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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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宝母题的原型比较研究
A Comparative Study on the Archetypes of the Treasure-Hunting
引言
寻宝母题是跨越文明与时代的经典文学叙事主题,从欧洲《金银岛》《基督山伯爵》到中国蒙古族《满巴扎仓》《魔鬼岭》,其寻宝内容承载不同文化精神内涵,核心始终是“追寻”。文学语境中,寻宝目的差异显著:西方叙事多围绕个体物质探索,落脚于个体精神成长;东方叙事常关联集体秩序与文化传承,凸显精神对物质的超越。这种差异植根于文化深层的原型意象。荣格认为,除个人即刻意识外,存在具有集体性、普世性的第二种精神系统;叶舒宪归纳弗莱原型概念,指出原型是文学中反复出现、可独立交际的单位,联结作品、勾连文学与生活。原型即反复出现的主题、故事、人物,东西方寻宝母题的目的差异受原始原型影响。弗莱提出,原型与神话同源,神话是文学原始原型,后世文学叙事是其移用,且因文化语境形成独特模式。因此,本文以原型理论为基础,结合神话原始原型对寻宝目的的影响,剖析东西方文本寻宝内容及母题的目的与精神内核,既是探索文学叙事规律,也是理解文化价值差异的重要路径。
一、原型理论视域下东西方寻宝母题目的的共通性
以原型理论来看,不同文明的文学叙事虽表象各异,但是有着人类共同的需求体现,“追寻原型”便是其中之一。由此,东西方寻宝母题虽文化背景不同,却在核心动力、叙事结构与价值指向层面,围绕“追寻原型”形成统一框架,为二者的比较提供了内在联系。
(一)核心动力:“缺失弥补”的原型驱动
文学创作中,许多经典母题的背后,往往隐藏着人类共同的深层心理需求,寻宝母题也是如此。其核心动力的源头,可借助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进行解读。“集体无意识是心灵的一部分,它不是个人获得的,而且也不是通过个人经验获得的。它的内容从来不会进入意识——它们不是被压抑的也不是被遗忘的——并且它们不能通过后天获得,因为它们只以传承的形式存在。”
而这种“传承形式”的集体无意识,恰好能在文学的寻宝母题中找到具象落点。寻宝母题的起点,正是对缺失的弥补。这种缺失或是物质的匮乏,或是精神的空虚。本质上是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原型,在人类面对匮乏与空虚的普遍心理情况下,于文学中的具象投射。这种“缺失”看似是个体困境,实则映射着人类共同的集体心理需求:对生存安全的渴望、对公平正义的追求,因此个体的寻宝行为也成为集体无意识的文学表达。
《金银岛》的少年吉姆生活贫困,对金银财富的渴望源于对“物质缺失”的焦虑,寻宝成为他摆脱贫困、实现生存需求的手段;《基督山伯爵》的唐泰斯被诬入狱,十四年的冤屈使其陷入“正义缺失”的痛苦,寻宝则成为他寻求公平、宣泄愤怒、实现复仇的途径。
《满巴扎仓》中,药典引发的争夺源于“大爱缺失”的困境——各方为私利争斗,忽视了文化共享的初心。其中两位哈屯的命运尤其具有代表性:“因而,她们渐渐沦为王府兄弟俩斗争的工具,朝廷抢夺药方的砝码,当时社会制度下的牺牲品。对于两个弱女子来说,这样的遭遇是不公的,是残酷的。但是,把她们放在当时社会背景下来看,她们的遭遇却是必然的。”为了争夺药典,清廷派人伪装成药贩子打探情报,贝勒府也为了药典致使两位夫人不孕。最后,药典被抄录、广布天下的结局打破了利益争夺的局面,构成了各民族和谐的立意,彰显了大爱的情怀。
《魔鬼岭》中对箱子的渴望源于对“英雄气概缺失”的忧虑。几百年前苏米雅台吉受到喇嘛指引,把断剑锁在没有钥匙的箱子里,箱子流传下来后,萨那巴特尔试图配制钥匙取出那把断剑,它象征着精神信仰驯化的英雄气概。
再比如,《封神演义》中,商周更迭之际三界秩序混乱,“秩序缺失”的危机推动姜子牙寻找封神榜,以实现天道平衡。
这种“以寻宝补缺失”的动力,本质是集体无意识中人类对“完满状态”的本能追求,推动着不同文化中的寻宝者通过行动填补缺失,达成心理平衡。这一核心目标跨越了东西文化差异,构成了寻宝母题的共同点。
(二)叙事结构:“旅程—考验—成长”的原型模式
约瑟夫·坎贝尔在《千面英雄》中提出的“英雄之旅”原型理论指出,跨文化叙事常共享“启程—考验—蜕变”的核心框架,这一框架与弗莱神话原型批评中“文学复刻神话结构”的观点相呼应。“所以,文学的结构原则同神话和比较宗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正如绘画的结构原则同几何学的联系一样。”这一原型结构为叙事搭起框架,而以探索为核心的寻宝母题叙事,有着“出发—遇阻—蜕变”的框架特点,以此呈现人物成长。
西方文本中,《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圣地亚哥从草原出发,跨越沙漠、遭遇欺骗,在考验中领悟“宝藏在心中”的真谛,完成普通牧羊少年的精神觉醒蜕变;在《玫瑰的名字》的威廉修士进入修道院图书馆寻找亚里士多德手稿,面对宗教势力的阻挠与连环命案的考验,突破知识垄断,实现精神觉醒。
东方文本中,《西游记》里唐僧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考验,从单纯的求经者成长为“普度众生”的使者。《信仰树》中占布拉摘取信仰树种子时攀登险峻的山崖,遭遇守护宝物的蛇,经过生命危险的“考验”之后取得宝物。
(三)价值指向:“寻宝即寻己”的原型隐喻
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寻宝”都非单纯的物理行为,而是“寻找自我”的原型隐喻。“宝藏”本质上是“自我身份”的象征,寻宝过程即是对自我价值的确认。
《基督山伯爵》的唐泰斯通过寻宝获得财富,最终用财富完成复仇与正义的伸张,在这一过程中,他从被压迫的水手成长为掌控自身命运的“复仇者”,确认了“正义守护者”的自我身份;
《西游记》中,唐僧取经的过程亦是“寻己”的过程——从最初单纯执着于“取真经”的僧人,到逐渐领悟“普度众生”的使命,最终确认自己“佛法传播者”的身份,完成了从“小我”到“大我”的自我认知升级。
《信仰树》中的主角通过寻找信仰树种子确认了自己医学贡献者与文化守护者的身份,突破自我。此次遭遇对占布拉有着深刻的影响,为他在社会变革时期适应新环境起到了积极作用。
这种“寻宝与寻己”的隐喻,是“自我认知原型”的文学表达,使东西方寻宝母题在精神层面形成共鸣。
二、神话原型视域下的寻宝目的差异阐释
尽管寻宝母题有着“追寻原型”的共同点,但受不同文化原型的影响,其目的指向呈现显著差异:西方以“原罪原型”为核心,形成“个体精神救赎”的目的;东方以“创世原型”为核心,形成“集体精神传承”的目的。这种差异本质上是集体无意识的文化表现不同。
(一)“原罪原型”驱动下的个体精神救赎
西方文化中,“亚当夏娃偷食禁果”的“原罪原型”深刻影响着文学叙事:人类因原罪背负精神枷锁,个体需通过主动行动实现救赎。这一逻辑在寻宝母题中尤为鲜明——“宝藏”不再是单纯的物质目标,而成为个体救赎的媒介,叙事核心也从“物质索取”转向“个体精神成长”,最终形成“以物质为起点,经个体觉醒,抵达精神救赎”的完整脉络,凸显西方寻宝叙事对个体精神升华的终极目标。
《金银岛》中吉姆最初以获取财富为目标,却在目睹海盗的背叛与杀戮后觉醒,意识到财富的虚无,最终放弃对金银的执着,实现精神成熟。这一过程是对“原罪原型”的回应:吉姆最初的“财富欲望”即是“原罪”的体现,通过寻宝过程后的反思,他摆脱欲望的枷锁,实现自我救赎。
《基督山伯爵》的唐泰斯最初将寻宝视为复仇的手段,用财富报复陷害他的人。但在复仇过程中,他目睹无辜者因自己的报复受难,开始反思“仇恨”的意义,最终将财富赠予无辜者,放弃仇恨,实现精神层面的救赎。这也是对“原罪原型”的回应:唐泰斯的“仇恨”是“原罪”中“自私”“报复欲”等人性弱点的具象化体现,通过寻宝后的反思,他摆脱仇恨的枷锁,完成自我救赎。
20世纪以来,西方寻宝目的的“个体精神性”进一步凸显,“宝藏”渐渐脱离物质属性,成为“真理与自由”的象征,寻宝过程即是对“精神枷锁”的突破。翁贝托・埃科的《玫瑰的名字》中,宝藏是亚里士多德手稿。宗教将手稿视为“异端”,本质上是对“思想自由”的禁锢。威廉修士寻找手稿的过程,并非为了物质利益,而是为了突破宗教知识垄断,追求思想自由的个体觉醒。最终虽未能保存手稿,但他通过探寻宝物,实现了“思想解放”的精神救赎。这一叙事将“原罪原型”升华为“思想禁锢、知识垄断”,寻宝目的则升华为“精神解放”,进一步强化了“精神救赎”的核心。
此外,西方寻宝叙事始终以个体为中心,即便涉及群体利益,也以个体为动力。这是“原罪原型”导致的必然结果:“原罪”是个体的罪,冒险行动也需个体完成。“原罪”的“个体性”决定了救赎必须依赖个体的主动反思与行动(如吉姆对欲望的自我克制、唐泰斯对仇恨的自我消解),这种对“个体意志”的强调,正是“个体本位”思维的直接来源。比如,《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圣地亚哥寻找金字塔宝藏,虽影响了沙漠中的商人、炼金术士等群体,但核心仍是圣地亚哥的个体精神成长,最终通过寻宝实现个体精神觉醒。这种“个体本位”的思维,是“原罪原型”在寻宝内容叙事中的直接影响体现。
(二)“创世原型”驱动下的集体精神传承
东方文化中,“盘古开天辟地”的“创世原型”深刻塑造着文学叙事。盘古牺牲自身创造天地万物,为人类提供生存秩序。盘古以个体牺牲换集体生存的核心精神,奠定了“个体为集体秩序服务”的文化基因,因此这种“集体优先”的集体无意识表现,使东方文学强调个体对集体的责任。此外,在“额尔古涅—昆”的传说中,蒙古族先民通过群体协作突破生存困境、实现部落繁衍,其“以集体力量对抗危机”的核心精神,与“创世原型”中“个体牺牲换集体存续”的内核一脉相承,进一步强化了东方文化的“集体优先”原型。反映在寻宝母题中,宝藏成为集体秩序与文化传承的象征,寻宝的核心目的是传承集体精神,整体呈现出先守护文化传承,再推动集体意识觉醒,最终实现秩序重建的完整逻辑。
从“集体秩序”的原型来看,东方寻宝叙事常以守护集体文化或重建秩序为目的,个体诉求始终置于集体之下。而东方寻宝叙事的“集体性”还体现在对物质的超越:“宝藏”的价值不在于物质本身,而在于其承载的文化记忆。
《西游记》中,唐僧西天取经寻找的“真经”,并非物质财富,而是佛教文化的核心——“普度众生”理念,是对东土大唐“道德秩序缺失”的弥补;唐僧的寻宝过程,并非个人的求法之旅,而是为东土大唐引入佛法、教化万民的集体使命(集体秩序重建)。即便唐僧有个人的修行诉求,也始终服从于“普度众生”的集体目标。这种“集体优先”的逻辑,是“创世原型”在叙事中的直接体现。
《岩石之啸》中,祖传而来的箱子是集体文化的象征。面对祖传的箱子,海木措老头竭力将它瞒着儿子阿尤勒贵及其他觊觎箱子的人,可还是敌不过儿子被利益牵引着想要卖掉箱子换钱的心。两代人对箱子的态度,展现了他们对于文化传承的态度区别。
莫·哈斯巴根的短篇小说《财富》也是如此。儿女们为争夺父亲财产假意尽孝,父亲去世后打开黑木箱才发现,只有二十几张洋钱和书籍。于是钱被平分,书反而没人重视,最终在老父亲的坟前烧光了。
《满巴扎仓》中,众人寻找的古籍并非金银财宝,而是草原文化的智慧。争夺药典的人虽多从个人利益出发,而借助他们获取药典的上层阶级,其动机则与民族共同利益相关。因此,无论是贝勒们还是清廷,都想得到药典——清廷此举以“整合民族资源”为名,实质兼具文化管控与医学利用的双重目的。满巴扎仓作为文化守护者,成为争斗中心后决定抄录药典广布天下,这一行为打破了为药典利益争斗的局面,使药典不再是民族资产,而是各民族和谐共处的智慧载体,完成了文化争夺中的秩序重建。“这种发扬光大的共享意识是一种开放的民族文化建设姿态,与现代文明形成了有机的对接和转化。只有放弃保守,才能让民族文化在动态交流中传承和发展。”
三、结语
本文通过分析心理学、原型批评理论视角,系统梳理了东西方寻宝母题的共通性与差异性,展现了文化原型对文学叙事目的与精神内核的重要作用。无论是西方“原罪原型”影响下的“个体本位”精神觉醒叙事,还是东方“创世原型”影响下的“集体本位”传承思维,本质都是不同文化的集体无意识的文学投射。西方以个体精神成长为终极目标,凸显“个人主义”价值;东方以集体存续与文化延续为核心需求,彰显“集体主义”传统,二者共同构成了寻宝母题丰富的叙事模式。
然而,在全球化环境下东西方寻宝母题已出现原型融合趋势:西方文学开始纳入集体价值维度,东方文学逐步凸显个体意识。这种融合不仅拓展了寻宝母题的叙事可能性,它还证明了“个体与集体”并非对立关系,而是可以在文学叙事中实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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