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全球化浪潮必然带来不同文明更充分、更直接的交融，因此传统文化作为民族精神的载体在跨文化交流中的传承与发展已经成为学界十分重视的议题。汉服作为中华民族传统服饰的典型代表，本身便承载着“礼仪之大，服章之美”的明确而富丽的文化内涵。而近年“国潮”兴起、文化自信高涨，汉服在国内外都掀起传播热潮，也自然地成为了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极佳符号。然而，表面的传播热度不等于意义的有效传递，毋庸讳言，社交媒体平台、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及海外日常生活之中，汉服经常被误读：或被当作日本和服、韩国韩服，或被简单视为“古装戏服”，故其背后所承载的礼仪规范、哲学思想、身份认同意涵极难直接为海外受众所接收。因此从跨文化传播的角度出发十分自然地看到，汉服文化由高语境进入低语境场域时必然遭遇意义损耗及阐释困境。因此本文以汉服为切入点，结合问卷调查与案例分析，系统、严谨地考察其困境的成因及突破之道，也由此为中华文化国际传播提供切实可行的参考。

一、文献综述与理论框架

（一）核心理论概念

跨文化传播的根本就是意义的传递与接收，因此高/低语境理论十分自然地成为分析此种现象的有力框架：高语境文化中意义内隐于背景及符号，故宜“意会”，而低语境文化中意义以明确编码形式呈现，故宜“言传”。中国文化属于典型的高语境文化，汉服作为非语言符号，其意义切实存在于形制、色彩、纹样、礼仪诸种要素之中，由此也顺理成章地形成了对无相关背景的海外受众的天然理解障碍。

编码/解码理论十分自然、妥帖地说明了传播者把意义“编码”于文化文本，受众从自身的文化背景出发予以“解码”，因此二者必然存在“符号的不对称性”。而当传播者与受众处于不同的文化语境时，此种不对称性最为明显，也最易导致意义的损耗、协商或误读。故而把两种理论结合起来对汉服跨文化传播加以考察，便会得到极有洞见的结论：汉服绝不只是服饰，更是承载种种文化意涵的符号系统。汉服的跨文化传播实质上就是从高语境编码转向低语境解码的过程，其间的信息损耗及意义协商，理应成为本研究的明确焦点。

（二）汉服相关研究述评

现有汉服研究可以十分自然、妥帖地归纳为几个明确的维度：第一是汉服的文化意涵及身份认同；第二是汉服在短视频平台的传播策略；第三是汉服出海及海外受众的文化认同构建。更难得的是已有学者从符号学角度对汉服在社交媒体平台的跨文化传播做了极有洞见的分析，或基于LDA主题模型探究YouTube平台汉服传播的特征。但毋庸讳言，现有研究多从传播渠道或传播效果出发，对汉服跨文化传播中所涉“意义如何被阐释/误读”的深层机制尚未充分挖掘，且尚缺乏真正有分量的中外对比数据支撑。

（三）本研究的分析框架

从现有理论出发，本文十分自然、妥帖地构建起一个分析框架：把汉服文化当作高语境文化符号来考察，由此引出其跨文化传播中必然要经历从“高语境编码”到“低语境解码”的转换过程，而信息损耗、误读、协商遂成为汉服跨文化传播的主要困境。因此本文拟结合实证数据，从“编码端”（传播主体）、“符号端”（汉服本身）与“解码端”（受众）三个维度加以系统分析。

二、研究设计

（一）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混合研究方法：其一，问卷调查法，回收有效问卷271份；其二，案例分析法，选取汉服海外活动、国际时尚秀、社交媒体热门视频等典型案例；其三，文献研究法，系统梳理国内外相关文献。

（二）样本构成

本研究共回收有效问卷271份，其中国内166份、海外105份。海外样本主要分布于东亚、东南亚及南亚地区，多来自在华留学生、汉服爱好者及中国文化兴趣群体，呈现“已接触汉服”特征，适宜考查认知深度而非广度。样本覆盖不同年龄与职业，具有较好代表性。

三、研究发现与分析

（一）汉服跨文化传播的现状：认知触达率高，但理解深度不足

从现有调查数据（图1）可以十分清楚、有层次地看到，国内受访者中了解汉服的占64.5%（107/166），不了解的占35.5%（59/166），而海外受访者中了解汉服的比例为100%（105/105），不了解的占0%。因此也自然、妥帖地引出样本特征：海外受访者均为实际接触过汉服的群体，绝非一般外国人群。由此顺理成章地得出结论：汉服在海外已有相当程度的传播，触及了若干兴趣群体。但毋庸讳言，国内仍有近三分之一的受访者不了解汉服，故而汉服在国内的文化普及尚有明确空间。

然而，“了解”不等于“理解”，从对海外受访者的系统分析中可以十分清楚、有层次地看到（图2），海外受众最容易接受汉服的诸个方面依次为：设计美观性（87.6%）、制作工艺（85.7%）、穿着舒适度（75.2%）、文化内涵（71.4%）。因此可以自然、妥帖地得出结论：目前海外受众对汉服的接受尚停留在审美层面，深层的文化内涵尚没有真正传递出去。从高语境理论的角度加以考察，设计美观、制作工艺属于“可直观感知”的低语境信息，而文化内涵属于高语境信息，故需要适当解释、转译方能被充分理解：符号被看见，但意义未被理解。

（二）阐释困境的表现与成因

1. 困境一：语境缺失下的符号误读

从开放题及访谈中可以很自然、充分地看到受访者关于汉服被误读的种种叙述：“有外国人问我这是不是日本的kimono”“在国外穿汉服拍照，有人以为是戏服”。其根本原因也十分清楚：汉服作为典型的高语境文化符号，其意义必然植根于具体的文化语境，即形制、纹样、色彩诸种要素都承载着中国文化的哲学观念及象征意义，因此对没有中国文化背景的海外受众来说，这些都是难以直接读取的“隐含信息”。故而当此类符号脱离原语境进入异文化场域时，意义极易被简化、替换或误读。

2. 困境二：传播主体分散导致的意义碎片化

从现有调查中可以十分清楚、有层次地看到（图3），汉服海外传播目前主要由留学生、海外华人、短视频博主等诸种个体及民间群体来推进，故而“民间主导”的模式有灵活、贴近受众之明显优势，但毋庸讳言，也存在着重大不足：个体传播者难就汉服的文化内涵做系统、扎实地阐释，因此海外受众对汉服多从审美角度认知，不易接触到文化内核。

从目前有关传播主导权的调查数据中可以十分自然、妥帖地看到传播困境：国内受访者中期待政府主导的比例为56.6%（94/166），海外受访者中期待个人主导的比例为52.4%（55/105），期待社会组织主导的比例为32.4%（34/105），二者合计占84.8%。因此可以十分清楚地总结：国内受众期待权威、系统的文化阐释，而海外受众更习惯于多元、灵活的传播方式，此种“期待错位”本身就是当前传播困境极为有力、明确的折射：民间传播虽广，但“浅”，故不能很好地满足海外受众对深度文化阐释的需求，而官方力量虽能提供系统内容，却难以以“接地气”的方式触达海外受众。

3. 困境三：全球化进程中的“纯正性焦虑”

从目前有关全球化是否“威胁汉服文化内涵的纯正性”的问题的调查中可以十分清楚、直接地看到其答案的反差（图4）：国内被调查者中只有41人（24.7%）表示担忧，而海外被调查者中持此种观点者有91人（86.7%），因此可十分自然地得出海外受访者对文化纯正性更担忧的结论。

这一现象可以从以下角度解读：首先，从文化认同的角度，海外受众作为文化的“他者”，对汉服的认知主要来源于有限的传播渠道，他们更害怕自己接触到的汉服是“不正宗的”，因为这会影响他们作为文化爱好者的身份认同。其次，国内外受众对汉服流变的认知存在差异：国内受众身处文化母体，更具文化安全感，因而更能包容“传统”的动态演变；海外受众缺乏这一语境，更执着于“什么是真正的汉服”这一确定性答案。其焦虑本质是文化接受者对“意义确定性”的渴求。这一发现颠覆了“文化持有者更焦虑”的常识判断——真正对汉服纯正性高度焦虑的，恰恰是海外受众。

（三）典型案例分析：成功的“文化转译”实践

从“原汁原味还是调整适应”的问题出发可以十分清楚、有层次地看到中外受访者的不同观点（图5）：中国受访者中认为宜“保留原汁原味”的占66.9%（111/166），认为宜“根据接受文化做调整”的占33.1%（55/166），与此形成极好对照的是，海外受访者中选择“保留原汁原味”的占51.4%（54/105），选择“根据接受文化做调整”的占48.6%（51/105）。因此可以很自然、妥帖地得出结论：文化持有者（国内）更倾向保守性传播策略，文化接受者（海外）对“适应性调整”普遍更开放。

从“重回汉唐”与敦煌研究院联名的案例可以十分自然、妥帖地看到“重回汉唐”品牌借力跨境电商进入欧美市场以后2023年海外销售额增长120%的原因：即在保留原有形制（交领右衽、系带结构）的基础上做了很好的“低语境转译”：产品用轻薄面料制作、作日常化改良，营销时以故事形式说明纹样寓意，视觉上又把国际时尚语言与中国美学要素彼此衔接、浑然融会，故能达成跨文化通约。从现有资料可以十分自然、妥帖地看到，TikTok平台上播放量超百万的汉服视频大多采用“视觉主导+信息简化”的传播模式：先以画面取胜，继以一句简洁的话点明文化要素，故而很自然地做到“入门级”的文化普及。因此也可明确：成功的跨文化传播绝不是“原样输出”，而是“有效转译”。

四、讨论与建议

（一）突破阐释困境的路径探索

基于上述分析，本研究提出汉服跨文化传播的三条突破路径：

1. 建立“高语境文化的低语境转译”机制

由于汉服文化的深层内涵要靠“转译”才能很好地对外输出，即要寻找异文化受众易于接受、便于理解的表达方式，因此宜采取明确的路径：传播内容“故事化”，把抽象概念转化为人物情节、情感诸种具体形态，传播形式“视觉化”，用图像、视频等低语境媒介承载高语境信息，传播语言“可感知”，重视细节描写而避免宏大叙事。

2. 构建“官方引领+民间协同”的多层次阐释网络

从中外对比中可以十分清楚、妥帖地厘清传播策略的分工方向：国内宜由政府主导，海外宜由社会主导，因此宜建立“官方做深度、民间做广度”的协同体系，即官方系统、严谨地阐释文化内容并培养人才，民间借助贴近受众的优势加以传播，扩大覆盖面，也因而很好地满足国内对权威阐释的期待及海外对多元传播的偏好。

3. 在“文化纯正”与“现代创新”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由于海外受众有“纯正性焦虑”，故首先要厘清文化本身是动态发展的，新中式汉服很好地说明了在保留形制、礼仪诸种核心要素的基础上做面料、搭配的边缘创新，绝不会损害纯正性，反而能令文化更富生机、更有活力。因此传播时宜采用“溯源+创新”双重叙事，既呈现传统原貌，又自然、妥帖地展示其当代变化。

（二）实践启示

本文对传统文化跨文化传播有十分明确、有层次的启示：传播绝不是“原样输出”，而是“有效转译”，因此高语境文化走向世界时不宜假定异文化受众能自动理解其深层内涵，宜主动建构“理解的阶梯”，从视觉吸引入手，继而激发兴趣，再达成浅层认知，最终抵达深度理解，意义传递方能自然妥帖。故而传播实质上是传播者与受众双向建构意义的过程。

五、结论

由于本文以汉服文化为具体对象，又用271份中外对比问卷数据对全球化背景下传统文化跨文化交流的阐释困境及突破路径作了严谨分析，故其主要结论十分清楚。

第一，由于传播有“高认知、低理解”的明显特征，因此可以很自然、妥帖地看到，海外受众对汉服的认知触达率很高，但是多数人仅从审美角度去理解。国内又有近三分之一的人不了解汉服。

第二，阐释困境源于三重因素：由于高语境文化有导致意义流失的特点，传播主体又呈现多元化的特点，故而文化接受者有十分明显的“纯正性焦虑”。更重要的是，海外受访者对纯正性的担忧明显高于国内，因此也修正了“文化持有者更焦虑”的旧观点。

第三，由于中外传播有明显的结构性张力，故可以很自然、妥帖地看到，国内受访者赞成“原汁原味”及“政府主导”，而海外受访者赞成“适应性调整”及“社会/个人主导”，这是文化持有者与接受者传播取向的真实反映。第四，由于破解之道就是做好“文化转译”，因此宜先建立高语境向低语境转换的机制，再组织“官方引领+民间协同”的阐释网络，在纯正性、创新性二者间求得平衡。

由于本文把高/低语境理论及编码/解码理论自然、妥帖地引入汉服传播分析，又据此厘清了“文化转译”的必要机制，故而本文对传统文化跨文化传播有极好的理论贡献。

研究局限与展望：本文很自然、妥帖地指出了现有研究的两个明显限制：样本代表性上海外受访者多来自东南亚及东亚，故对欧美受众覆盖不够，而研究方法以问卷调查为主，因此不宜直接考察意义建构的动态过程。因此未来宜扩大样本范围，辅以深度访谈、民族志诸种方法，系统、扎实地考察异文化受众对汉服的意义建构机制及“文化转译”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不同实践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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