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关于“德”字前人研究成果较多，最新的研究如苏杭的《内外之间：庄子德论新诠》，认为“德”是对心灵自足状态的摹状，“德”的进一步意涵是作为内心自足性的外显。本文研究《庄子》的“德”主要是从“德”字的起源入手，进入文本中回答“德”与“道”“德”与“性”“德”与“气”之间的关联，对“德”义进行延伸阐释。

一、“德”字起源

回溯“德”字的演变，许多学者认为“德”字应该产生于西周时期，从甲骨文中的“德”字就可以看出当时的“德”字是从“彳”和“直”两个部分组成的，但到后来的金文，“德”字演变为了“惪”，在原本的基础上多加了一个“心”字底。《前漢·賈誼傳》中提及的“悳至渥也”便是如此。此外，在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提到：德，升也。从彳悳声。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曰：（德）也。当作登……今俗谓用力徙前为德。这里“德”当为动词，亦即登高。

此外，“德”的演变发展中也有“得”的含义，被认为是“拿到、获取、得到”的意思。晁福林在《先秦时期德观念的起源及其发展》一文中基于《广雅·释诂》中对将“德”释为“得”的思路考察了“德”观念在先秦时期的演化过程，他认为起初的“德”是指有得于天和先祖，后来则指有得于分封与宗法制度，最后出现的才是自得于心。但近年来，学界对于“德”字起源于殷商时期也颇多议论，经学者阐释，《尚书》是周代具有周人意识形态的对以往材料进行加工润色的产物。可能在先秦以前，人们已经有了对“德”观念的道德规范的认识，只是并没有明确表示出来。虽然殷商时期的“德”观念与后世相比，尚未形成系统的理论体系，但已在文献记载、考古发现以及当时的文化背景中留下诸多痕迹，为“德”字的起源和发展提供了重要线索，有力地支持了“德”字殷商起源说。卜辞中关于祭祀礼仪的规范记载，祭祀在殷商社会至关重要，其程序、祭品、参与人员等都有严格规定，这背后体现的是一种对天地神灵、祖先的敬重，以及对社会秩序的维护，这种敬重与秩序维护可视为“德”观念的早期表现。

司马谈《论六家要指》中他把“道”和“德”并举，可以证明在道家中，并非只有“道”备受关注，与之并列的“德”同样不可忽视。“德”在西周时期大多表示的是与君主的德行有关的，是与政治紧密联系的，是为了维护君主的统治。西周时期的“德”多是指行为和美德这两种含义。了解了“德”字的起源，为我们理解《庄子》中“德”的丰富内涵奠定了基础。接下来，让我们深入探讨《庄子》之“德”的具体含义。

二、《庄子》之“德”

《庄子》全书提及“德”字206次，其内涵丰富，大致可分为得“道”之“德”、内充之“德”和一种心灵世界三种。

（一）《庄子》中的得“道”之“德”

《庄子》全书共提及“德”字206次，所谓得“道”之“德”，也就是基于“物得以生谓之德”，“德”是“得也，谓得此也”。庄子认为，道是万物的本源，“德”是得之于“道”的，换言之，“德”在一定程度上是对“道”在具体事物上的反映。

《应帝王》中“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止，是殆见吾杜德机也。”提到“德机”，“德机”一般解作“生机”，因为“德”字本有“生”的意思，如《系辞传》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以归于道、天为目的的政治之“德”。

《天地》“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庄子心中始终认为需要坚守此“德”，才能达到圆满的境界。

《庚桑楚》“生者，德之光也。”“生”是“德”的彰显，“德”具有涵养万物的能力，因此是其“光”。万物离不开“德”的滋养，从世界的本原“道”得到的“德”，具有普惠万物的能力。不然，万物在其生命的生长过程中将会受到摧残，无法“完满”自己的一生。

（二）《庄子》中的内充之“德”

在《庄子》中内充之“德”可以表示个人修养的品德，应该说是与现代道德最贴近的含义。

在《逍遥游》中“德合一君”。自有道德弘博，可使南面……可见，在此句中将“德”字解释为才智德行，结合这句话可知，这些百官因自己的才德而沾沾自喜，在庄子看来这些都是小德，是没有办法抵达最高境界的。

《齐物论》中“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也！”也出现了“德”字。庄子此处的“德”则专指人的德行，但对这句话的理解各有说法，有认为是称赞尧的德行，也有认为是批判尧的德行的，但学界对于此句中的“德”用来指称人的德行是毫无疑问的。

《养生主》中并没有出现“德”字，而《人间世》篇出现了十一次。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很可能是因为养生偏于个人，处世则涉及人和人的关系，而道德意义上的“德”正是围绕人际关系展开的。

“德荡乎名。”庄子是主张自然无为的思想的，他认为德的显露和智的展示都是因为人们对名利的追求，因此认为名和智都是凶器。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而此处的“德”是指道德纯厚，遵守信用的人，是形容一个人的品德。

“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渐之德”就是指小德，而后句的“大德”也就是与“小德”相对而论了。这些主要是围绕孔子与颜回的对话展开，多是以孔子之口说出，表示颜回还没能到达大德的境地。

“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德之至也。”叶公子高认为无论成与不成都不会受到损害的，只有达到了大德境界的人才可以做到。而孔子认为知道这件事无可奈何而顺其自然，就已经是达到德的巅峰了。

“其德天杀。”意思是人生下来德就被扼杀在摇篮里，表示他天性刻薄。

“又况支离其德者乎！”，也就是有德而不自恃其德，这里的德应该也是指德行。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已乎，已乎！临人以德！”孔子因为有“德”，并且喜欢“临人以德”，处处以有德者自居，汲汲于知其不可而为之，所以才被楚狂接舆讥讽为“德衰”。德衰即失德，即看似有德而实无德。

《德充符》中“而游心乎德之和”，王骀是鲁国的兀者，但他能够做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是因为他内心和谐，所以形体的变化没办法影响到他。这里的德指道德。

“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德不形指内德不外露。

“何谓德不形？”德不形指内德不外露。

“德者，成和之修也。”道德的修养。

“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内德不外荡。

“德友而已矣。”以德相交的朋友。

“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德性。

“德为接。”施德于人。

“无丧，恶用德？”施德于人。

《大宗师》“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与乎止我德也。”“以德为循。”“以德为循者。”郭象解“与乎止我德也”为“无所趋也”。句意即真人之德使人归止。那么此处的“德”字指的就是德行。第二条中的“德”与刑、礼、知并提，亦为德行之意。“循”一般解作顺，“以德为循”就是把德看成自然而然之事。第三条是对“以德为循”的解释，强调的仍然是不勉强。

《应帝王》“其德甚真。”“是欺德也。”“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第一条是对泰氏之德的赞美，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虞舜之“藏仁以要人”。此处体现了儒道两家德论的不同：儒家之“德”以仁义为本，重视教化。道家则反对人为，以因顺自然为至德。第二条讨论的仍是同样的问题。儒家推崇圣君贤相，认为这些圣君贤相们制定礼义制度，可以很好地用来约束和引导百姓，但在道家看来，这无疑是一种虚妄之德，根本不足以治理天下，百姓依其本性而生活，哪里需要他人来治理。第三条中“德”字指恩德，倏忽报德即对浑沌的善意给以回报。

（三）《庄子》中的心灵世界

《庄子》中的“德”可以释为一种心灵世界。《刻意》中“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由于自己内心的充实无为之感，因此到达了一种虚空平静的心灵世界。同样“不为外物所伤”也就是具有神人的品德与能力，达到神人的修养境界。

《逍遥游》中“之德也”，这里的“德”，才是他所要追求的神人所具备的德，是最高境界的德，符合他道德标准的德。

《德充符》“而况全德之人乎！”全德之人指形体完全的人。

此外，《齐物论》中“德”是关于“八德”之说，“此之谓八德”，（疏：德者，功用之名也）这里的“德”主要是对这八种德的统称，并无具体的内涵，也并没有专指人的德行。

《庄子》中对“德”的理解，历来都有不同说法，而“德”作为一种心灵世界，是对于“德”的升华理解，由于内心充实，才能达到向往的心灵世界。

三、《庄子》“德”之关系

要探究《庄子》“德”之关系，需要对《庄子》书中的“德”做仔细的分析，因此，下面根据《庄子》的文本讨论“德”和“性”的关系、“德”和“道”的关系、“德”和“气”的关系，进一步把握《庄子》“德”的内涵。

（一）“德”与“性”

“德”在《庄子》中虽然仍然具有德行与德性两方面的含义，但主要强调生命的自然本性，与“性”含义基本一致。“道家所认为‘性’者，是自然朴素的，乃所谓‘德’之显见”。《骈拇》“是侵其德也”，《天道》“夫子亦放德而行”；仁义在性外，情欲亦不是性，《德充符》“人故无情乎？”

《庚桑楚》中讲“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如果违背了“性”，也就是破坏了生命的自然规律，那么“德”的滋养作用就无法正常发挥，生命就会受到损害。这体现出“德”与“性”相互依存，共同维持着生命的自然状态，反映出庄子顺应自然的生命观。《天地》“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庄子》对“性”这一范畴的界定具有双重角度，既明确事物本身初始的天赋性，也强调事物之间相互区别的特殊性。

“臧于其德而已矣。”《庄子·骈拇》改变自己的本性，而使“性”迷恋于世间的仁义、五味、五声和五色，就会使自己的生命受到损失。所以，庄子认为一个人要想养生，就必须返回到自己原初的本性，即所谓“性修反德”。这里的“德”并非指儒家所说的仁义道德，而是指“性”的本初状态。

总而言之，“德”所包含的内容广泛，“德”与“性”的关系值得深究。

（二）“德”与“道”

“德”是万物各自所得到的“道”，也即“道”之精神在万物中的具体呈现。老子认为“道”是“先天地生”的世界本原，道比天更根本，天出于道。庄子继承老子的思想，认为道为“先天地生”的最高实体。

关于庄子“道”的含义，一般认为，它具有本体、始源和本根之义，贯通于客观和主观世界；具有整全性和普遍性，且其性“自然”。“道”不明，则“德”不纯。“道”始终要高于“德”一个层次，如“德兼于道，道兼于天”《庄子·天地》这是说，“德”统属于“道”，而“道”又则统属于“天”即自然。自然是高于“道”的最高的存在，而“道”是高于“德”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所以又说：“先明天而道德次之。”《庄子·天道》“道”始终高于“德”，而“德”则统属于“道”的关系。

总之，“道”是形而上的本体，“德”是“道”在现实世界的延伸和体现，二者相互关联又层次分明，共同构建起庄子独特的哲学体系。在价值导向方面，它引导人们超越世俗的功利和人为的束缚，追求自然、本真的生活。

（三）“德”与“气”

《说文解字》解释：“气，云气也，象形。凡气之属皆从气。”气的本义是物质方面的概念，后来才开始演变。在张岱年《中国古典哲学概念范畴要论》中指出：气是中国古代哲学中表示现代汉语中所谓物质存在的基本观念。

《人间世》“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认为人之生是气之聚，万物都是一气的变化，这是最早的“气一元论”。《庄子》借助“一气”实现整个世界生命之一体，将个体生命融入整个宇宙大化洪流之中，据此个体生命的终结不是真的终结，而是借助气的消散和凝聚转化成新的生命存在形式，如此万物之间的界限、生与死的界限被打破，实现了“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至乐》“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以及《知北游》“人之生，气之聚也”均体现了气之聚散与物之成毁之间的必然联系。因“气”存于天人系统之中，万物才能实现互动感通。《庄子》中有许多真人、神人。他们的“德”在发用过程中有像“气”一样无形的流动性，不仅能够向上联通与“道”相合，还能扩散于群体中，实现化人于无形。“气”与“德”相互作用，共同塑造了人的精神境界。庄子主张通过修炼内在的“气”，来提升“德”的境界。

《庄子》书中有三十八处提到了“气”，还有专门讨论“气”的文本。“气是生命的根本，有气才有形，有形才有生”。张松辉说:“在庄子的思想中，道与气是不同的事物，道是规律，气属物质，如果只有道而没有气，万物是不能出现的；反过来，如果只有气而没有道，万物照样无法出现。万物之所以能够产生、成长乃至死亡，是道与气相互配合的结果。”总之，“气”与“道”与“德”紧密联系，帮助人更好地生存。

四、结论

在《庄子》这本书中出现的“德”，对其解释众说纷纭，其主要的含义大都离不开上述的三方面……可以说，庄子的“德”是对庄子所一直推崇的“道”的具体化展示。本文分别从“德”和“性”的关系、“德”和“道”的关系、“德”和“气”的关系展开论述，“德”与“性”关联，“道”始终高于“德”，而“德”则统属于“道”，也即源于“道”。而“气”则是人之聚也，构成“德”不可缺少的一环。

“道”是“德”的根源和本体，决定了“德”的本质和方向；“性”是“德” 在个体生命上的自然体现，是“德”的具体承载；“气”则是“德”发挥作用和传播的媒介，使“德”在现实世界中得以落实。“德”作为核心概念，贯穿于“道”“性”“气”之间，将三者紧密联系起来。在庄子的道德哲学体系中，这一有机整体共同表达了庄子追求自然、顺应本性、超越世俗的道德观念和人生理想，为理解庄子哲学思想提供了清晰的逻辑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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