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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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纯洁天使”到“复仇之刃”——苔丝形象的矛盾性与现代性觉醒
From "Pristine Angel" to "Blade of Vengeance": The Ambivalence and Modern Awakening of Tess's Character
引言
托马斯·哈代在19世纪英国文学史上,恰似一座连接古典与现代的桥梁。《德伯家的苔丝》作为他的巅峰之作,自1891年问世便掀起轩然大波——小说副标题“一个纯洁的女人”,像一颗石子砸进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深潭,直接挑衅了当时社会奉为圭臬的伦理准则。本文循着“纯洁天使”到“复仇之刃”的形象蜕变脉络,探寻苔丝性格中的多重博弈,剖析她觉醒之路上的内在动力与外在阻碍,进而挖掘这一形象背后的现代性价值。这样的解读,不仅能更透彻地理解《德伯家的苔丝》的主题深意,更能透过这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乡村少女,瞥见19世纪英国女性主体意识萌芽的微光,为当代女性文学研究提供一份有温度的历史参照。
一、苔丝形象的矛盾性:天真与坚韧的交织
英国自古以来的乡村叙事就有“将乡村生活视为自然的生活方式的倾向,因为它蕴藏着和平、纯洁与美德”。苔丝是哈代笔下“大自然的女儿”,浑身散发着田野的清新与天真;可命运的狂风暴雨,又把她打磨成了在苦难中咬牙前行的斗士。
(一)纯真善良的天性:大自然孕育的“纯洁天使”
哈代偏爱将苔丝与自然意象绑定,仿佛她就是从马洛特村的泥土里长出来的——英国西南部的马洛特村,草木葱茏,鸟兽成群,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给了苔丝最纯粹的底色。她热爱自然,能听懂风吹过麦浪的声音,能共情鸟兽的喜怒哀乐,身上“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裹着阳光晒暖的气息”。
这份纯真,最先体现在她对家庭的担当上。作为家中长女,苔丝从小就扛起了不属于她年纪的重担。父亲约翰·德比菲尔得知自己是古老贵族德伯维尔的后裔后,便整日醉心于虚无的贵族梦,酒精麻痹了他的责任感;母亲则满脑子虚荣念想,一门心思想让苔丝攀附所谓的“亲戚”改变命运。面对这样的家庭,苔丝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把生活的重量扛在肩上。当家中唯一的老马“王子”,因为她送蜂蜜途中的意外而丧命,全家失去经济来源时,这个年轻的姑娘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内心满是“都是我的错,我必须扛起这份责任”的执念。也正是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她放下少女的骄傲,踏上了前往特兰岭投奔“亲戚”的路——谁能料到,这竟是她悲剧命运的开端。
苔丝的纯真,还藏在她对爱情的纯粹向往里。遇见克莱尔之前,她的世界简单得像一张白纸,爱情对她而言,就是乡村里明媚的阳光、清澈的溪流。初见克莱尔时,她正和村里的姑娘们在草地上跳舞,裙摆飞扬,笑容纯粹,一下子就撞进了克莱尔的眼里。从那以后,苔丝的心里就种下了爱的种子,这份爱不掺任何功利,只是单纯被克莱尔的才华与气质吸引。在她眼里,克莱尔“和村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懂那么多新鲜事,思想像蓝天一样开阔”。为了能配得上他,苔丝偷偷练习挤奶技术,甚至刻意改掉带着乡音的谈吐,只想离他更近一点。即便遭遇克莱尔的抛弃,她也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一味地遵从和隐忍。在盲目的爱情面前,苔丝迷失了自我,放弃了作为一个妻子应有的争取幸福的权利。
哈代毫不掩饰对苔丝纯洁的赞美,副标题“一个纯洁的女人”,堪称对维多利亚时代道德观的公然叫板。那个时代,女性的贞洁被奉为最高准则,一旦有所偏离,便可能被贴上沉重的道德标签,难以摆脱。然而,哈代恰恰通过苔丝这一形象向读者传递了另一种尺度:衡量一个女性的纯洁,是否只能诉诸身体层面的标准?内心的善良与真诚,或许更接近人性本来的质地。正如伍尔夫在《普通读者》中所言:“哈代笔下的苔丝,是纯洁的化身——她的纯洁,不在身体的无瑕,而在灵魂的澄澈。”
(二)隐忍坚韧的品格:苦难中挣扎的“命运斗士”
苔丝的性格里,从来不止有纯真柔软的一面。苦难就像一把磨刀石,把她骨子里的坚韧一点点打磨出来。从被亚力克玷污到被克莱尔抛弃,从颠沛流离的流浪到最终的绝地反击,她就像“被狂风暴雨反复冲刷的石楠花,即便枝叶弯折,根系也死死扎在泥土里”,从未向命运低头。
这份坚韧,先表现为对苦难的默默承受。在特兰岭,亚力克的花言巧语与威逼利诱,让天真的苔丝落入圈套,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她曾陷入“羞耻、痛苦、绝望交织的深渊,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但她没有沉沦——收拾好破碎的心,她毅然离开特兰岭,回到了马洛特村。可乡村的流言蜚语,比刀子还锋利:“曾经一起跳舞的姑娘们,见了她就指指点点;过去称赞她美丽的村民,如今都绕着她走”。面对这些冰冷的目光与刻薄的议论,苔丝没有辩解,只是把所有痛苦咽进肚子里,用一双勤劳的手种地、做工,养活自己和家人。
更难得的是,她的坚韧里还藏着不屈的反抗。生下私生子后,苔丝的日子愈发艰难。这个无辜的孩子,不仅没给她带来慰藉,反而让她遭受了更多歧视——因为是非婚生子女,牧师拒绝为孩子洗礼,但苔丝没有妥协,她亲自为孩子举行了简单的洗礼仪式。孩子夭折后,她冒着瓢泼大雨,把小小的身躯埋在教堂墓地的角落。这一连串的举动是对世俗偏见的回击,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作为母亲的最后一点尊严。
被克莱尔抛弃,成了压在苔丝身上最沉重的一击。新婚之夜,她鼓起毕生勇气,向克莱尔坦白了自己的过去,她以为这个思想开明的男人会理解她、包容她,可没想到,克莱尔终究没能挣脱世俗的束缚,选择了离她而去。对苔丝而言,亚力克伤害的是她的身体,而克莱尔刺穿的,是她的灵魂。但即便如此,她也没被击垮。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她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辗转于各个农场做苦工。在斯达福特农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在冰冷刺骨的田地里劳作,双手冻得开裂流血,双脚被荆棘划得伤痕累累,可她还是咬牙坚持着,心里默念着:“我不能倒下,为了我的家人,也为了不辜负自己。”
张玲在《哈代笔下的女性形象及其文化意蕴》中说:“苔丝的坚韧‘是底层女性在生存绝境中逼出来的本能,更是她主体意识觉醒的先声’。”正是这份在苦难中淬炼出的坚韧,让她没有在黑暗中迷失,反而一步步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为后来那场惊天动地的反抗,埋下了伏笔。
(三)自卑与自尊的冲突:阶级压迫下的精神困境
苔丝性格中最令人心疼的矛盾,莫过于自卑与自尊的反复拉扯。这份矛盾,深深扎根于她的阶级出身,是维多利亚时代等级制度在她精神世界刻下的伤痕。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农民阶级就像脚下的泥土,任上层阶级践踏,没有地位,没有尊严。苔丝的自卑,源于这份与生俱来的身份焦虑;而她的自尊,却是身为独立个体,不愿被轻易践踏的底线。
苔丝的自卑,藏在她对阶级差异的敏感里。当得知自己是德伯维尔家族的后裔时,父母欣喜若狂,可苔丝心里只有“羞耻与不安”。在她看来,这份虚假的贵族身份“不是荣耀,而是赤裸裸的侮辱——它时刻提醒着我,我终究是底层的农民”。在特兰岭,亚力克和他的母亲以贵族自居,对苔丝百般刁难:亚力克模仿她的乡村口音取乐,讥讽她的衣着土气,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都像针一样扎在苔丝心上,让她的自卑愈发强烈。和克莱尔相恋后,这份自卑更是被无限放大——克莱尔出身牧师家庭,受过高等教育,是众人眼中的“绅士”;而自己,只是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底层农民,还带着不堪的过去。她总在心里嘀咕:“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如此纯洁的他?”这份自卑,让她在克莱尔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敢袒露真实的自己。
可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柔弱自卑的姑娘,内心深处却藏着不容侵犯的自尊。她出身卑微,却从未放弃对人格尊严的坚守。在特兰岭,当亚力克对她动手动脚时,这个平时温顺的姑娘瞬间像被激怒的小兽,“挥舞着双手,眼神锐利如刀,绝不允许他越雷池一步”。即便被亚力克玷污,她也没有选择依附于他的财富与地位,而是毅然决然地离开特兰岭,靠自己的双手谋生——她宁肯吃苦受累,也不愿做别人的玩物,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在与克莱尔的婚姻里,这份自尊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她深爱着克莱尔,却不愿用谎言维系感情,所以才会在新婚之夜坦白一切;当克莱尔选择离开时,她没有苦苦哀求,只是平静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也请你尊重我,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自卑与自尊的冲突,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缠绕了苔丝一生。面对阶级压迫与歧视,她总是陷入两难:既渴望摆脱底层的泥泞,又不愿牺牲自己的尊严;既爱慕克莱尔的绅士风度,又无法跨越身份的鸿沟。小说的结局是苔丝选择了向命运进行毁灭性的反抗,她杀死了欺压、胁迫自己的亚雷,同时也亲手把自己送上了绝路。与其说是亚雷对苔丝的侵犯导致了苔丝的悲剧命运,不如说是以亚雷为代表的资产阶级道德观将她逼上绝路。
二、苔丝的觉醒轨迹:从被动承受走向主动反抗
苔丝的一生,就是一部从被动承受命运捶打到主动反抗压迫的觉醒史。早期的她,像一只被命运丝线操控的木偶,任人摆布;可经历了一次次苦难的淬炼、一次次现实的打击后,她终于看清了世俗社会的虚伪本质,踏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觉醒之路。这份觉醒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痛苦与挣扎中慢慢酝酿、逐渐爆发的,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
(一)被动承受阶段:逆来顺受的“命运玩偶”
哈代认为:“面对能够支配命运的形势与思想,人类是懦弱的”。而苔丝的早年时光,则满是被动承受的痕迹。那时候,她的主体意识还未觉醒,就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了别人——父母的安排、亚力克的诱惑、克莱尔的抛弃,无论遭遇什么,她都选择默默承受,从未想过反抗。
这份被动,首先源于她对家庭的顺从。作为家中长女,“听从父母”的观念从小就深深烙印在她心里。当父母让她去特兰岭投奔德伯维尔家族时,她心里满是不情愿,可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在她看来,“作为女儿,为家庭分忧解难是本分,父母的话不能不听”。就是这份盲目的顺从,让她亲手推开了通往深渊的大门,一步步落入亚力克设下的陷阱。
再者,这份被动也源于她对世俗社会的无知。苔丝天真地以为,亚力克是真心想帮助她的“远房亲戚”,却不知对方只是把她当作消遣的玩物;她满心欢喜地以为,克莱尔的爱是包容一切的,却没料到,这个看似开明的男人,也被世俗道德的枷锁捆得死死的,无法接受她的过去。和这两个男人的交往中,苔丝始终处于被动地位,她从未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世俗社会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更令人心疼的是,这份被动还带着自我谴责的意味。由于苔丝不能摆脱传统道德观的影响,她常常认为自己是不守妇德之人,犯罪感和自卑感不时袭上她的心头,压得她常常喘不过气来。被亚力克玷污后,她没有怪罪亚力克的无耻,也没有质疑社会的不公,反而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觉得“是我自己不够小心,才酿成这样的悲剧”。在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观念影响下,她把贞操当作女性最宝贵的东西,认为自己失去了贞操,就成了“不纯洁的人”,失去了反抗的资格。于是,面对世俗的偏见与歧视,她只能默默忍受,把所有痛苦都藏在心底。
那个阶段的苔丝像一个“命运玩偶”,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亚力克的玷污、克莱尔的抛弃,一次次把她推向黑暗的深渊。可谁能想到,这份被动承受的痛苦,竟成了她后来觉醒的养分。
(二)意识觉醒阶段:对世俗社会的清醒认知
苔丝的觉醒,始于对克莱尔理想主义的失望。在她心里,克莱尔一直是与众不同的——他“反对教会的虚伪,批判社会的不公,还说人人都是平等的”。她曾天真地以为,这个男人摆脱了世俗社会的偏见,能理解她的痛苦,包容她的过去。可新婚之夜的坦白,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克莱尔的愤怒与决绝,让她瞬间明白:“所谓的平等与包容,不过是他们的自我标榜罢了,一旦触及女性贞操这个底线,他们还是会拾起世俗社会的那套道德准则。”克莱尔的离开,让苔丝深受打击,却也让她彻底醒悟。
对亚力克伪善本质的认清,更是让她的觉醒迈出了关键一步。在特兰岭,他打着“亲戚”的幌子,用甜言蜜语和物质诱惑骗取苔丝的信任,最终玷污了她;当苔丝陷入生活绝境时,他又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试图用金钱控制她,让她成为自己的情妇。这一次,苔丝没有再被表象迷惑,她看清了亚力克的真面目,愤怒地斥责他:“你别再演戏了!你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这份愤怒,正是觉醒的信号。
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苔丝接触到了更多和她一样命运多舛的底层女性。她们同样遭受着阶级压迫与歧视,有的被丈夫抛弃,有的被雇主剥削,过着苦不堪言的生活。看着这些和自己相似的身影,苔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悲剧不是偶然,而是整个底层女性群体的共同命运,这也让她不再把自己看作孤立的个体,而是开始将个人命运与底层女性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最终走上一条反抗传统道德压迫的“自我超越”之路,也是一条悲伤的“重生”之路。
这个阶段的苔丝,虽然还没采取具体的反抗行动,但思想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她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命运玩偶”,而是变成了一个对世俗社会有着清醒认知的“思考者”。这份意识的觉醒,为她后来的主动反抗,打下了坚实的思想基础。正如王丽亚所言:“苔丝的意识觉醒,是她反抗的起点,也是这个形象最具现代性的地方。”
(三)主动反抗阶段:挥刀相向的“复仇之刃”
当觉醒的意识在心底积攒到一定程度,反抗就成了必然的爆发。经历了无数次的痛苦与挣扎后,苔丝终于忍无可忍,挥刀杀死了亚力克,完成了从“纯洁天使”到“复仇之刃”的蜕变。这一刺,是她主体意识觉醒的最高潮,更是对世俗社会最猛烈的控诉。
苔丝的反抗,导火索是亚力克的再次纠缠。克莱尔离开后,她的生活彻底陷入绝境:父亲病逝,母亲带着弟妹们流离失所,居无定所;她自己则在农场里做着最苦最累的活,每天被汗水浸透,被雇主刁难。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亚力克再次出现了。他抓住苔丝的软肋,用她家人的生计相要挟,逼迫她成为自己的情妇:“只要你跟着我,我就能让你的家人吃饱穿暖,不用再受苦受累。”面对这样的逼迫,苔丝曾有过动摇——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年幼的弟妹挨饿受冻。可当她看到亚力克那副志在必得、得意扬扬的嘴脸时,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愤怒,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她心里清楚,不能再忍了,否则自己只会永远活在亚力克的控制之下,永远无法摆脱痛苦的深渊。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注定是改变一切的时刻。苔丝把亚力克约到一片荒凉的旷野上,狂风呼啸,雷声滚滚,仿佛在为她的反抗助威。她当面斥责亚力克的无耻行径:“是你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的爱情,毁了我所有的希望!”面对亚力克的嘲讽与挑衅,苔丝彻底冲破了理智的束缚,拿起身边的刀,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这一刀,刺穿了亚力克的胸膛,也斩断了世俗社会加在她身上的所有枷锁;这一刀,这是她对命运不公的最后控诉,也是她独立的宣言。
杀死亚力克后,苔丝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平静地留在原地,等待着克莱尔的归来。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可她从未后悔——在她看来,“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光荣地死去”。幸运的是,克莱尔最终回来了,带着迟来的理解与愧疚。他们在荒原上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几天,在这几天里,苔丝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快乐,她摆脱了亚力克的控制,也得到了爱人的原谅。
苔丝的反抗,最终还是以悲剧收场。警方的到来,给这段短暂的幸福画上了句号,她被逮捕入狱,最终判处死刑。可这份反抗,却有着划时代的意义。正如鲁迅所言:“所谓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三、苔丝觉醒的现代性意义与局限性
在整个过程中,苔丝逐渐摆脱对爱情的依赖,转而追求自身的人生价值与意义,最终建立起独立的主体意识,她的觉醒就像一束穿透黑暗的微光,是19世纪英国主体意识萌芽的重要标志。这一形象所蕴含的现代性意义,早已超越了时代的局限,对后世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可与此同时,苔丝的觉醒也带着无法摆脱的时代与阶级印记,她的悲剧结局,也道尽了维多利亚时代女性觉醒的艰难与无奈。
(一)苔丝觉醒的现代性意义:早期女性主体意识的萌芽
苔丝的觉醒,之所以能跨越百年依然震撼人心,核心在于它标志着早期女性主体意识的萌芽,这份现代性意义,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作品里,女性形象大多是扁平的、符号化的——要么是恪守贞操的“烈女”,要么是道德败坏的“堕落者”,要么是相夫教子的“家庭天使”,而苔丝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作者通过对苔丝性格的朴实性、善良性、纯洁性、反抗性和保守性特征的描写,完满地塑造了一个血肉丰满、被侮辱、被损害的纯洁农民女儿的真实形象。这种立体丰满的女性形象,为后世女性文学的创作提供了宝贵的借鉴,也让人们开始重新审视文章的价值。
(二)苔丝觉醒的局限性:时代与阶级的双重束缚
苔丝的觉醒固然值得赞颂,但我们也不能忽视其背后的局限性——这些局限性,既有时代的烙印,也有阶级的枷锁,最终让她的反抗走向了悲剧。
苔丝的反抗,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自发的宣泄,缺乏明确的目标与理论支撑。她杀死亚力克,更多是为了发泄多年来积压的愤怒与痛苦,是为了摆脱个人所遭受的压迫,而不是为了推翻整个世俗社会;她的反抗,只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这样的反抗注定难以成功。世俗社会的根基根深蒂固,仅凭一个人的力量,就像用鸡蛋去撞石头,终究无法撼动它的统治。
更深层的局限,在于她始终没有摆脱对男性的依附心理。即便主体意识已经觉醒,苔丝的内心深处,依然把男性当作自己的“救赎者”。她的一生,似乎都在围绕着男性打转:为了家庭,她被迫依附于亚力克;为了爱情,她全心依赖于克莱尔;即便杀死了亚力克,她依然在原地等待克莱尔的归来,把他当作自己最后的精神寄托。这种依附心理,是维多利亚时代女性的通病,也是苔丝无法跨越的阶级局限。此外,哈代的悲观主义思想,也给苔丝的觉醒蒙上了一层阴影。哈代本身就是一个悲观主义作家,他强调不可抗拒的命运力量,表达了一种对生活的悲观失望之情,这种思想也渗透到了《德伯家的苔丝》的创作中。
四、结语
托马斯·哈代在《德伯家的苔丝》中塑造的苔丝,无疑是文学史上一座不朽的丰碑。这个充满矛盾的女性形象,天真与坚韧共生,自卑与自尊交织,顺从与反抗博弈,在苦难的磨砺中,完成了从“纯洁天使”到“复仇之刃”的蜕变。苔丝的形象,是维多利亚时代底层女性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也是哈代对世俗社会道德虚伪性的尖锐批判。一百多年来,这个形象之所以能始终被人们铭记,正是因为她身上蕴含着人类共通的情感——对善良的坚守,对爱情的执着,对压迫的反抗,对自由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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