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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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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88(P)
  • ISSN: 
    3079-910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3
  • 浏览量: 
    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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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纯洁天使”到“复仇之刃”——苔丝形象的矛盾性与现代性觉醒

From "Pristine Angel" to "Blade of Vengeance": The Ambivalence and Modern Awakening of Tess's Character

发布时间:2026-04-22
作者: 王奕雯,孙冰倩 :陕西理工大学人文学院 陕西汉中;
摘要: 托马斯·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堪称19世纪英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扛鼎之作。小说塑造的苔丝以其交织着光芒与阴霾的性格张力、浸透着血泪的悲剧内涵,成为文学史上最具争议也最令人动容的女性形象之一。本文以苔丝性格中的矛盾特质为入口,借文本细读与人物剖析的双重视角,拆解她天性中天真与坚韧的共生、自卑与自尊的拉扯、顺从与反抗的博弈,勾勒出一条从逆来顺受到挥刀抗争的觉醒之路。
Abstract: Thomas Hardy's Tess of the d'Urbervilles is regarded as a masterpiece of 19th-century British critical realism. The novel’s protagonist Tess has become one of the most controversial and moving female figures in literary history, with her character tension between light and shadow, and her tragic connotation permeated with blood and tears. Taking the contradictory traits in Tess's character as the starting point, this paper, through close reading and character analysis, dissects the coexistence of innocence and fortitude, the conflict between inferiority and self-esteem, and the interplay between submission and resistance in her nature, thus outlining an awakening path from passive endurance to resolute rebellion.
关键词: 《德伯家的苔丝》;苔丝形象;矛盾性;女性觉醒;现代性
Keywords: Tess of the d'Urbervilles; Tess's image; contradiction; female awakening; modernity

引言

托马斯·哈代在19世纪英国文学史上,恰似一座连接古典与现代的桥梁。《德伯家的苔丝》作为他的巅峰之作,自1891年问世便掀起轩然大波——小说副标题“一个纯洁的女人”,像一颗石子砸进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深潭,直接挑衅了当时社会奉为圭臬的伦理准则。本文循着“纯洁天使”到“复仇之刃”的形象蜕变脉络,探寻苔丝性格中的多重博弈,剖析她觉醒之路上的内在动力与外在阻碍,进而挖掘这一形象背后的现代性价值。这样的解读,不仅能更透彻地理解《德伯家的苔丝》的主题深意,更能透过这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乡村少女,瞥见19世纪英国女性主体意识萌芽的微光,为当代女性文学研究提供一份有温度的历史参照。

一、苔丝形象的矛盾性:天真与坚韧的交织

英国自古以来的乡村叙事就有“将乡村生活视为自然的生活方式的倾向,因为它蕴藏着和平、纯洁与美德”。苔丝是哈代笔下“大自然的女儿”,浑身散发着田野的清新与天真;可命运的狂风暴雨,又把她打磨成了在苦难中咬牙前行的斗士。

(一)纯真善良的天性:大自然孕育的“纯洁天使”

哈代偏爱将苔丝与自然意象绑定,仿佛她就是从马洛特村的泥土里长出来的——英国西南部的马洛特村,草木葱茏,鸟兽成群,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给了苔丝最纯粹的底色。她热爱自然,能听懂风吹过麦浪的声音,能共情鸟兽的喜怒哀乐,身上“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裹着阳光晒暖的气息”。

这份纯真,最先体现在她对家庭的担当上。作为家中长女,苔丝从小就扛起了不属于她年纪的重担。父亲约翰·德比菲尔得知自己是古老贵族德伯维尔的后裔后,便整日醉心于虚无的贵族梦,酒精麻痹了他的责任感;母亲则满脑子虚荣念想,一门心思想让苔丝攀附所谓的“亲戚”改变命运。面对这样的家庭,苔丝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把生活的重量扛在肩上。当家中唯一的老马“王子”,因为她送蜂蜜途中的意外而丧命,全家失去经济来源时,这个年轻的姑娘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内心满是“都是我的错,我必须扛起这份责任”的执念。也正是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她放下少女的骄傲,踏上了前往特兰岭投奔“亲戚”的路——谁能料到,这竟是她悲剧命运的开端。

苔丝的纯真,还藏在她对爱情的纯粹向往里。遇见克莱尔之前,她的世界简单得像一张白纸,爱情对她而言,就是乡村里明媚的阳光、清澈的溪流。初见克莱尔时,她正和村里的姑娘们在草地上跳舞,裙摆飞扬,笑容纯粹,一下子就撞进了克莱尔的眼里。从那以后,苔丝的心里就种下了爱的种子,这份爱不掺任何功利,只是单纯被克莱尔的才华与气质吸引。在她眼里,克莱尔“和村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懂那么多新鲜事,思想像蓝天一样开阔”。为了能配得上他,苔丝偷偷练习挤奶技术,甚至刻意改掉带着乡音的谈吐,只想离他更近一点。即便遭遇克莱尔的抛弃,她也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一味地遵从和隐忍。在盲目的爱情面前,苔丝迷失了自我,放弃了作为一个妻子应有的争取幸福的权利。

哈代毫不掩饰对苔丝纯洁的赞美,副标题“一个纯洁的女人”,堪称对维多利亚时代道德观的公然叫板。那个时代,女性的贞洁被奉为最高准则,一旦有所偏离,便可能被贴上沉重的道德标签,难以摆脱。然而,哈代恰恰通过苔丝这一形象向读者传递了另一种尺度:衡量一个女性的纯洁,是否只能诉诸身体层面的标准?内心的善良与真诚,或许更接近人性本来的质地。正如伍尔夫在《普通读者》中所言:“哈代笔下的苔丝,是纯洁的化身——她的纯洁,不在身体的无瑕,而在灵魂的澄澈。”

(二)隐忍坚韧的品格:苦难中挣扎的“命运斗士”

苔丝的性格里,从来不止有纯真柔软的一面。苦难就像一把磨刀石,把她骨子里的坚韧一点点打磨出来。从被亚力克玷污到被克莱尔抛弃,从颠沛流离的流浪到最终的绝地反击,她就像“被狂风暴雨反复冲刷的石楠花,即便枝叶弯折,根系也死死扎在泥土里”,从未向命运低头。

这份坚韧,先表现为对苦难的默默承受。在特兰岭,亚力克的花言巧语与威逼利诱,让天真的苔丝落入圈套,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她曾陷入“羞耻、痛苦、绝望交织的深渊,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但她没有沉沦——收拾好破碎的心,她毅然离开特兰岭,回到了马洛特村。可乡村的流言蜚语,比刀子还锋利:“曾经一起跳舞的姑娘们,见了她就指指点点;过去称赞她美丽的村民,如今都绕着她走”。面对这些冰冷的目光与刻薄的议论,苔丝没有辩解,只是把所有痛苦咽进肚子里,用一双勤劳的手种地、做工,养活自己和家人。

更难得的是,她的坚韧里还藏着不屈的反抗。生下私生子后,苔丝的日子愈发艰难。这个无辜的孩子,不仅没给她带来慰藉,反而让她遭受了更多歧视——因为是非婚生子女,牧师拒绝为孩子洗礼,但苔丝没有妥协,她亲自为孩子举行了简单的洗礼仪式。孩子夭折后,她冒着瓢泼大雨,把小小的身躯埋在教堂墓地的角落。这一连串的举动是对世俗偏见的回击,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作为母亲的最后一点尊严。

被克莱尔抛弃,成了压在苔丝身上最沉重的一击。新婚之夜,她鼓起毕生勇气,向克莱尔坦白了自己的过去,她以为这个思想开明的男人会理解她、包容她,可没想到,克莱尔终究没能挣脱世俗的束缚,选择了离她而去。对苔丝而言,亚力克伤害的是她的身体,而克莱尔刺穿的,是她的灵魂。但即便如此,她也没被击垮。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她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辗转于各个农场做苦工。在斯达福特农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在冰冷刺骨的田地里劳作,双手冻得开裂流血,双脚被荆棘划得伤痕累累,可她还是咬牙坚持着,心里默念着:“我不能倒下,为了我的家人,也为了不辜负自己。”

张玲在《哈代笔下的女性形象及其文化意蕴》中说:“苔丝的坚韧‘是底层女性在生存绝境中逼出来的本能,更是她主体意识觉醒的先声’。”正是这份在苦难中淬炼出的坚韧,让她没有在黑暗中迷失,反而一步步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为后来那场惊天动地的反抗,埋下了伏笔。

(三)自卑与自尊的冲突:阶级压迫下的精神困境

苔丝性格中最令人心疼的矛盾,莫过于自卑与自尊的反复拉扯。这份矛盾,深深扎根于她的阶级出身,是维多利亚时代等级制度在她精神世界刻下的伤痕。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农民阶级就像脚下的泥土,任上层阶级践踏,没有地位,没有尊严。苔丝的自卑,源于这份与生俱来的身份焦虑;而她的自尊,却是身为独立个体,不愿被轻易践踏的底线。

苔丝的自卑,藏在她对阶级差异的敏感里。当得知自己是德伯维尔家族的后裔时,父母欣喜若狂,可苔丝心里只有“羞耻与不安”。在她看来,这份虚假的贵族身份“不是荣耀,而是赤裸裸的侮辱——它时刻提醒着我,我终究是底层的农民”。在特兰岭,亚力克和他的母亲以贵族自居,对苔丝百般刁难:亚力克模仿她的乡村口音取乐,讥讽她的衣着土气,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都像针一样扎在苔丝心上,让她的自卑愈发强烈。和克莱尔相恋后,这份自卑更是被无限放大——克莱尔出身牧师家庭,受过高等教育,是众人眼中的“绅士”;而自己,只是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底层农民,还带着不堪的过去。她总在心里嘀咕:“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如此纯洁的他?”这份自卑,让她在克莱尔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敢袒露真实的自己。

可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柔弱自卑的姑娘,内心深处却藏着不容侵犯的自尊。她出身卑微,却从未放弃对人格尊严的坚守。在特兰岭,当亚力克对她动手动脚时,这个平时温顺的姑娘瞬间像被激怒的小兽,“挥舞着双手,眼神锐利如刀,绝不允许他越雷池一步”。即便被亚力克玷污,她也没有选择依附于他的财富与地位,而是毅然决然地离开特兰岭,靠自己的双手谋生——她宁肯吃苦受累,也不愿做别人的玩物,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在与克莱尔的婚姻里,这份自尊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她深爱着克莱尔,却不愿用谎言维系感情,所以才会在新婚之夜坦白一切;当克莱尔选择离开时,她没有苦苦哀求,只是平静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也请你尊重我,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自卑与自尊的冲突,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缠绕了苔丝一生。面对阶级压迫与歧视,她总是陷入两难:既渴望摆脱底层的泥泞,又不愿牺牲自己的尊严;既爱慕克莱尔的绅士风度,又无法跨越身份的鸿沟。小说的结局是苔丝选择了向命运进行毁灭性的反抗,她杀死了欺压、胁迫自己的亚雷,同时也亲手把自己送上了绝路。与其说是亚雷对苔丝的侵犯导致了苔丝的悲剧命运,不如说是以亚雷为代表的资产阶级道德观将她逼上绝路。

二、苔丝的觉醒轨迹:从被动承受走向主动反抗

苔丝的一生,就是一部从被动承受命运捶打到主动反抗压迫的觉醒史。早期的她,像一只被命运丝线操控的木偶,任人摆布;可经历了一次次苦难的淬炼、一次次现实的打击后,她终于看清了世俗社会的虚伪本质,踏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觉醒之路。这份觉醒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痛苦与挣扎中慢慢酝酿、逐渐爆发的,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

(一)被动承受阶段:逆来顺受的“命运玩偶”

哈代认为:“面对能够支配命运的形势与思想,人类是懦弱的”。而苔丝的早年时光,则满是被动承受的痕迹。那时候,她的主体意识还未觉醒,就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了别人——父母的安排、亚力克的诱惑、克莱尔的抛弃,无论遭遇什么,她都选择默默承受,从未想过反抗。

这份被动,首先源于她对家庭的顺从。作为家中长女,“听从父母”的观念从小就深深烙印在她心里。当父母让她去特兰岭投奔德伯维尔家族时,她心里满是不情愿,可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在她看来,“作为女儿,为家庭分忧解难是本分,父母的话不能不听”。就是这份盲目的顺从,让她亲手推开了通往深渊的大门,一步步落入亚力克设下的陷阱。

再者,这份被动也源于她对世俗社会的无知。苔丝天真地以为,亚力克是真心想帮助她的“远房亲戚”,却不知对方只是把她当作消遣的玩物;她满心欢喜地以为,克莱尔的爱是包容一切的,却没料到,这个看似开明的男人,也被世俗道德的枷锁捆得死死的,无法接受她的过去。和这两个男人的交往中,苔丝始终处于被动地位,她从未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世俗社会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更令人心疼的是,这份被动还带着自我谴责的意味。由于苔丝不能摆脱传统道德观的影响,她常常认为自己是不守妇德之人,犯罪感和自卑感不时袭上她的心头,压得她常常喘不过气来。被亚力克玷污后,她没有怪罪亚力克的无耻,也没有质疑社会的不公,反而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觉得“是我自己不够小心,才酿成这样的悲剧”。在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观念影响下,她把贞操当作女性最宝贵的东西,认为自己失去了贞操,就成了“不纯洁的人”,失去了反抗的资格。于是,面对世俗的偏见与歧视,她只能默默忍受,把所有痛苦都藏在心底。

那个阶段的苔丝像一个“命运玩偶”,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亚力克的玷污、克莱尔的抛弃,一次次把她推向黑暗的深渊。可谁能想到,这份被动承受的痛苦,竟成了她后来觉醒的养分。

(二)意识觉醒阶段:对世俗社会的清醒认知

苔丝的觉醒,始于对克莱尔理想主义的失望。在她心里,克莱尔一直是与众不同的——他“反对教会的虚伪,批判社会的不公,还说人人都是平等的”。她曾天真地以为,这个男人摆脱了世俗社会的偏见,能理解她的痛苦,包容她的过去。可新婚之夜的坦白,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克莱尔的愤怒与决绝,让她瞬间明白:“所谓的平等与包容,不过是他们的自我标榜罢了,一旦触及女性贞操这个底线,他们还是会拾起世俗社会的那套道德准则。”克莱尔的离开,让苔丝深受打击,却也让她彻底醒悟。

对亚力克伪善本质的认清,更是让她的觉醒迈出了关键一步。在特兰岭,他打着“亲戚”的幌子,用甜言蜜语和物质诱惑骗取苔丝的信任,最终玷污了她;当苔丝陷入生活绝境时,他又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试图用金钱控制她,让她成为自己的情妇。这一次,苔丝没有再被表象迷惑,她看清了亚力克的真面目,愤怒地斥责他:“你别再演戏了!你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这份愤怒,正是觉醒的信号。

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苔丝接触到了更多和她一样命运多舛的底层女性。她们同样遭受着阶级压迫与歧视,有的被丈夫抛弃,有的被雇主剥削,过着苦不堪言的生活。看着这些和自己相似的身影,苔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悲剧不是偶然,而是整个底层女性群体的共同命运,这也让她不再把自己看作孤立的个体,而是开始将个人命运与底层女性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最终走上一条反抗传统道德压迫的“自我超越”之路,也是一条悲伤的“重生”之路。

这个阶段的苔丝,虽然还没采取具体的反抗行动,但思想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她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命运玩偶”,而是变成了一个对世俗社会有着清醒认知的“思考者”。这份意识的觉醒,为她后来的主动反抗,打下了坚实的思想基础。正如王丽亚所言:“苔丝的意识觉醒,是她反抗的起点,也是这个形象最具现代性的地方。”

(三)主动反抗阶段:挥刀相向的“复仇之刃”

当觉醒的意识在心底积攒到一定程度,反抗就成了必然的爆发。经历了无数次的痛苦与挣扎后,苔丝终于忍无可忍,挥刀杀死了亚力克,完成了从“纯洁天使”到“复仇之刃”的蜕变。这一刺,是她主体意识觉醒的最高潮,更是对世俗社会最猛烈的控诉。

苔丝的反抗,导火索是亚力克的再次纠缠。克莱尔离开后,她的生活彻底陷入绝境:父亲病逝,母亲带着弟妹们流离失所,居无定所;她自己则在农场里做着最苦最累的活,每天被汗水浸透,被雇主刁难。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亚力克再次出现了。他抓住苔丝的软肋,用她家人的生计相要挟,逼迫她成为自己的情妇:“只要你跟着我,我就能让你的家人吃饱穿暖,不用再受苦受累。”面对这样的逼迫,苔丝曾有过动摇——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年幼的弟妹挨饿受冻。可当她看到亚力克那副志在必得、得意扬扬的嘴脸时,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愤怒,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她心里清楚,不能再忍了,否则自己只会永远活在亚力克的控制之下,永远无法摆脱痛苦的深渊。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注定是改变一切的时刻。苔丝把亚力克约到一片荒凉的旷野上,狂风呼啸,雷声滚滚,仿佛在为她的反抗助威。她当面斥责亚力克的无耻行径:“是你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的爱情,毁了我所有的希望!”面对亚力克的嘲讽与挑衅,苔丝彻底冲破了理智的束缚,拿起身边的刀,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这一刀,刺穿了亚力克的胸膛,也斩断了世俗社会加在她身上的所有枷锁;这一刀,这是她对命运不公的最后控诉,也是她独立的宣言。

杀死亚力克后,苔丝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平静地留在原地,等待着克莱尔的归来。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可她从未后悔——在她看来,“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光荣地死去”。幸运的是,克莱尔最终回来了,带着迟来的理解与愧疚。他们在荒原上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几天,在这几天里,苔丝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快乐,她摆脱了亚力克的控制,也得到了爱人的原谅。

苔丝的反抗,最终还是以悲剧收场。警方的到来,给这段短暂的幸福画上了句号,她被逮捕入狱,最终判处死刑。可这份反抗,却有着划时代的意义。正如鲁迅所言:“所谓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三、苔丝觉醒的现代性意义与局限性

在整个过程中,苔丝逐渐摆脱对爱情的依赖,转而追求自身的人生价值与意义,最终建立起独立的主体意识,她的觉醒就像一束穿透黑暗的微光,是19世纪英国主体意识萌芽的重要标志。这一形象所蕴含的现代性意义,早已超越了时代的局限,对后世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可与此同时,苔丝的觉醒也带着无法摆脱的时代与阶级印记,她的悲剧结局,也道尽了维多利亚时代女性觉醒的艰难与无奈。

(一)苔丝觉醒的现代性意义:早期女性主体意识的萌芽

苔丝的觉醒,之所以能跨越百年依然震撼人心,核心在于它标志着早期女性主体意识的萌芽,这份现代性意义,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作品里,女性形象大多是扁平的、符号化的——要么是恪守贞操的“烈女”,要么是道德败坏的“堕落者”,要么是相夫教子的“家庭天使”,而苔丝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作者通过对苔丝性格的朴实性、善良性、纯洁性、反抗性和保守性特征的描写,完满地塑造了一个血肉丰满、被侮辱、被损害的纯洁农民女儿的真实形象。这种立体丰满的女性形象,为后世女性文学的创作提供了宝贵的借鉴,也让人们开始重新审视文章的价值。

(二)苔丝觉醒的局限性:时代与阶级的双重束缚

苔丝的觉醒固然值得赞颂,但我们也不能忽视其背后的局限性——这些局限性,既有时代的烙印,也有阶级的枷锁,最终让她的反抗走向了悲剧。

苔丝的反抗,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自发的宣泄,缺乏明确的目标与理论支撑。她杀死亚力克,更多是为了发泄多年来积压的愤怒与痛苦,是为了摆脱个人所遭受的压迫,而不是为了推翻整个世俗社会;她的反抗,只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这样的反抗注定难以成功。世俗社会的根基根深蒂固,仅凭一个人的力量,就像用鸡蛋去撞石头,终究无法撼动它的统治。

更深层的局限,在于她始终没有摆脱对男性的依附心理。即便主体意识已经觉醒,苔丝的内心深处,依然把男性当作自己的“救赎者”。她的一生,似乎都在围绕着男性打转:为了家庭,她被迫依附于亚力克;为了爱情,她全心依赖于克莱尔;即便杀死了亚力克,她依然在原地等待克莱尔的归来,把他当作自己最后的精神寄托。这种依附心理,是维多利亚时代女性的通病,也是苔丝无法跨越的阶级局限。此外,哈代的悲观主义思想,也给苔丝的觉醒蒙上了一层阴影。哈代本身就是一个悲观主义作家,他强调不可抗拒的命运力量,表达了一种对生活的悲观失望之情,这种思想也渗透到了《德伯家的苔丝》的创作中。

四、结语

托马斯·哈代在《德伯家的苔丝》中塑造的苔丝,无疑是文学史上一座不朽的丰碑。这个充满矛盾的女性形象,天真与坚韧共生,自卑与自尊交织,顺从与反抗博弈,在苦难的磨砺中,完成了从“纯洁天使”到“复仇之刃”的蜕变。苔丝的形象,是维多利亚时代底层女性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也是哈代对世俗社会道德虚伪性的尖锐批判。一百多年来,这个形象之所以能始终被人们铭记,正是因为她身上蕴含着人类共通的情感——对善良的坚守,对爱情的执着,对压迫的反抗,对自由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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