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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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绘本的开放性叙事逻辑与视觉策略——以安野光雅《旅之绘本》系列为例
Open Narrative Logic and Visual Strategies in Travel Picture Books: Taking Mitsumasa Anno's Journey Picture Books Series as an Example
引言
旅行绘本在市场传播与教育应用中持续受到关注,既能承载风景想象,又常与地方文化、生活方式、社会景观的呈现相关联。然而从创作端观察,许多旅行题材绘本仍停留在相对固定的叙事范式中:其一是“导览模式”,以地理路线为主轴罗列信息;其二是“游记模式”,以时间顺序线性推进微事件记录。这类结构的优势是清晰、易读,但也带来明显局限:读者往往沿着作者预设路径被“带着走”,阅读的主动性不足,作品更容易落入同质化表达。“开放性”叙事不仅能回应旅行绘本的品类特性,同时通过符号选择、空间组织与线索布置,让读者在再读中不断生成新叙事,从而为视觉传达设计中的空间叙事、跨文化表达与互动阅读提供了可迁移的方法论入口。
一、开放性理念与旅行绘本的结构契合
(一)什么是开放性
“开放性”并非单一术语,而是跨越哲学、美学与符号学的复合概念。在现代艺术创作与鉴赏语境中,它通常指向三个核心维度:作品结构的不确定性、意义的丰富性以及接受者的参与性。放入本文的研究语境,可将其进一步落实为一种更具操作性的定义:作品通过保留未定与可变,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完成意义补全与再组织。开放性并不意味着随意或松散,更不是对叙事的放弃,而是通过结构策略将意义生成的部分任务转交给接受者,从而让作品在不同读者与不同语境中持续“生长”。
从中国传统哲学脉络看,“开放性”亦可与庄子所推崇的“游”形成互证:其强调心灵的自由流动与主客体边界的松动,反对以单一标准框定审美经验。“游”是一种开放性的心灵状态,强调包容、接纳与无待的观照方式,这种精神在艺术创作中可转化为对固定程式与唯一解释的抵抗。将其引入视觉叙事研究,有助于解释为何“退让”“留白”“不下结论”的表达,反而可能获得更持久的阐释生命力。
(二)旅行绘本中的开放性结构
当“开放性”进入旅行绘本这一特定品类,会呈现更明确的结构指向。旅行本身并非严格的因果链条,而是一种“在路上”的状态:它天然包含偶然性、分支与停驻,包含从“走到哪儿”转向“在途中看见什么”的经验结构。由此,旅行绘本与开放性之间的契合不只是风格偏好,更是一种叙事逻辑的内在一致。
以“叙事机制—时空建构—阅读交互”的三维框架出发,便发现开放性可从概念层面落到可观察的视觉机制层面。
第一,叙事机制的开放。开放性的旅行绘本往往弱化传统“起承转合”的封闭结构,转而以“弱因果、强场景”的方式组织页面,使每一跨页更接近可独立进入的生活切片。读者阅读的动力不再仅仅来自“接下来发生什么”,而更多来自“此处有什么”“我发现了什么”。
第二,时空建构的开放。旅行绘本常通过宏观视域、连续路径线索与多视点组织模拟移动中的时空感,将观看从“盯住主角”转为“在空间中游走”。空间关系被前置后,阅读更像漫游而非听讲解。
第三,阅读交互的开放。当作品以线索、空白、重复母题与隐藏彩蛋发出邀请,读者需要调动经验去识别符号、串联微叙事并完成跨页接续,阅读便从单向观看转为“寻找与发现”,读者在机制层面成为共同创作者。
基于以上框架,可将《旅之绘本》的开放性理解为一种“可落地的视觉叙事机制”:它不是把故事讲得更模糊,而是用结构与线索调动读者能动性,使旅行绘本摆脱说明书式的封闭表达,进入可再读、可再解释的开放状态。
二、《旅之绘本》的开放性叙事机制
安野光雅的创作并非迎合既定阅读规则,而是持续把阅读理解为一种“个人的旅行”。在《旅之绘本》中,开放性并不抽象,它被稳定地落实为三条互相支撑的叙事路径:文化的开放性、交互的开放性与知识的去中心化,同时由一整套一致的视觉语言加以支撑。
(一)文化的开放性:地域文化的筛选与心中之景的重构
《旅之绘本》中的异域风景并非照片式复刻,而是一种经过筛选与重组的“心中之景”。安野并不执着于把现实景观一比一还原,而倾向于以“做减法”的方式剔除现代化、同质化的工业景观,转而提炼能代表地域文化记忆的符号元素:建筑形态、街巷肌理、公共空间尺度、河岸生活方式、集市与劳作场景等,构成读者可以进入的文化表面。对旅行绘本而言,这类“符号化真实”常比“摄影式真实”更能构建地方感,因为它更集中地呈现了地域经验的核心特征。
更关键的是,作品并不以文化差异制造对抗,而是以“日常共性”为底色建立跨文化共情:不同地域反复出现的广场、集市、河岸、饮食器物与劳动景象,使读者既能看到共性,也能在差异化细节中完成文化识读。差异被“藏”在细节里,而不是被写成结论:读者需要通过比较与联想去完成理解。这种处理方式使跨文化表达从“再现异域”转向“文化协商”,开放性体现在作者不替读者下结论,而是把理解的路径铺在画面中,让“比较、回望与再解释”在阅读中自然发生。
在视觉空间的组织上,安野对“观看方式”的处理也服务于文化开放性:他巧妙融合了西方工程制图的等角透视逻辑与中国画“散点透视”的游观经验。前者带来比例稳定与深处细节的可读性,保证读者无论关注画面哪个角落都能获得均等信息;后者则通过“步步移、面面看”的视点移动,让静止绘本获得时间流动感,让读者在翻阅过程中仿佛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视觉漫游。这种空间逻辑既是形式语言,也是跨文化观看方式的融合表达。
(二)交互的开放性:游戏精神与“寻找”的阅读驱动力
如果说叙事与文化是内容的建构,那么“游戏精神”则是《旅之绘本》最稳定的驱动机制之一。安野曾经的数学教育背景,使他擅长将严密的逻辑思维包裹在轻松的视觉游戏中:他敏锐地意识到被动凝视难以维持注意力,唯有主动搜寻才能唤起读者参与。因此,他将“寻找”确立为交互逻辑的核心机制:隐藏的童话彩蛋、微观剧场式人物活动、悖论空间、镜面与倒影、跨作品客串角色等,都构成一种寻宝式阅读的机制,让读者在游戏情境中完成对文化符号与叙事线索的自主捕捉。
这种机制对无文字叙事尤为关键。没有文字解释时,叙事动力需要来自图像内部的线索组织。《旅之绘本》的高密度细节、母题复现与隐蔽线索,使读者既可以沿旅人动线前进,也可以随时离队,停驻在画面角落推演小人物的前因后果。叙事主导权由单一路径转为多路径进入,阅读被转化为一场温和却高黏性的视觉探险。更重要的是,这一机制阻断了快速翻页的线性阅读流,迫使读者反复回溯、对照与确认,将阅读过程转化为一种视觉考古。
在交互机制中,重复性元素扮演了骨架角色:在宏大全景舞台上,重复不是机械复制,而是具有音乐韵律的视觉变奏。通过人物、空间接口、纹理逻辑与符号谱系的层级重复,作品把离散场景统摄为有机整体,使读者在自由探索中仍能保持连贯感。例如设置特征鲜明的“视觉锚点”人物,帮助读者在高密度信息流中定位;又如跨作品重复出现的悖论图形或童话角色,唤起读者过往阅读记忆,形成“安野宇宙”式的联动关系,使开放性不止发生在单本作品内部,也发生在读者的长期阅读经验中。
(三)知识的去中心化:从单向科普到视觉超链接的探索
与传统科普绘本常见的全知视角不同,安野更倾向于把知识散落在画面中,弱化说明性文字,让识别与求证成为阅读的后续动作。这种“去中心化”并非不讲知识,而是改变知识的呈现方式:知识不再作为作者直接告知的结论,而是作为“线索”被嵌入风景,等待读者拾取。
在《旅之绘本》中,这一机制具体表现为视觉超链接元素的运用:名画、雕塑、寓言故事与现代名人被不动声色地植入场景之中,而旁边不加任何说明。认出者获得惊喜,未认出者仍能获得完整的审美体验。这种设计消除了知识传递的压迫感,将“科普”转化为“探索”,鼓励读者在书本之外主动查阅资料、构建属于自己的知识网络。它同时也强化了无文字叙事的开放性:意义不会因“没读懂某个典故”而崩塌,而会因“认出/未认出”的差异产生不同层级的阅读收益。
三、《旅之绘本》开放性叙事的视觉语言实现策略
(一)以“退让式设计”锚定开放叙事
三条开放性路径之所以成立,离不开《旅之绘本》一致且高度克制的视觉语言系统。其视觉策略可以概括为一种“退让式设计”:通过降低画面侵略性,为读者的视线与想象力腾出介入空间。这种设计本质上是对接受美学中读者主体性理论的视觉化转译,作者主动让渡叙事主导权,并非消解创作的严谨性,而是以克制的表达为读者的审美参与预留充足的阐释空间,成为开放性叙事从理论概念落地为阅读体验的核心前提。
(二)开放阅读的视觉路径
这种“退让式设计”有四种不同的视觉语言表现。
首先是全景式构图带来的视觉权利平等化。安野常以宏大全景作为舞台,弱中心、强环境,使读者必须进行全域扫描。不同于多数绘本以主角动线为核心的聚焦式构图,《旅之绘本》的画面中没有绝对的视觉中心,即便是贯穿系列的旅人形象,也始终以渺小体量融入环境,从未占据画面主导位置,画面不是“把主角推到你眼前”,而是把世界铺开,让你选择从哪里进入。
其次是散点透视与多视点游观逻辑。通过平行透视消除深处细节的透视衰减,再以散点透视引入“移动视点”,使翻页过程获得类似镜头推移的时间感,读者仿佛在行走中观看。
然后是微观写实的细节策略,在无字叙事语境下,细节并非陪衬,而是叙事本体。安野以近乎考据的严谨态度,通过钢笔淡彩构建高密度视觉信息层级:既精准捕捉建筑材料的物质属性(如红砖、白墙黛瓦、斑驳肌理),也以文化图鉴式的方式呈现生活器物与饮食场景,使细节成为破译地域文化密码的线索,延展读者视觉驻留时间,将快速翻阅转化为深度凝视与文化发掘。
最后是低饱和度色彩与情绪留白。安野偏爱调和后的中间色调,以轻声细语般的色彩构建非排他氛围,避免强情绪指向强迫读者进入单一感受,从而为读者自我投射留下空间,色彩的不确定性本身成为开放性情绪容器。
通过上述视觉语言的协同,《旅之绘本》实现了“开放性”在图像层面的可执行性。这一整套视觉语言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形成了相互支撑的有机整体:全景构图为散点透视提供了载体,微观细节为多义阐释提供了素材,低饱和色彩则为整个探索过程构建了松弛的审美语境。它既允许读者自由进入,也通过结构与线索秩序避免散乱;既保留多义与留白,也通过重复与细节保持可读性与可持续探索性,最终完成了从作者单向叙事到读者共创意义的核心转变。
四、结语
综上所述,旅行绘本的开放性并非抽象口号,而是一套可设计、可观察、可复用的视觉叙事机制。《旅之绘本》从“叙事机制—时空建构—阅读交互”三维框架出发,通过弱因果的场景化组织与多入口阅读路径释放叙事结构,通过宏观视域、散点透视与连续空间线索等解放观看方式,通过线索、重复与留白等激活读者参与。其核心价值在于把作者与读者的关系从讲述与接受推进为邀请与共创,作品在完成物理绘制的那一刻并未结束,而是在读者的凝视、联想与回读中持续生长。
对当代旅行绘本创作者而言,这一范式提供了更具操作性的启示:与其在题材层面堆叠景点与知识标签,不如在机制层面设计可探索性;与其强调单一正确理解,不如通过符号选择、空间组织与线索布置,让读者在再读中不断生成新叙事。进一步而言,“开放性”不仅能回应旅行绘本的品类特性,也为视觉传达设计中的空间叙事、跨文化表达与互动阅读提供了可迁移的创作资源与方法论入口。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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