以家园为根的精神伦理，无论历史如何变迁，时代如何发展，《在高原》始终贯穿着一条清晰的精神主线：对家园的眷恋，对土地的深情，对家族血脉的传承。高原不仅是一个地理空间，更是所有人物的精神故乡；家族不仅是一个血缘共同体，更是一个情感与伦理的共同体，而对家园与家族的坚守，成为所有人物面对时代变迁的精神底色。扎西次仁虽始终有着回到雅安的愿景，但早已将高原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用一生的时间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朗杰多吉有着“拉萨梦”，也有着对父辈故乡雅安的向往，而最终，他在塔金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归宿；白玛措吉在塔金与拉萨之间辗转，最终带着对父亲的追忆留在拉萨，而塔金始终是她心中的牵挂，拉萨则成为她新的人生家园。茹玛家族四代人，始终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家园”，而这份寻找，从未离开高原这片土地。在时代不断流动、不断变迁的过程中，小说守住了人的根与心的家，让个体在历史洪流与地域变迁中，始终拥有精神的归依。这种对家园与家族的坚守，构成了作品深沉的伦理底色，也让小说的个体命运书写，始终有着坚定的精神支撑。

最后，是以传承为魂的生命伦理，小说中的茹玛家族四代人虽身处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人生选择与命运轨迹，但始终传承着共通的家族精神，他们敢拼敢闯、坚韧执着、心怀希望。扎西次仁从雅安到东孜，是勇敢的闯荡；旦增从东孜到拉萨，是执着的奋斗；朗杰多吉从拉萨到塔金，是坚定的扎根；白玛措吉从塔金到拉萨，是勇敢的追寻。四代人都在“试图寻找苍茫大地上自己的一片小土地”，都在顺应时代的潮流，努力活成最好的自己。这份敢拼敢闯的家族精神，在四代人之间不断传承，成为家族面对时代变迁的精神力量。这种对生命传承的书写，让个体的命运不再孤立，而是成为家族精神链条中的一环，也让作品的生命叙事，拥有了更绵长的生命力。

四、结语

尼玛潘多的《在高原》以个体命运为经，以历史变迁为纬，织就了一幅关于高原、关于家族、关于人性、关于时代的生命画卷。小说将宏大的西藏近现代发展进程，内化于茹玛家族四代人的日常生存之中，将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提升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命经验。在个体与历史的深度互构中，作品形成了尊重生命、理解时代、守护家园、崇尚传承的叙事伦理，让历史叙事有了温度，让个体书写有了深度，让时代表达有了厚度。作品以朴素、真诚、细腻的笔触，书写高原大地上最真实的生命状态，书写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的坚守与追求。它让读者在个体的命运中看见历史，在历史的变迁中读懂人性，在家族的传承中感知生命的力量。《在高原》既扎根于青藏高原的地域文化与人文精神，又超越了地域与民族的局限，呈现出普遍的人文关怀与鲜明的时代价值。在藏族当代文学的创作中，《在高原》为历史叙事与个体书写提供了重要的经验，它证明好的时代书写，是扎根于个体的生命书写；好的历史叙事，是充满着人文关怀的生命叙事。而小说《在高原》所传递的，是对普通人生命的尊重、对时代发展的理解、对家园故土的眷恋，也让这部作品，在时光的流转中，始终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参考文献：

1. [1] 尼玛潘多.在高原[M].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2022.
2. [2] 刘峥,尼玛潘多.紫青稞是一种精神[N].西藏商报，2010-3-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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